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Chapter 99:他決定朝著那束光邁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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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Chapter 99:他決定朝著那束光邁開腳步。
晴也舒暢地伸了個懶腰，剛準備收回手臂，腰間忽然被一雙大手攬住。她的心臟狠狠顫了下，血液倏地湧上臉頰。
邢武不知何時繞到了她的面前，逆著光，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夕陽在他身後鍍上一層模糊的光暈，他的面容隱在暗處，那雙眼睛卻是亮的，亮得仿若裝下整片殘陽，燒穿了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分離。
腰間的力道越收越緊，晴也的呼吸滯住了。
他用盡了全部的克制，才沒有將她揉進骨血裏。他低下頭，眼裏的渴望在逆光中閃爍。
他鼻尖抵上她的，晴也的心跳瞬間失了速。他的呼吸是燙的，拂在她唇上，那誘人失控的氣息近在咫尺。
她看見他的睫毛在顫，看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看見他眼底那簇火燒得越發旺盛，然後他吻了下來。
唇瓣相觸的那一瞬，所有的聲音都漸漸退去，遠處的車流、自己的心跳，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一清晰的，是他嘴唇的溫度，比想象中更燙。
血液從心臟湧向四肢百骸，又從指尖燙到耳根，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在燒，臉頰在燒，連眼眶都開始發燙。
他的手臂收緊，將她箍得更貼近自己。夕陽從他們交疊的影子裏滑過去，風從耳邊掠過，他們什麽都聽不見，只有唇齒間的糾纏。
遠處，胖虎、方蕾、史敏那群人的聲音傳來：“晴也，晴也快出來！”
他們猛然分開，晴也下意識退後一步，氣息微喘地望著他。
小靈通擡起頭，瞧見他們並肩站在陽臺上的身影，仰著脖子喊：“晴也、武哥，快下來啊，你們站在樓上幹嗎呢？”
晴也的臉頰騰地紅了，轉身跑下了樓。
她一出去，史敏和方蕾就沖過來抱住她。男生們也圍著她笑，說她又漂亮了。
晴也傲嬌地撥弄了下長發，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我什麽時候不漂亮了？”
大家笑著鬧著，勾肩搭背地往飯店走。邢武最後一個出來，落了鎖。
晴也回頭望了他一眼。他鎖好門，擡起頭來。晴也匆匆收回視線，心跳的速度始終無法平息。
邢武手裏拿著一件外套，他們這裏風大，晴也的裙擺不時被撩起，露出白皙的腿，惹得路人頻頻側目。
他幾步跟上去，雙手環過她的腰，將外套系在她腰間。大家都停下步子，哄鬧著發出一陣噓聲。
晴也有些難為情，小聲對他說：“系這個熱。”
邢武垂著眸，手指利落地把袖子系上：“圍著，飯店空調冷。”
晴也沒再拒絕，走回史敏她們身邊。
晚上，狼呆、張凱他們都來了，一大桌子人胡吃海喝。晴也這才聽說，大曹的案子要判了。不知道暗堂那幾個老家夥是不是故意把大曹推出去頂包，他身上被查出來不止背著一兩件事，這次怕是很難再出來了。
話題又轉到高考上，方蕾、史敏、胖虎他們都考得還行，大概能穩住450分以上。
史敏問晴也：“出國的學校聯系好了嗎？”
大家都看向她，只有邢武垂著眸，手裏緩緩轉著杯子。
晴也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先等成績出來吧。”她看向方蕾，“你呢？有什麽打算？”
方蕾說：“廈大的錄取線應該夠不著了，我最近在研究廈門其他大學的專業。晴也，你待會兒幫我分析分析唄。”
“好，吃過飯我們聊聊。”晴也回她。
胖虎說他還在迷茫，家裏人想讓他讀的專業他不感興趣，他想讀的，家裏人又不讓，最近和家裏鬧得有點不愉快。
快吃完的時候，晴也見胖虎去了洗手間，便站起身跟了出去，在走廊裏叫住他：“班長。”
胖虎轉過身，憨憨地笑：“班、班什麽長啊，都畢業了。”
晴也走到他面前，同他說：“我回北京後，找我爸的一個醫生朋友了解過。像你這種情況，排除遺傳因素，應該和生理發育、心理壓力有關。我和她說了你的情況，她聽說你情緒起伏大的時候，癥狀會緩解，告訴我其實是有矯正的方法，你想不想試試？”
胖虎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什、什麽方法？需、需要看醫生嗎？”
“如果你願意，我回去可以再和她詳細溝通，然後把那個醫生的聯系方式推給你，讓她給你提供診療方案，不過關鍵還是靠你自己。我聽說這種情況會以心理治療為主，可能要花大量時間在練習朗誦、呼吸、發音上，會是很漫長的過程，而且可能很辛苦，你……”
“我、我想試試。”胖虎定定地看著晴也，眼裏那從高考結束就揮之不去的仿徨，突然找到了出口。
晴也笑了起來：“好，我回去就跟醫生說，到時候我再聯系你。”
胖虎重重地點了點頭。
