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Chapter 50:當初他們讓拿掉的孩子……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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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Chapter 50:當初他們讓拿掉的孩子……是你？
黃毛整個人都凝固了。他從未見過邢武與哪個女孩走得如此近，更沒想過，這個女孩會是晴也。
他們額頭抵著額頭，呼吸幾乎纏在一起，邢武的手指拂過她的唇畔，動作裏帶著一種黃毛從未見過的溫柔。
黃毛站在原地，手腳冰涼，連呼吸都忘了，大腦像被強行斷電的機器，嗡的一聲，徹底死機。
晴也看見黃毛後，臉色倏地白透，下意識退後一步，背緊貼著墻。巷子裏靜得詭異，空氣都被凍住了。
邢武率先打破僵局，他將晴也拉過來，拍了拍她後背的灰，低聲說：“你先回去，我跟黃毛聊聊。”
黃毛還處在石化狀態。晴也臉色紅得發燙，窘得恨不得鉆進地縫裏。邢武捏了捏她的手：“沒事，去吧。”
晴也這才低著頭，快步朝巷子外走，經過黃毛身邊時根本不敢擡眼。
出了巷子，她的心臟還在狂跳。晴也抓狂地拍了拍額頭，懊惱與不安攪成一團。走了一段，突然想起還沒跟邢武說下午去杜奇燕媽媽廠子的事，於是又折了回去。
剛到巷子口，就聽見黃毛震驚的聲音：“我去，搞了半天，晴也跟你不是親戚啊？”
晴也腳步一頓，覺得這時進去不太合適，便靠在墻邊等著。
黃毛一頭霧水：“那她怎麽叫你媽小姨？你媽跟她媽到底啥關系？”
“她姥爺家在昌市做生意，條件不錯。晴也她媽從小體弱，病一直治不好。後來有人出主意，說抱個八字相合的女娃回去，能鎮住病災，就托人到農村找到了我媽。
“我媽上頭一個哥，下面五個弟妹。農村重男輕女，家裏巴不得少張嘴吃飯，加上對方出了錢，就把我媽送走了。
“她姥爺家對我媽不錯，我媽過去沒兩年，晴也她媽的身體當真好了起來。但我媽那人你也知道，虛榮心強還愛計較，總覺得自己不如親生的受待見，漸漸變得叛逆，十幾歲經常鬧著離家出走，跟那邊關系越來越僵。她姥爺家在當地是有頭有臉的人家，顧面子，我媽十九歲懷了我，他們就徹底不認她了。”
晴也貼在墻上，呼吸不自覺地放輕，睫毛微微顫著。那些從未聽過的過往，如同被風吹散的舊照片，一片片在她眼前拼湊起來。
原來是這樣。
原來那個得過且過的李嵐芳，也有過這樣的人生。原來邢武的沈默和距離背後，藏著這樣的身世。她攥緊的手指有些發麻，心頭被沈悶的情緒碾過，又澀又疼。
“那你媽十幾歲就跟了你爸，直接就嫁過來了？”黃毛的聲音把她從翻湧的思緒裏拽了出來。
一陣沈默襲來，晴也豎起耳朵，沒聽見邢武直接的回答，只有一句模糊的低語：“離開昌市她就到這兒了，這麽多年跟那邊也沒聯系。”
晴也的手指收得更緊，不對，有什麽地方被刻意繞開了。黃毛或許沒在意，可晴也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處突兀的空白。李嵐芳離家出走，真的只是因為叛逆和計較嗎？那個讓邢武難以啟齒的人，那個被刻意隱去的名字，像一根隱秘的刺，紮在她剛剛理清的脈絡裏。
她緩緩蹲下身，冰涼的墻面貼著她的脊背。她把臉埋在膝蓋間，眉頭緊緊鎖著，試圖在那些零碎的片段裏找出被隱藏的角落。
黃毛長嘆一聲，這聲嘆息在安靜的巷子裏顯得格外沈重：“兄弟，我得緩緩……真得緩緩。我一直以為……唉。”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的唏噓，“不過說真的，你媽對晴也算不錯了，那邊都不認她了，現在還肯收留晴也。對了，晴也知道這些事嗎？”
“應該不知道，要是你，知道自己家人當年把人趕出門，這麽多年不聞不問，現在還得寄人籬下，心裏能好受？”
黃毛沈默了。
巷口的風吹進來，卷起幾片枯葉。過了好一會兒，黃毛才逐漸想明白。晴也那麽驕傲的性子，要是知道真相，恐怕死活也不會願意麻煩李嵐芳。他擡頭看了眼邢武，忽然意識到，邢武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護著晴也，顧及她的感受，體諒她的處境。
