“第二百九十八！”

“第二百九十九！”

“第三百！”

汗水順著臉頰滑落。

九月的清晨，晨光還未完全升起，聒噪的百靈還在沈睡。

麻花辮咬在口中，眼睛冷冷望著正前方，手臂筆直擡起沈重的金屬刺弓。

雙頭箭飛刺而出，精準地擊中鮮紅靶心。不同高度的粗壯靶臺微微震動。

第三百零一。

第三百零二。

第三百零三。

受訓的侍衛官已經完成了訓練，四散而去，只有一個人還站在原地，沒有離開。

“少爺，少爺！請您慢一點！”

寶拉看著晨光漸漸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過巨大的白色大理石石柱，被切割成一束一束，落在神殿外的校場上。

每天清晨的校場是教會的侍衛官訓練的地方。弓弩射出的飛箭不長眼睛，如果傷到查爾斯少爺可就糟了。

“少爺！”

指尖已經松開。

一個矮小的身影闖入視線。

原本架得筆直的機械弩猛地朝上擡起，幾乎是擦著小孩的帽子，射中到他身後的矮靶上。

這一箭瞄準的是高度最低的障礙靶，總算有驚無險。

珍妮面無表情，收起弓弩，對慌慌張張趕來的乳娘說：“看好你家的少爺。”

乳娘寶拉露出尷尬的微笑，但心中不以為然。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女孩是大神官身邊的近侍，在教廷地位還很高。但她很不得佩羅大人的妹妹，安妮小姐的喜歡。盡管是大神官身邊的人，但有安妮小姐在，大部分人也並不將她放在眼裏。

珍妮看了一眼跌跌撞撞朝她跑來的小孩，轉身走了。

“那個姐姐叫珍妮對麽？”

“少爺，不要問那麽多，我們回去吧。”今天這個日子，全家都非常重視，如果被夫人知道查爾斯少爺今天來了神殿卻在校場亂跑，一定會不高興的。

查爾斯朝珍妮的方向望了一眼，朝著珍妮跑了過去。

“少爺！少爺！”

“你叫珍妮對麽？”小小的孩子跟在大人後面。他的腿太短，大人的一步，他需要三步。

“你剛才射箭的樣子非常厲害。你能教教我麽？我聽舅舅說，你們教會有很多厲害的人，但我覺得你是最厲害的一個。只有你能一直跟在歌利安叔叔身邊。”

珍妮背著弓弩，眼睛平視前方，步伐堅定而勻速，似乎對身後孩子的話充耳不聞。

“你能和我說說話麽？我聽見過你說話，所以你不像拜戈，他才不會說話。”查爾斯少爺完全不因為得不到回應而受到打擊，小小年紀就已經具備鍥而不舍的精神。

“我媽媽讓我離你遠一點，為什麽呢？我覺得你們教會的人對我們還不錯。歌利安叔叔就很怕舅舅，所以你們也怕我們。”

珍妮停下腳步，查爾斯差點撞在她裹著束布的腿上。

“你回去吧，你的乳娘一直在後面跟著。”珍妮低著頭看著他。

查爾斯回頭看了一眼。

寶拉戰戰兢兢跟在不遠處，她似乎有點害怕珍妮，不敢直接上前把查爾斯帶走。

“我不，寶拉總是管著我，今天尤其會。”

珍妮看著他，沈默了一會，淡淡開口：“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回去吧。”

查爾斯的淡紫色眼睛露出吃驚的情緒：“你怎麽知道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今天是媽媽的生日。來了很多人，送來很多禮物。教會也有很多人一早就去了，對了，為什麽你不去呢？”

珍妮頓了頓，沒有回答，將視線轉向前方，繼續向前走。

九月的晨風吹過校場，天氣已經漸漸轉涼了。小葉楊的樹葉開始泛黃，開始逐漸雕零。

查爾斯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襯衫，他的外套還在寶拉手裏。但寶拉似乎有點害怕珍妮，只是遠遠跟著，不敢上前來送衣服。

查爾斯打了個噴嚏。

“你冷麽？”珍妮看他一眼。

“有點兒。”查爾斯可憐地吸了吸鼻子，然後猛地擡起頭，露出驚喜的表情，“你主動和我說話了！你是不是願意做我的老師了？”

珍妮沒回答，只是默默脫下`身上的針織外套，蹲下`身，輕輕披在他身上。

衣服對於他來說太大了，袖子拖到地上。

陽光落在她臉上，臉頰上能看到幾顆小小的雀斑。

珍妮擡起睫毛，平視著查爾斯：“還冷麽？”

查爾斯楞了楞，然後搖了搖頭，遲疑了一下，小聲說：“你的眼睛很像我的媽媽。”

珍妮正在為他收攏衣服的手頓了一下，語氣平靜：“是嗎。”