晴也轉身準備回包間，胖虎喊住她：“晴、晴也，謝謝你，真、真的，謝謝你。”
晴也側過頭，揚起唇角：“跟我謝什麽？”
她推門進去了，胖虎站在原地，激動之餘，心底那顆埋了很久的種子蠢蠢欲動著，迷惘的前路，似乎在這一刻，漸漸清晰起來。
晴也進門後，在史敏身旁坐下。坐在對面的邢武，擡眸看了她一眼。人太多，他們幾乎沒說上什麽話。
也許是所有人都清楚，晴也和邢武接下來要面對的路有多難走。所以除了史敏問的那一句，再沒人拿他們開玩笑。
一頓飯在熱熱鬧鬧中結束，大家都喝了點酒，但點到即止。
散場後，方蕾對晴也說：“我們走一段吧。”
晴也便和大家一一道別。
方蕾有些微醺，轉過頭看向邢武，眼裏帶著點狡黠：“把你家晴也借我幾分鐘，不介意吧？”
邢武扯了下嘴角，在街邊的石凳上坐下，掏出手機。
晴也跟著方蕾過了馬路，在對面的街角停下來。
過了一會兒，邢武擡眸望過去，只見方蕾的臉色有些不大對勁。沒一會兒，方蕾緊緊抱住晴也，將臉埋在晴也肩膀上，好像，還哭了。
之後，晴也把她送上出租車，站在路邊揮了揮手，才又穿過馬路走回來。
邢武站起身，收起手機，望了眼方蕾離開的方向：“她怎麽哭了？”
晴也沈默了一瞬，開口時語氣有些唏噓：“那次大衛杯結束後，我無意中看見了魏東的草稿紙。”
邢武微微蹙眉，眼裏閃過一絲訝異：“他就是？”
晴也點點頭。
“那時候為什麽沒告訴方蕾？”
晴也失笑了一下，轉過身，和他並肩走進半暗的巷子裏：“方蕾那會兒一心想去夏大，整天鬥志昂揚的，我要是告訴她真相，她也許就失去動力了，所以，沒忍心說。”
邢武低頭，看著地面上他們倆的影子，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你剛才告訴她了？”
“對啊，總覺得應該讓她知道，至於以後的路怎麽選，得她自己平衡了。”
邢武沒有說話，繼續看著地面上那兩道交疊在一起的影子。路燈把他們的輪廓拉得很長，融進胡同斑駁的磚縫裏，像是真的纏在了一起，分不開。
可他知道，影子終究是影子，風一吹，燈一晃，就散了。
晴也說，方蕾的路得她自己選。然而有些路，不是想選就能選的。有些人，從一開始就不在同一個起點上。
走了一會兒，晴也漸漸覺得不對，這不是回邢武家的路。
她側過頭問：“不回家嗎？”
“回去不好睡。”
晴也四處看了看：“唔，這裏也不是去旅館的路。”
邢武停下腳步，伸手攔了輛車：“不去旅館。”
晴也剛想問他去哪兒，他已經拉開車門，回頭看著她。她幹脆不問了，鉆進了車裏。
車子開去了縣城，停在一家酒店門口。這家酒店晴也來過一次，上次爸爸和孫叔過來時，住的就是這家。一晚上五六百塊，算得上這個縣城頂級的酒店了。
下了車，她看了眼酒店大門，停下腳步對邢武說：“其實旅館將就一晚就行。”
邢武回頭掠了她一眼，沒說話，大步走了進去。晴也只好跟在他身後。
拿了房卡，晴也拉了拉肩上的背包，跟在邢武身後進了電梯。電梯門關上後，兩人各自看著左右兩邊的廣告牌，誰也沒說話。空氣安靜得有些過分，以至於“叮”的一聲響起時，兩人都怔了一下。
邢武刷開房間的門，晴也跟著走進去。她環顧一圈，房間裏有落地窗、浴缸、一張看上去很大很柔軟的床，比旅館強多了。
邢武進屋後，繞到沙發那：“我坐會兒就走。”
晴也坐在床邊，床頭燈散發著微弱的暖光，他們隔著一段距離望著彼此，心裏憋了很多話，卻不知從何說起。
半晌，晴也先出了聲：“奶奶的事為什麽不告訴我？”
邢武垂下眼：“臨近高考，怕影響你。”
在邢武最脆弱的時候，她沒有陪在他身邊。如今聽說後，晴也的心難免揪了起來。
“你爸爸沒事了？”邢武問道。
“沒事了，但也和原來的企業徹底撇清關系。現在他又成立了一家公司，最近還挺忙的。”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邢武清楚，晴也跟著她爸回去，怎麽都比待在這裏強得多。
他們聊了很多，卻始終沒有聊起那個橫在他們之間最現實的問題。
關於晴也出國的事情，她沒有說，他也沒有問。
清晨的陽光從大地盡頭一寸寸漫上來，光線落在臉上的時候，溫柔又殘忍，它在提醒他們，分別的腳步越來越近。
酒店的餐廳裏，兩人選在靠窗的座位，眼神不時纏繞在一起。
“你幾點走？”邢武問她。
晴也打趣道：“想趕緊攆我走了？”
邢武眼神發緊地盯著她，握著她的掌心，漸漸收緊。
晴也收起了玩笑，告訴他：“最遲下午三點去汽車站。”
邢武看了眼時間：“十二點退房，你要不要再上去休息會兒？”
晴也沒有意見，於是兩人又坐電梯上了樓。
進屋後，邢武去浴室洗了把臉。水龍頭嘩嘩地響，他撐著洗手臺邊緣，盯著鏡子裏那張臉。眼眶紅得藏不住，他索性又掬了捧冷水，狠狠澆上去。
出來的時候，晴也將臉埋在被窩裏，肩膀在抖。
邢武抹了把眼睛，走過去，將她從被窩裏撈進懷中。
晴也依在他身前，臉埋在他胸口，緊緊咬著唇。
他感覺到胸口那片皮膚滾燙濕潤，他低下頭，鼻尖抵著她的發頂，呼吸沈了又沈，然後捧起她的臉。
那雙眼睛紅著，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眼淚還掛在臉頰上，要落不落。
他拇指抹過她臉頰的淚痕，下一秒，溫熱的唇覆蓋上去，帶著這些天所有的隱忍、所有對未知的恐懼與不舍。他吻住她，霸占她的氣息，將她殘存的意識一點一點揉碎。
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呼吸被奪走的那一瞬，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明明沒有喝酒，卻感覺自己醉了，醉在他的氣息裏，醉在這個帶著淚意的吻裏。