從前，黃毛把這一切都歸結於血緣親情，覺得理所當然。此刻那層窗戶紙被捅破，黃毛只覺得自慚形穢。比起邢武堅實而周全的庇護，他那點懵懂的愛慕，顯得那麽輕，那麽飄忽。他低頭苦笑了一下。
晴也抱著自己，盯著地上模糊的影子出神。
“晴也，你還沒走啊？”幾個剛參加完馬拉松的同學路過巷口，朝她打招呼。
巷子裏的對話戛然而止，邢武和黃毛對視一眼，大步朝外走。晴也慌忙站起身，剛轉過巷口，就撞上了邢武的目光。
他眉頭擰得很緊，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或戲謔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有被窺見秘密的緊繃，更深處，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坦蕩。
晴也看著他，嘴角動了動，想扯出一個笑，卻只彎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黃毛撿起地上的獎杯，眼神在他們之間快速打了個轉，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那什麽……跑累了，先回了，周一見。”說完他揮揮手，快步消失在了巷子盡頭。
長長的巷子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穿堂而過的風聲。
邢武垂下眼眸看她，喉結動了動，半晌，才低聲問：“都聽見了？”
晴也老老實實地點頭，聲音有些發幹：“嗯。”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眉宇間蹙起的紋路很久都沒有松開。時間一點點流逝，就在晴也以為他不會再說什麽時候，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聽見就聽見吧，你只要記住，現在你住在這兒，不光是因為我媽那層關系。”他的目光與她相接，聲音低沈而清晰，“也是因為我。”
心口那團郁結、愧疚和不安，如同被一只溫熱的手輕輕拂過，雖然沒有立刻消散，卻被這句話化開了一些。她確實不愛欠人情，如果早知道兩家之間隔著這樣一段充滿芥蒂的往事，以晴也的性子，恐怕寧可流落街頭，也絕不會踏進李嵐芳的家門。媽媽這麽多年絕口不提，大概也是怕她知道了，心裏背上這份沈重的負擔，寧願讓她蒙在鼓裏，以為只是一場尋常的投奔。
然而邢武的這句話，把一切都擺到了另一個層面上。它輕描淡寫地繞過了那些歷史恩怨，把它變成了一個更簡單、也更私人化的選擇。不是李嵐芳收留了故人之女，而是他，邢武，願意讓她留下。
晴也鼻尖酸澀，她扯了扯邢武的衣角：“你說我姥姥和姥爺怎麽就那麽狠心，還懷著孩子就把人趕走？”
邢武看了她半晌，才開口：“其實也不是沒給選擇，當時你姥爺說，如果我媽願意拿掉孩子，他們就還認她。這是我媽自己的決定，怪不得別人。”
晴也後知後覺地擡起頭：“也就是當初他們讓拿掉的孩子……是你？”
邢武沒說話，他知道晴也了解真相後心裏會難受，如果不是今天這場意外，他根本不會提。
晴也和姥爺姥姥並不親，媽媽嫁去北京後，一年也就回去一兩次。她幼兒時期，父母很少帶她來回奔波，她回老家的次數屈指可數。姥爺在她讀幼兒園時去世，她沒什麽印象；姥姥是三年後走的，爸媽帶她回老家奔喪。路上爸爸總叮囑：“媽媽要是哭，你要安慰她。”小小的晴也不懂，爸爸怎麽知道媽媽一定會哭？
葬禮上，大人們一邊哭一邊唱著奇怪的調子。爸爸讓她也哭，她拼命想擠兩滴淚，可姥姥和姥爺對她來說太陌生了。她知道再也見不到了，卻哭不出來。
所以晴也對兩位老人始終印象模糊，也一直以為媽媽是獨生女。媽媽從沒提過李嵐芳，好像所有人都想抹掉那段不光彩的過去。其中最令他們三緘其口的，就是李嵐芳肚子裏那個來路不明的孩子。
晴也心裏翻湧得厲害，如果她沒有來紮紮亭，不認識邢武，沒經歷這一切，她大概也會像姥爺他們一樣，覺得李嵐芳的行為不值得同情。可現在，她卻為家人當初的決定感到難受。因為那個讓他們蒙羞的孩子，是邢武。
是在她跌入谷底時，帶給她一絲光亮的男孩；是在她沮喪孤單時，讓她重拾笑容的同伴；是在黑暗裏，與她互相取暖的依靠。