珍妮站起身，正想繼續向前走，卻發現被人牽住了手。

“我們一起走好麽？舅舅告訴過我，有女士的時候應該讓女士挽住我的手臂，避免他們摔倒。雖然你太高了，但我可以牽住你。”查爾斯仰著頭，望著珍妮。

珍妮頓了頓，沒說話，任他牽著手，繼續向前走。

“如果你願意教我用你肩上背著的那個東西，我可以教你跳舞。舅舅誇我跳得很好。”

安靜的維薩巴蒂涅拉神殿裏已經灑滿晨光。

“對了，你怎麽知道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呢？哦，對了，歌利安叔叔一定知道今天是媽媽的生日，所以你們都知道了。”

穿過神殿，步行不用太久就可以到達佩羅家。

“你呢？你的生日是什麽時候？教會的人也過生日麽？”

“我不知道。”她淡淡地說。

“怎麽會不知道呢？每個人都有生日。”

看著珍妮面無表情地向前走著，並不再打算回答他這個問題，查爾斯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小聲說：“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的生日，那麽你介意今天和我的媽媽一起過個生日麽？”

腳步停在佩羅家的大門前。

有眼尖的門衛已經認出了自家的小少爺，牽著他的是教會那個總在歌利安大人身後不愛笑的神使女，連忙打開了大門。

“你到家了，進去吧。”珍妮沒有看他，只是望著大門內已經停了不少馬車的庭院。

人們在熱絡的寒暄，有很多和佩羅家有來往的生意人，有些是佩羅家的老朋友，還有一些像上趕著巴結教會而另辟蹊徑的鄉紳。

大廳裏傳出輕柔的提琴奏鳴。

拜戈穿著一套純黑的制服，雖然個子還不高，也只是個少年的面孔，但來往的賓客都小心地請他查看著請柬。

“不進去坐坐麽？謝謝你送我回來。”查爾斯禮貌地道謝。

“不用了。”珍妮低下頭看著他，輕輕松開手。

“等一下！”查爾斯連忙握住珍妮的手，雖然他個子矮，但想抓住她的手還不難，“你還沒答應做我今天可以一起過個生日。”

“我不過生日。”珍妮覺得這個才三歲的小孩有種超乎年齡的執拗。

“那一定是因為你沒過過生日，所以才這樣說。我就喜歡過生日，有禮物，有蛋糕，所有人都會祝福我，希望我高興。”

珍妮低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珍妮大人，謝謝您。少爺，我們到家了，珍妮大人很忙，您不要纏著她了好麽？”寶拉笑得有些尷尬，從珍妮手中接過查爾斯。

珍妮松開手，不再看查爾斯，朝乳娘點了點頭，轉身向外走。

寶拉領著查爾斯走進大門，小聲叮囑：“少爺，不要隨意和別人走，這是很危險的。”她聲音不大，那位很厲害的珍妮大人應該是聽不見的。

“寶拉，沒有人不喜歡過生日對麽？”查爾斯擡起頭問。

“當然，生日還可以許願。您喜歡許願麽？”

“我喜歡。”

“在聊什麽？查爾斯，早上去散步了，對麽？”安妮正在和侍女一起布置大廳的花束，看見寶拉領著查爾斯進來。

“是的，媽媽。”查爾斯跑到安妮懷中，輕輕抱住她，吻她的臉頰，“生日快樂，媽媽。”

安妮露出微笑：“謝謝，查爾斯。”

“媽媽，為什麽有人不喜歡過生日呢？”查爾斯還是無法理解這個問題。

“誰會不喜歡呢？”

“歌利安叔叔身邊的珍妮大人，剛剛是她送我回來的。”

安妮頓了頓：“她送你回來的？”

“是的。”

“如果……我是說如果，下次再過生日的時候，你可以邀請她一起進來坐坐。我們可以請她吃蛋糕，對麽？”安妮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發。

“好的，媽媽。”

清晨的露水打濕鞋子。道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

她一個人在回神殿的路上慢慢走著。

那是在喧鬧宴會廳旁邊的無人走廊。

溫暖的日光透過玻璃窗落在紅色的地毯上。

有人牽著她的手，請她跳了她人生中一支舞。

後來他問她，你的生日真的和安妮是同一天麽？

當然不是的。

她沒有那麽幸運。

尊貴的大人身上穿著華美的沈重刺繡長袍，淡淡望著她。

這個女孩叫什麽名字？

身後穿黑袍的大神官恭敬低下頭，她叫珍妮，十二歲，孤兒，父母是在她剛出生就被處死刑的罪犯，她是這批最優秀的學員。

十二歲的少女眉目寡淡，外表並無任何出眾之處，微微低著頭，站在六芒城最偉大的領袖面前。

摒棄情感，恪守理性，絕對服從，為了歌利安大人而生，並且也將為了歌利安大人而死。

肩上的機械弩沈重，提醒著她。

這就是她的命運。

是她存在的全部意義。

她只是在十六歲的某一天。

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何要說出那樣一個謊言。

他請她吃了豐盛的一餐。

他牽著她的手跳了一支溫柔的舞。

她度過一個不屬於自己的生日。

也度過了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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