她上過雪山，坐過直升機，跳過蹦極，但沒有一項極限運動，有此時此刻讓她心跳加速、呼吸困難。
他的手托著她的後頸，指腹的溫度燙著她耳後的皮膚。她的臉頰浮上誘人的紅暈，淚光裏的她愈發楚楚動人。他稍稍退開一點，望著她迷蒙的樣子。她的雙眼睛裏裝著他，只有他。
他的眼眸掃過她的心尖，帶起一陣戰栗，滾燙的呼吸灼燒著她每一根神經。隨即，他再一次吻上去。這一次更深，更激烈，帶著毀天滅地的占有欲，將她淹沒在這濃情裏。
晴也的大腦愈發昏沈，如同溺水的人，只能攀著他。眼淚又從她的眼角滑下來，他心疼地吻著她唇邊的淚，像對待一件愛不釋手的寶貝。熾熱的氣息包圍著她，將她裹進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世界裏。在這個世界裏，沒有分別，沒有距離，沒有那道必須跨過去的坎。
她的心跳聲朦朧了耳膜，她感受到他的眼，他的眉，他的溫度，就在眼前，近得不能再近。她想把這一刻埋進身體裏，帶到任何一個沒有他的地方去。
可終究，時間不聽她的，照舊往前走。
十二點的鐘聲響起了，再美的夢，都有醒來的時刻。
……
去車站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麽說話。明明好長的一段路，對他們來說，短暫得仿若眨眼間。
上一次，是晴也送邢武。這一次，卻變成了邢武送她離開。
到了車站，邢武去買票，讓晴也坐著等他。
晴也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身影，邢武不時回過頭來看她。茫茫人海中，他們只要一轉頭，總能第一時間看見彼此。
以後呢？他們身邊的人越來越多以後，還能一眼看見彼此嗎？
邢武走了回來，對她說：“買好了，走吧。”
晴也還奇怪他怎麽沒把票給她，直到邢武拉著她上了車，她才知道，邢武買了兩張票。為了和她多待三個小時，邢武決定送她去隔壁市的機場。
坐上汽車後，晴也才突然想起來一個問題：“你送我過去，回來還有車嗎？”
“不知道，去了再說吧，沒有我就在那住一晚。”
晴也抱著他的胳膊，將頭靠在他肩上，心裏的酸澀不斷翻湧著。
昨天奔波一天，睡得晚，也許是累了，大巴車顛著顛著，晴也的眼皮漸漸合在一起。
邢武低頭看她，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呼吸很快變得均勻，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撲在他胸口。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她的皮膚被照得好似透明的，能看見細細的絨毛。
他沒動，放輕了呼吸，就那樣僵著身子，讓她靠著。她的頭發蹭著他的下巴，手指還維持著抓著他衣角的姿勢。
到了機場，換完登機牌後，他們不得不在安檢口分別。
大廳中央，身邊人來人往，有人拖著箱子匆匆跑過，有人在擁抱告別，有人舉著手機大聲說話，只有他們倆站著不動。
邢武攥住她的雙手，目光垂落在她的手背上：“回去以後，就不要再回來了。”
晴也的睫毛劇烈顫了一下，瞬間，淚如雨下。
她哽咽著說：“渣男！”
她要抽回手，邢武卻握得更緊。他將她拽進懷中，手掌覆在她的發絲間，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撫著：“你知道我的意思。”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
他活得太明白了，明白到殘忍。
他們之間隔著的，從來不是距離。是她在教室裏刷題備考時，他在為了生計四處接活。是她爸可以全力以赴地為她兜底，他卻連奶奶的喪事都要一個人扛。是她即將走入更廣闊的世界，他還要回到那個一眼望到頭的縣城。
她可以為他跑回來，一次，兩次，十次。
然後呢？
然後她會越來越忙，課業、社團、實習、論文……那些他插不進去的生活，會一點一點把她填滿。她會認識新的人，走進新的圈子，看見新的世界。而他還是那個他，站在原地，等著她從遠方回來，再離開。
這樣的未來，一次兩次是浪漫，十次二十次呢？
她會不會在某一次回來的路上，突然覺得累？會不會在某一次告別的時候，不再想哭，只剩下如釋重負？
他怕的不是她心裏沒有他，他怕的是，那份情感會慢慢消磨。被距離消磨，被時間消磨，被兩個越來越不一樣的世界消磨。到最後，剩下的只有愧疚，只有習慣，只有不甘心，他不想要那樣的結局。
所以他讓她不要回來了，不是不要她，相反，是太想要她了，想要到舍不得看見她在未來的某一天，為今天的自己後悔。
晴也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泣不成聲。她什麽都懂，正因為懂，才更難過。
難過的是，他想的這些，她其實也都想過。想過距離，想過以後，想過那些橫在他們之間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東西，只是她一直不敢想得太明白。
而他替她想了，替她把那些血淋淋的現實，攤開在她面前。
晴也離開了他的懷抱，退後一步望著他，眼淚不停從眼眶裏流了出來，她的臉上卻浮現出了笑意：“在來這裏之前，我已經答應Q大了。”