可她的血脈至親，差一點就剝奪了他來到這世上的機會。
晴也好似突然明白了，為什麽自己剛來到邢武家時，他的態度會那麽冷淡疏離。
站在他的角度，他差點被剝奪出生的權利，帶著不光彩的出身長大。如今，卻要眼睜睜看著老媽收留當年趕走她人家的孩子。
這何止是諷刺。
晴也攥著邢武衣角的手收得更緊，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心口被沈甸甸的愧疚和後怕，壓得透不過氣來。如果當年那一念之差真的成了真，此刻她攥住的這份溫度，她所熟悉的眉眼與聲音，就永遠不會存在於這世上了，這個念頭讓她喉嚨發澀。
邢武撫了撫她的後腦，聲音緩了下來：“我衣服要皺得沒眼看了，不餓嗎？”
晴也這才松開他，仰起臉：“我們出去吃吧，吃完下午陪我去個地方。”
邢武和晴也沒再回學校，而是再次去了那家有些小資情調的簡餐店。這次晴也堅持要買單，大概是心裏那份說不清的情緒翻湧上來，讓她想用這樣的方式表達些什麽。
飯後，兩人先回了趟家換衣服。要是穿著這身校服去談合作，對方多半會把他們當成玩過家家的小孩直接轟出門。
談判這件事，從見面的第一眼就已經開始了。她要在戰略上重視對方，在氣場上先聲奪人，在心理上占據優勢。為此，晴也刻意將自己收拾得成熟幹練，還化了個精致的淡妝。邢武早就換上皮衣黑褲在客廳等著，硬是被她磨蹭了好一陣。
當晴也穿著裙擺式大衣，踩著高跟踝靴出現在他面前時，邢武明顯楞了一下。他站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你……化妝了？”
晴也伸手撥了撥披散下來的小卷發，擡眼問他：“怎麽樣？”
邢武盯著她，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下樓時，李嵐芳從後院趕過來，對著晴也就是一通誇：“我說哪來的美女，背影這麽眼熟。”流年他們聞聲都圍了過來。
晴也的五官本就標致，平時素顏顯得清澈柔和，一旦描上眼線、掃上眼影，整張臉頓時立體精致起來，透出幾分富養之下的矜貴感。
晴也來這兒沒帶多少冬衣，這身算是她唯一能穿出門的戰袍了。她叫上杜奇燕後，三人便往杜媽媽所在的廠子走去。倒也不遠，就在靶廠四區。
早晨還陽光明媚，這會兒出門卻狂風大作。晴也的大衣裙擺被風卷得翻飛，她皺了皺眉：“這天怎麽說變就變？”
杜奇燕接了句：“傍晚有沙塵暴。”
晴也心想，那還是速戰速決為好。
路上，邢武帶著調侃的語氣問她：“你不會真打算倒賣地瓜幹吧？”
對於晴也如此鄭重其事地去談地瓜幹生意，邢武總覺得有點魔幻。晴也卻不以為然：“你能不能別用‘倒賣’這個詞，搞得我像在投機倒把一樣，我這是正正經經去談全國總代的。”
“總什麽？”邢武一下子笑出聲，“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認真的樣子有點傻氣？”
晴也甩了甩長發：“發型不能亂。”
杜奇燕悄悄瞥了他倆一眼，總覺得最近晴也和邢武之間的氣氛不太一樣，可她也不敢往深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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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毛整個人都凝固了。他從未見過邢武與哪個女孩走得如此近，更沒想過，這個女孩會是晴也。
他們額頭抵著額頭，呼吸幾乎纏在一起，邢武的手指拂過她的唇畔，動作裏帶著一種黃毛從未見過的溫柔。
黃毛站在原地，手腳冰涼，連呼吸都忘了，大腦像被強行斷電的機器，嗡的一聲，徹底死機。
晴也看見黃毛後，臉色倏地白透，下意識退後一步，背緊貼著墻。巷子裏靜得詭異，空氣都被凍住了。
邢武率先打破僵局，他將晴也拉過來，拍了拍她後背的灰，低聲說：“你先回去，我跟黃毛聊聊。”
黃毛還處在石化狀態。晴也臉色紅得發燙，窘得恨不得鉆進地縫裏。邢武捏了捏她的手：“沒事，去吧。”
晴也這才低著頭，快步朝巷子外走，經過黃毛身邊時根本不敢擡眼。
出了巷子，她的心臟還在狂跳。晴也抓狂地拍了拍額頭，懊惱與不安攪成一團。走了一段，突然想起還沒跟邢武說下午去杜奇燕媽媽廠子的事，於是又折了回去。