邢武震驚地看著她：“你說什麽？”
“我說，我決定留在北京，去Q大了。”
她擡起頭，眼睛還紅著，淚痕掛在臉上沒幹透，語氣已經穩了下來。
“國內也是頂尖學府，不比國外差。我這段時間認真想過，出國是一條路，留在這邊是另一條路。之前想出國的原因很簡單，大家都說好，我爸也覺得好，我就跟著走了。後來我仔細研究了兩邊的專業設置、研究方向和未來的發展路徑，發現我想做的事，在這邊反而更有優勢。
“你說過，為了錢而改變自己的決定是件糟心的事。我現在不是為了錢，是認認真真比較之後，覺得這條路更適合我。人總要有點理想，對吧？”
她笑了一下，帶著哭過的鼻音，然而那笑容已經亮起來了。
她一步步倒退著，揚起手臂對他揮了揮。
“我把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交給你了。你要是丟了我，我可就是別人的小可愛了。”
邢武看著她笑，笑得熱淚盈眶。
晴也轉過身，沖進了安檢口，沒有再回頭。她怕回過頭去，就再也不想離開了。但她必須狠下心離開，為了他們的未來。
邢武出了機場，久久沒有離去。他坐在護欄上，擡頭望著一架又一架飛機從頭頂掠過。轟鳴聲震得耳膜發顫，機身閃著燈，一盞一盞，融進夜空裏。他不知道哪一架是她的，只是望著，望著，直到脖子發酸。
他突然意識到，晴也走了，徹底走了。
這個念頭落下來的時候，他的胸口好似被硬物狠狠撞了一下，疼得發慌。
他要怎樣才能追上她？擺在他面前的，看似有兩條路。
第一條，最捷近的，馬上買下一趟飛往北京的機票，去找她。
奶奶走了，房子蓋好了，他少了牽掛，可以做一個十足的北漂，找個出租屋，再找份能糊口的工作，每天等她放學。也許這樣，他就能天天看見她，天天陪在她身邊。
然而，這個想法很快就被現實碾碎了。
開學後，晴也身邊是來自全國各地最優秀的精英。他們討論他聽不懂的話題，去他沒去過的地方，有著他夠不著的未來。而他，將成為一個最底層的打工者，也許連體面地站在她身邊都做不到，他拿什麽給她？
這條他最渴望的路，是他最先否定的。
第二條路，答應俱樂部，做一個職業選手。
只要年底在國內賽嶄露頭角，明年可以接著打日韓賽，之後再沖歐美賽。這是接近成功最快的路徑，畢竟現成的機會擺在這，又是他擅長的領域。
只不過，當初他拒絕江老板，就是不想被那種潛在的規則束縛。去上海這一個多月，他看明白了，加入俱樂部的合約，不過是跳進另一種束縛裏。
一旦簽下那份“賣身契”，他的自由就會被徹底限制。頭幾年，他甚至需要沒日沒夜地訓練，一場接一場地刷比賽，反反覆覆，可能一年也見不上晴也幾面。
這行的大神看似風光，但畢竟只是鳳毛麟角。更多的人浪費了青春，消耗了身體，到頭來只能面臨退役後的窘迫處境。
職業選手的黃金年齡，也就16歲到23歲。但凡混不出來，沒文化、沒錢、沒健康的身體，到頭來，或許只能在俱樂部混個後勤。
如果那是他的結局，他拿什麽追上晴也？
就算他足夠幸運，四年後混出點名氣，攢下些錢。退役後如果還能積攢到人脈，最好的發展是自己組建俱樂部。可能再過四年，俱樂部才能拼出點名堂。
八年，這就是他要付出的時間成本。他得和晴也分開八年，才說不定能闖出自己的一片天。
八年後，晴也早已大學畢業。她的身邊，全是頂尖的傑出人才。他縱使那時賺了點錢，又如何？他們的距離，依然像隔著銀河系。他拼盡全力跑過去，她可能已經走得更遠了。
他無法忍受八年的分離，更無法忍受的是，八年後，也許真的如她自己所說，她已經成了別人的小可愛。
想到這，邢武的胸口一陣絞痛。
那麽，擺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條路了。
他站在原地，風灌進領口，吹得他清醒了幾分。
這條路，對他這種人來說，有些荒唐，會讓身邊人大跌眼鏡。但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能在最短的時間裏，站在她身邊，堂堂正正的，不用她低頭，不用她為了他彎腰。
滾滾的熱浪灼燒在瀝青上，那騰升的熱氣像不停躥動的火苗。邢武腳下的步伐越來越快，澎湃的心情不斷在身體裏發酵。
他一口氣走到機場後面的街道，攔了輛車，價格都沒壓，直接殺回了鞍子縣。
太陽隱沒大地，天邊漸入黑暗。他回到紮紮亭時，已經入了夜。
胖虎剛準備上床睡覺，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他又摸黑爬了起來，趿著拖鞋打開門，看見的就是雙眼炯亮的邢武。
胖虎的視線在邢武身上來回掃視了一圈，總感覺他有些不大對勁。
“武、武哥？你去哪了？怎、怎麽了？”
邢武的眼神牢牢盯著他：“你書還在嗎？”
“什、什麽書？”
“高中的書，撕了沒？”
胖虎楞了一下，隨即賊笑起來：“沒、沒有，我、我提前帶回家了，上面還有晴、晴也給我寫的筆記呢，沒舍得撕，留、留著紀念。”
“給我。”
胖虎回頭看了眼墻上掛著的鐘，一頭霧水：“你、你深更半夜，問我要書幹、幹什麽？”
邢武站在門外，夜色在他身後鋪開，他嘴角慢慢揚起來：“我打算覆讀。”
胖虎楞過一瞬後，突然對著他傻笑起來。
邢武也跟著他笑。
這些天，他一直將自己困在暗處，不敢正視那束光。而現在，他決定朝著那束光邁開腳步。
笑聲漸漸停了下來，胖虎往旁邊讓了讓，露出那扇窄窄的門。
“進來吧。”
邢武跨過門檻，身後，月亮從雲裏探出頭來，照著他踩過的那道門坎。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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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也舒暢地伸了個懶腰，剛準備收回手臂，腰間忽然被一雙大手攬住。她的心臟狠狠顫了下，血液倏地湧上臉頰。
邢武不知何時繞到了她的面前，逆著光，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夕陽在他身後鍍上一層模糊的光暈，他的面容隱在暗處，那雙眼睛卻是亮的，亮得仿若裝下整片殘陽，燒穿了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分離。
腰間的力道越收越緊，晴也的呼吸滯住了。
他用盡了全部的克制，才沒有將她揉進骨血裏。他低下頭，眼裏的渴望在逆光中閃爍。
他鼻尖抵上她的，晴也的心跳瞬間失了速。他的呼吸是燙的，拂在她唇上，那誘人失控的氣息近在咫尺。
她看見他的睫毛在顫，看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看見他眼底那簇火燒得越發旺盛，然後他吻了下來。
唇瓣相觸的那一瞬，所有的聲音都漸漸退去，遠處的車流、自己的心跳，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一清晰的，是他嘴唇的溫度，比想象中更燙。
血液從心臟湧向四肢百骸，又從指尖燙到耳根，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在燒，臉頰在燒，連眼眶都開始發燙。
他的手臂收緊，將她箍得更貼近自己。夕陽從他們交疊的影子裏滑過去，風從耳邊掠過，他們什麽都聽不見，只有唇齒間的糾纏。
遠處，胖虎、方蕾、史敏那群人的聲音傳來：“晴也，晴也快出來！”
他們猛然分開，晴也下意識退後一步，氣息微喘地望著他。
小靈通擡起頭，瞧見他們並肩站在陽臺上的身影，仰著脖子喊：“晴也、武哥，快下來啊，你們站在樓上幹嗎呢？”
晴也的臉頰騰地紅了，轉身跑下了樓。
她一出去，史敏和方蕾就沖過來抱住她。男生們也圍著她笑，說她又漂亮了。
晴也傲嬌地撥弄了下長發，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我什麽時候不漂亮了？”
大家笑著鬧著，勾肩搭背地往飯店走。邢武最後一個出來，落了鎖。
晴也回頭望了他一眼。他鎖好門，擡起頭來。晴也匆匆收回視線，心跳的速度始終無法平息。
邢武手裏拿著一件外套，他們這裏風大，晴也的裙擺不時被撩起，露出白皙的腿，惹得路人頻頻側目。
他幾步跟上去，雙手環過她的腰，將外套系在她腰間。大家都停下步子，哄鬧著發出一陣噓聲。
晴也有些難為情，小聲對他說：“系這個熱。”
邢武垂著眸，手指利落地把袖子系上：“圍著，飯店空調冷。”
晴也沒再拒絕，走回史敏她們身邊。
晚上，狼呆、張凱他們都來了，一大桌子人胡吃海喝。晴也這才聽說，大曹的案子要判了。不知道暗堂那幾個老家夥是不是故意把大曹推出去頂包，他身上被查出來不止背著一兩件事，這次怕是很難再出來了。
話題又轉到高考上，方蕾、史敏、胖虎他們都考得還行，大概能穩住450分以上。
史敏問晴也：“出國的學校聯系好了嗎？”
大家都看向她，只有邢武垂著眸，手裏緩緩轉著杯子。
晴也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先等成績出來吧。”她看向方蕾，“你呢？有什麽打算？”
方蕾說：“廈大的錄取線應該夠不著了，我最近在研究廈門其他大學的專業。晴也，你待會兒幫我分析分析唄。”
“好，吃過飯我們聊聊。”晴也回她。
胖虎說他還在迷茫，家裏人想讓他讀的專業他不感興趣，他想讀的，家裏人又不讓，最近和家裏鬧得有點不愉快。
快吃完的時候，晴也見胖虎去了洗手間，便站起身跟了出去，在走廊裏叫住他：“班長。”
胖虎轉過身，憨憨地笑：“班、班什麽長啊，都畢業了。”
晴也走到他面前，同他說：“我回北京後，找我爸的一個醫生朋友了解過。像你這種情況，排除遺傳因素，應該和生理發育、心理壓力有關。我和她說了你的情況，她聽說你情緒起伏大的時候，癥狀會緩解，告訴我其實是有矯正的方法，你想不想試試？”
胖虎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什、什麽方法？需、需要看醫生嗎？”
“如果你願意，我回去可以再和她詳細溝通，然後把那個醫生的聯系方式推給你，讓她給你提供診療方案，不過關鍵還是靠你自己。我聽說這種情況會以心理治療為主，可能要花大量時間在練習朗誦、呼吸、發音上，會是很漫長的過程，而且可能很辛苦，你……”
“我、我想試試。”胖虎定定地看著晴也，眼裏那從高考結束就揮之不去的仿徨，突然找到了出口。
晴也笑了起來：“好，我回去就跟醫生說，到時候我再聯系你。”
胖虎重重地點了點頭。
晴也轉身準備回包間，胖虎喊住她：“晴、晴也，謝謝你，真、真的，謝謝你。”
晴也側過頭，揚起唇角：“跟我謝什麽？”
她推門進去了，胖虎站在原地，激動之餘，心底那顆埋了很久的種子蠢蠢欲動著，迷惘的前路，似乎在這一刻，漸漸清晰起來。