剛到巷子口，就聽見黃毛震驚的聲音：“我去，搞了半天，晴也跟你不是親戚啊？”
晴也腳步一頓，覺得這時進去不太合適，便靠在墻邊等著。
黃毛一頭霧水：“那她怎麽叫你媽小姨？你媽跟她媽到底啥關系？”
“她姥爺家在昌市做生意，條件不錯。晴也她媽從小體弱，病一直治不好。後來有人出主意，說抱個八字相合的女娃回去，能鎮住病災，就托人到農村找到了我媽。
“我媽上頭一個哥，下面五個弟妹。農村重男輕女，家裏巴不得少張嘴吃飯，加上對方出了錢，就把我媽送走了。
“她姥爺家對我媽不錯，我媽過去沒兩年，晴也她媽的身體當真好了起來。但我媽那人你也知道，虛榮心強還愛計較，總覺得自己不如親生的受待見，漸漸變得叛逆，十幾歲經常鬧著離家出走，跟那邊關系越來越僵。她姥爺家在當地是有頭有臉的人家，顧面子，我媽十九歲懷了我，他們就徹底不認她了。”
晴也貼在墻上，呼吸不自覺地放輕，睫毛微微顫著。那些從未聽過的過往，如同被風吹散的舊照片，一片片在她眼前拼湊起來。
原來是這樣。
原來那個得過且過的李嵐芳，也有過這樣的人生。原來邢武的沈默和距離背後，藏著這樣的身世。她攥緊的手指有些發麻，心頭被沈悶的情緒碾過，又澀又疼。
“那你媽十幾歲就跟了你爸，直接就嫁過來了？”黃毛的聲音把她從翻湧的思緒裏拽了出來。
一陣沈默襲來，晴也豎起耳朵，沒聽見邢武直接的回答，只有一句模糊的低語：“離開昌市她就到這兒了，這麽多年跟那邊也沒聯系。”
晴也的手指收得更緊，不對，有什麽地方被刻意繞開了。黃毛或許沒在意，可晴也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處突兀的空白。李嵐芳離家出走，真的只是因為叛逆和計較嗎？那個讓邢武難以啟齒的人，那個被刻意隱去的名字，像一根隱秘的刺，紮在她剛剛理清的脈絡裏。
她緩緩蹲下身，冰涼的墻面貼著她的脊背。她把臉埋在膝蓋間，眉頭緊緊鎖著，試圖在那些零碎的片段裏找出被隱藏的角落。
黃毛長嘆一聲，這聲嘆息在安靜的巷子裏顯得格外沈重：“兄弟，我得緩緩……真得緩緩。我一直以為……唉。”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的唏噓，“不過說真的，你媽對晴也算不錯了，那邊都不認她了，現在還肯收留晴也。對了，晴也知道這些事嗎？”
“應該不知道，要是你，知道自己家人當年把人趕出門，這麽多年不聞不問，現在還得寄人籬下，心裏能好受？”
黃毛沈默了。
巷口的風吹進來，卷起幾片枯葉。過了好一會兒，黃毛才逐漸想明白。晴也那麽驕傲的性子，要是知道真相，恐怕死活也不會願意麻煩李嵐芳。他擡頭看了眼邢武，忽然意識到，邢武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護著晴也，顧及她的感受，體諒她的處境。
從前，黃毛把這一切都歸結於血緣親情，覺得理所當然。此刻那層窗戶紙被捅破，黃毛只覺得自慚形穢。比起邢武堅實而周全的庇護，他那點懵懂的愛慕，顯得那麽輕，那麽飄忽。他低頭苦笑了一下。
晴也抱著自己，盯著地上模糊的影子出神。
“晴也，你還沒走啊？”幾個剛參加完馬拉松的同學路過巷口，朝她打招呼。
巷子裏的對話戛然而止，邢武和黃毛對視一眼，大步朝外走。晴也慌忙站起身，剛轉過巷口，就撞上了邢武的目光。
他眉頭擰得很緊，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或戲謔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有被窺見秘密的緊繃，更深處，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坦蕩。
晴也看著他，嘴角動了動，想扯出一個笑，卻只彎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黃毛撿起地上的獎杯，眼神在他們之間快速打了個轉，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那什麽……跑累了，先回了，周一見。”說完他揮揮手，快步消失在了巷子盡頭。