晴也進門後，在史敏身旁坐下。坐在對面的邢武，擡眸看了她一眼。人太多，他們幾乎沒說上什麽話。
也許是所有人都清楚，晴也和邢武接下來要面對的路有多難走。所以除了史敏問的那一句，再沒人拿他們開玩笑。
一頓飯在熱熱鬧鬧中結束，大家都喝了點酒，但點到即止。
散場後，方蕾對晴也說：“我們走一段吧。”
晴也便和大家一一道別。
方蕾有些微醺，轉過頭看向邢武，眼裏帶著點狡黠：“把你家晴也借我幾分鐘，不介意吧？”
邢武扯了下嘴角，在街邊的石凳上坐下，掏出手機。
晴也跟著方蕾過了馬路，在對面的街角停下來。
過了一會兒，邢武擡眸望過去，只見方蕾的臉色有些不大對勁。沒一會兒，方蕾緊緊抱住晴也，將臉埋在晴也肩膀上，好像，還哭了。
之後，晴也把她送上出租車，站在路邊揮了揮手，才又穿過馬路走回來。
邢武站起身，收起手機，望了眼方蕾離開的方向：“她怎麽哭了？”
晴也沈默了一瞬，開口時語氣有些唏噓：“那次大衛杯結束後，我無意中看見了魏東的草稿紙。”
邢武微微蹙眉，眼裏閃過一絲訝異：“他就是？”
晴也點點頭。
“那時候為什麽沒告訴方蕾？”
晴也失笑了一下，轉過身，和他並肩走進半暗的巷子裏：“方蕾那會兒一心想去夏大，整天鬥志昂揚的，我要是告訴她真相，她也許就失去動力了，所以，沒忍心說。”
邢武低頭，看著地面上他們倆的影子，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你剛才告訴她了？”
“對啊，總覺得應該讓她知道，至於以後的路怎麽選，得她自己平衡了。”
邢武沒有說話，繼續看著地面上那兩道交疊在一起的影子。路燈把他們的輪廓拉得很長，融進胡同斑駁的磚縫裏，像是真的纏在了一起，分不開。
可他知道，影子終究是影子，風一吹，燈一晃，就散了。
晴也說，方蕾的路得她自己選。然而有些路，不是想選就能選的。有些人，從一開始就不在同一個起點上。
走了一會兒，晴也漸漸覺得不對，這不是回邢武家的路。
她側過頭問：“不回家嗎？”
“回去不好睡。”
晴也四處看了看：“唔，這裏也不是去旅館的路。”
邢武停下腳步，伸手攔了輛車：“不去旅館。”
晴也剛想問他去哪兒，他已經拉開車門，回頭看著她。她幹脆不問了，鉆進了車裏。
車子開去了縣城，停在一家酒店門口。這家酒店晴也來過一次，上次爸爸和孫叔過來時，住的就是這家。一晚上五六百塊，算得上這個縣城頂級的酒店了。
下了車，她看了眼酒店大門，停下腳步對邢武說：“其實旅館將就一晚就行。”
邢武回頭掠了她一眼，沒說話，大步走了進去。晴也只好跟在他身後。
拿了房卡，晴也拉了拉肩上的背包，跟在邢武身後進了電梯。電梯門關上後，兩人各自看著左右兩邊的廣告牌，誰也沒說話。空氣安靜得有些過分，以至於“叮”的一聲響起時，兩人都怔了一下。
邢武刷開房間的門，晴也跟著走進去。她環顧一圈，房間裏有落地窗、浴缸、一張看上去很大很柔軟的床，比旅館強多了。
邢武進屋後，繞到沙發那：“我坐會兒就走。”
晴也坐在床邊，床頭燈散發著微弱的暖光，他們隔著一段距離望著彼此，心裏憋了很多話，卻不知從何說起。
半晌，晴也先出了聲：“奶奶的事為什麽不告訴我？”
邢武垂下眼：“臨近高考，怕影響你。”
在邢武最脆弱的時候，她沒有陪在他身邊。如今聽說後，晴也的心難免揪了起來。
“你爸爸沒事了？”邢武問道。
“沒事了，但也和原來的企業徹底撇清關系。現在他又成立了一家公司，最近還挺忙的。”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邢武清楚，晴也跟著她爸回去，怎麽都比待在這裏強得多。
他們聊了很多，卻始終沒有聊起那個橫在他們之間最現實的問題。
關於晴也出國的事情，她沒有說，他也沒有問。
清晨的陽光從大地盡頭一寸寸漫上來，光線落在臉上的時候，溫柔又殘忍，它在提醒他們，分別的腳步越來越近。
酒店的餐廳裏，兩人選在靠窗的座位，眼神不時纏繞在一起。
“你幾點走？”邢武問她。
晴也打趣道：“想趕緊攆我走了？”
邢武眼神發緊地盯著她，握著她的掌心，漸漸收緊。
晴也收起了玩笑，告訴他：“最遲下午三點去汽車站。”
邢武看了眼時間：“十二點退房，你要不要再上去休息會兒？”
晴也沒有意見，於是兩人又坐電梯上了樓。
進屋後，邢武去浴室洗了把臉。水龍頭嘩嘩地響，他撐著洗手臺邊緣，盯著鏡子裏那張臉。眼眶紅得藏不住，他索性又掬了捧冷水，狠狠澆上去。
出來的時候，晴也將臉埋在被窩裏，肩膀在抖。
邢武抹了把眼睛，走過去，將她從被窩裏撈進懷中。
晴也依在他身前，臉埋在他胸口，緊緊咬著唇。
他感覺到胸口那片皮膚滾燙濕潤，他低下頭，鼻尖抵著她的發頂，呼吸沈了又沈，然後捧起她的臉。
那雙眼睛紅著，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眼淚還掛在臉頰上，要落不落。
他拇指抹過她臉頰的淚痕，下一秒，溫熱的唇覆蓋上去，帶著這些天所有的隱忍、所有對未知的恐懼與不舍。他吻住她，霸占她的氣息，將她殘存的意識一點一點揉碎。
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呼吸被奪走的那一瞬，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明明沒有喝酒，卻感覺自己醉了，醉在他的氣息裏，醉在這個帶著淚意的吻裏。
她上過雪山，坐過直升機，跳過蹦極，但沒有一項極限運動，有此時此刻讓她心跳加速、呼吸困難。
他的手托著她的後頸，指腹的溫度燙著她耳後的皮膚。她的臉頰浮上誘人的紅暈，淚光裏的她愈發楚楚動人。他稍稍退開一點，望著她迷蒙的樣子。她的雙眼睛裏裝著他，只有他。
他的眼眸掃過她的心尖，帶起一陣戰栗，滾燙的呼吸灼燒著她每一根神經。隨即，他再一次吻上去。這一次更深，更激烈，帶著毀天滅地的占有欲，將她淹沒在這濃情裏。
晴也的大腦愈發昏沈，如同溺水的人，只能攀著他。眼淚又從她的眼角滑下來，他心疼地吻著她唇邊的淚，像對待一件愛不釋手的寶貝。熾熱的氣息包圍著她，將她裹進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世界裏。在這個世界裏，沒有分別，沒有距離，沒有那道必須跨過去的坎。
她的心跳聲朦朧了耳膜，她感受到他的眼，他的眉，他的溫度，就在眼前，近得不能再近。她想把這一刻埋進身體裏，帶到任何一個沒有他的地方去。
可終究，時間不聽她的，照舊往前走。
十二點的鐘聲響起了，再美的夢，都有醒來的時刻。
……
去車站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麽說話。明明好長的一段路，對他們來說，短暫得仿若眨眼間。
上一次，是晴也送邢武。這一次，卻變成了邢武送她離開。
到了車站，邢武去買票，讓晴也坐著等他。
晴也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身影，邢武不時回過頭來看她。茫茫人海中，他們只要一轉頭，總能第一時間看見彼此。
以後呢？他們身邊的人越來越多以後，還能一眼看見彼此嗎？
邢武走了回來，對她說：“買好了，走吧。”
晴也還奇怪他怎麽沒把票給她，直到邢武拉著她上了車，她才知道，邢武買了兩張票。為了和她多待三個小時，邢武決定送她去隔壁市的機場。
坐上汽車後，晴也才突然想起來一個問題：“你送我過去，回來還有車嗎？”
“不知道，去了再說吧，沒有我就在那住一晚。”
晴也抱著他的胳膊，將頭靠在他肩上，心裏的酸澀不斷翻湧著。
昨天奔波一天，睡得晚，也許是累了，大巴車顛著顛著，晴也的眼皮漸漸合在一起。
邢武低頭看她，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呼吸很快變得均勻，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撲在他胸口。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她的皮膚被照得好似透明的，能看見細細的絨毛。
他沒動，放輕了呼吸，就那樣僵著身子，讓她靠著。她的頭發蹭著他的下巴，手指還維持著抓著他衣角的姿勢。
到了機場，換完登機牌後，他們不得不在安檢口分別。
大廳中央，身邊人來人往，有人拖著箱子匆匆跑過，有人在擁抱告別，有人舉著手機大聲說話，只有他們倆站著不動。
邢武攥住她的雙手，目光垂落在她的手背上：“回去以後，就不要再回來了。”
晴也的睫毛劇烈顫了一下，瞬間，淚如雨下。
她哽咽著說：“渣男！”
她要抽回手，邢武卻握得更緊。他將她拽進懷中，手掌覆在她的發絲間，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撫著：“你知道我的意思。”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
他活得太明白了，明白到殘忍。
他們之間隔著的，從來不是距離。是她在教室裏刷題備考時，他在為了生計四處接活。是她爸可以全力以赴地為她兜底，他卻連奶奶的喪事都要一個人扛。是她即將走入更廣闊的世界，他還要回到那個一眼望到頭的縣城。
她可以為他跑回來，一次，兩次，十次。
然後呢？
然後她會越來越忙，課業、社團、實習、論文……那些他插不進去的生活，會一點一點把她填滿。她會認識新的人，走進新的圈子，看見新的世界。而他還是那個他，站在原地，等著她從遠方回來，再離開。
這樣的未來，一次兩次是浪漫，十次二十次呢？
她會不會在某一次回來的路上，突然覺得累？會不會在某一次告別的時候，不再想哭，只剩下如釋重負？
他怕的不是她心裏沒有他，他怕的是，那份情感會慢慢消磨。被距離消磨，被時間消磨，被兩個越來越不一樣的世界消磨。到最後，剩下的只有愧疚，只有習慣，只有不甘心，他不想要那樣的結局。
所以他讓她不要回來了，不是不要她，相反，是太想要她了，想要到舍不得看見她在未來的某一天，為今天的自己後悔。
晴也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泣不成聲。她什麽都懂，正因為懂，才更難過。
難過的是，他想的這些，她其實也都想過。想過距離，想過以後，想過那些橫在他們之間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東西，只是她一直不敢想得太明白。
而他替她想了，替她把那些血淋淋的現實，攤開在她面前。
晴也離開了他的懷抱，退後一步望著他，眼淚不停從眼眶裏流了出來，她的臉上卻浮現出了笑意：“在來這裏之前，我已經答應Q大了。”
邢武震驚地看著她：“你說什麽？”
“我說，我決定留在北京，去Q大了。”
她擡起頭，眼睛還紅著，淚痕掛在臉上沒幹透，語氣已經穩了下來。
“國內也是頂尖學府，不比國外差。我這段時間認真想過，出國是一條路，留在這邊是另一條路。之前想出國的原因很簡單，大家都說好，我爸也覺得好，我就跟著走了。後來我仔細研究了兩邊的專業設置、研究方向和未來的發展路徑，發現我想做的事，在這邊反而更有優勢。
“你說過，為了錢而改變自己的決定是件糟心的事。我現在不是為了錢，是認認真真比較之後，覺得這條路更適合我。人總要有點理想，對吧？”
她笑了一下，帶著哭過的鼻音，然而那笑容已經亮起來了。
她一步步倒退著，揚起手臂對他揮了揮。
“我把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交給你了。你要是丟了我，我可就是別人的小可愛了。”
邢武看著她笑，笑得熱淚盈眶。
晴也轉過身，沖進了安檢口，沒有再回頭。她怕回過頭去，就再也不想離開了。但她必須狠下心離開，為了他們的未來。
邢武出了機場，久久沒有離去。他坐在護欄上，擡頭望著一架又一架飛機從頭頂掠過。轟鳴聲震得耳膜發顫，機身閃著燈，一盞一盞，融進夜空裏。他不知道哪一架是她的，只是望著，望著，直到脖子發酸。
他突然意識到，晴也走了，徹底走了。
這個念頭落下來的時候，他的胸口好似被硬物狠狠撞了一下，疼得發慌。
他要怎樣才能追上她？擺在他面前的，看似有兩條路。
第一條，最捷近的，馬上買下一趟飛往北京的機票，去找她。
奶奶走了，房子蓋好了，他少了牽掛，可以做一個十足的北漂，找個出租屋，再找份能糊口的工作，每天等她放學。也許這樣，他就能天天看見她，天天陪在她身邊。
然而，這個想法很快就被現實碾碎了。
開學後，晴也身邊是來自全國各地最優秀的精英。他們討論他聽不懂的話題，去他沒去過的地方，有著他夠不著的未來。而他，將成為一個最底層的打工者，也許連體面地站在她身邊都做不到，他拿什麽給她？
這條他最渴望的路，是他最先否定的。
第二條路，答應俱樂部，做一個職業選手。
只要年底在國內賽嶄露頭角，明年可以接著打日韓賽，之後再沖歐美賽。這是接近成功最快的路徑，畢竟現成的機會擺在這，又是他擅長的領域。
只不過，當初他拒絕江老板，就是不想被那種潛在的規則束縛。去上海這一個多月，他看明白了，加入俱樂部的合約，不過是跳進另一種束縛裏。
一旦簽下那份“賣身契”，他的自由就會被徹底限制。頭幾年，他甚至需要沒日沒夜地訓練，一場接一場地刷比賽，反反覆覆，可能一年也見不上晴也幾面。
這行的大神看似風光，但畢竟只是鳳毛麟角。更多的人浪費了青春，消耗了身體，到頭來只能面臨退役後的窘迫處境。
職業選手的黃金年齡，也就16歲到23歲。但凡混不出來，沒文化、沒錢、沒健康的身體，到頭來，或許只能在俱樂部混個後勤。
如果那是他的結局，他拿什麽追上晴也？
就算他足夠幸運，四年後混出點名氣，攢下些錢。退役後如果還能積攢到人脈，最好的發展是自己組建俱樂部。可能再過四年，俱樂部才能拼出點名堂。
八年，這就是他要付出的時間成本。他得和晴也分開八年，才說不定能闖出自己的一片天。
八年後，晴也早已大學畢業。她的身邊，全是頂尖的傑出人才。他縱使那時賺了點錢，又如何？他們的距離，依然像隔著銀河系。他拼盡全力跑過去，她可能已經走得更遠了。
他無法忍受八年的分離，更無法忍受的是，八年後，也許真的如她自己所說，她已經成了別人的小可愛。
想到這，邢武的胸口一陣絞痛。
那麽，擺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條路了。
他站在原地，風灌進領口，吹得他清醒了幾分。
這條路，對他這種人來說，有些荒唐，會讓身邊人大跌眼鏡。但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能在最短的時間裏，站在她身邊，堂堂正正的，不用她低頭，不用她為了他彎腰。
滾滾的熱浪灼燒在瀝青上，那騰升的熱氣像不停躥動的火苗。邢武腳下的步伐越來越快，澎湃的心情不斷在身體裏發酵。
他一口氣走到機場後面的街道，攔了輛車，價格都沒壓，直接殺回了鞍子縣。
太陽隱沒大地，天邊漸入黑暗。他回到紮紮亭時，已經入了夜。
胖虎剛準備上床睡覺，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他又摸黑爬了起來，趿著拖鞋打開門，看見的就是雙眼炯亮的邢武。
胖虎的視線在邢武身上來回掃視了一圈，總感覺他有些不大對勁。
“武、武哥？你去哪了？怎、怎麽了？”
邢武的眼神牢牢盯著他：“你書還在嗎？”
“什、什麽書？”
“高中的書，撕了沒？”
胖虎楞了一下，隨即賊笑起來：“沒、沒有，我、我提前帶回家了，上面還有晴、晴也給我寫的筆記呢，沒舍得撕，留、留著紀念。”
“給我。”
胖虎回頭看了眼墻上掛著的鐘，一頭霧水：“你、你深更半夜，問我要書幹、幹什麽？”
邢武站在門外，夜色在他身後鋪開，他嘴角慢慢揚起來：“我打算覆讀。”
胖虎楞過一瞬後，突然對著他傻笑起來。
邢武也跟著他笑。
這些天，他一直將自己困在暗處，不敢正視那束光。而現在，他決定朝著那束光邁開腳步。
笑聲漸漸停了下來，胖虎往旁邊讓了讓，露出那扇窄窄的門。
“進來吧。”
邢武跨過門檻，身後，月亮從雲裏探出頭來，照著他踩過的那道門坎。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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