長長的巷子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穿堂而過的風聲。
邢武垂下眼眸看她，喉結動了動，半晌，才低聲問：“都聽見了？”
晴也老老實實地點頭，聲音有些發幹：“嗯。”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眉宇間蹙起的紋路很久都沒有松開。時間一點點流逝，就在晴也以為他不會再說什麽時候，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聽見就聽見吧，你只要記住，現在你住在這兒，不光是因為我媽那層關系。”他的目光與她相接，聲音低沈而清晰，“也是因為我。”
心口那團郁結、愧疚和不安，如同被一只溫熱的手輕輕拂過，雖然沒有立刻消散，卻被這句話化開了一些。她確實不愛欠人情，如果早知道兩家之間隔著這樣一段充滿芥蒂的往事，以晴也的性子，恐怕寧可流落街頭，也絕不會踏進李嵐芳的家門。媽媽這麽多年絕口不提，大概也是怕她知道了，心裏背上這份沈重的負擔，寧願讓她蒙在鼓裏，以為只是一場尋常的投奔。
然而邢武的這句話，把一切都擺到了另一個層面上。它輕描淡寫地繞過了那些歷史恩怨，把它變成了一個更簡單、也更私人化的選擇。不是李嵐芳收留了故人之女，而是他，邢武，願意讓她留下。
晴也鼻尖酸澀，她扯了扯邢武的衣角：“你說我姥姥和姥爺怎麽就那麽狠心，還懷著孩子就把人趕走？”
邢武看了她半晌，才開口：“其實也不是沒給選擇，當時你姥爺說，如果我媽願意拿掉孩子，他們就還認她。這是我媽自己的決定，怪不得別人。”
晴也後知後覺地擡起頭：“也就是當初他們讓拿掉的孩子……是你？”
邢武沒說話，他知道晴也了解真相後心裏會難受，如果不是今天這場意外，他根本不會提。
晴也和姥爺姥姥並不親，媽媽嫁去北京後，一年也就回去一兩次。她幼兒時期，父母很少帶她來回奔波，她回老家的次數屈指可數。姥爺在她讀幼兒園時去世，她沒什麽印象；姥姥是三年後走的，爸媽帶她回老家奔喪。路上爸爸總叮囑：“媽媽要是哭，你要安慰她。”小小的晴也不懂，爸爸怎麽知道媽媽一定會哭？
葬禮上，大人們一邊哭一邊唱著奇怪的調子。爸爸讓她也哭，她拼命想擠兩滴淚，可姥姥和姥爺對她來說太陌生了。她知道再也見不到了，卻哭不出來。
所以晴也對兩位老人始終印象模糊，也一直以為媽媽是獨生女。媽媽從沒提過李嵐芳，好像所有人都想抹掉那段不光彩的過去。其中最令他們三緘其口的，就是李嵐芳肚子裏那個來路不明的孩子。
晴也心裏翻湧得厲害，如果她沒有來紮紮亭，不認識邢武，沒經歷這一切，她大概也會像姥爺他們一樣，覺得李嵐芳的行為不值得同情。可現在，她卻為家人當初的決定感到難受。因為那個讓他們蒙羞的孩子，是邢武。
是在她跌入谷底時，帶給她一絲光亮的男孩；是在她沮喪孤單時，讓她重拾笑容的同伴；是在黑暗裏，與她互相取暖的依靠。
可她的血脈至親，差一點就剝奪了他來到這世上的機會。
晴也好似突然明白了，為什麽自己剛來到邢武家時，他的態度會那麽冷淡疏離。
站在他的角度，他差點被剝奪出生的權利，帶著不光彩的出身長大。如今，卻要眼睜睜看著老媽收留當年趕走她人家的孩子。
這何止是諷刺。
晴也攥著邢武衣角的手收得更緊，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心口被沈甸甸的愧疚和後怕，壓得透不過氣來。如果當年那一念之差真的成了真，此刻她攥住的這份溫度，她所熟悉的眉眼與聲音，就永遠不會存在於這世上了，這個念頭讓她喉嚨發澀。
邢武撫了撫她的後腦，聲音緩了下來：“我衣服要皺得沒眼看了，不餓嗎？”
晴也這才松開他，仰起臉：“我們出去吃吧，吃完下午陪我去個地方。”
邢武和晴也沒再回學校，而是再次去了那家有些小資情調的簡餐店。這次晴也堅持要買單，大概是心裏那份說不清的情緒翻湧上來，讓她想用這樣的方式表達些什麽。
飯後，兩人先回了趟家換衣服。要是穿著這身校服去談合作，對方多半會把他們當成玩過家家的小孩直接轟出門。
談判這件事，從見面的第一眼就已經開始了。她要在戰略上重視對方，在氣場上先聲奪人，在心理上占據優勢。為此，晴也刻意將自己收拾得成熟幹練，還化了個精致的淡妝。邢武早就換上皮衣黑褲在客廳等著，硬是被她磨蹭了好一陣。
當晴也穿著裙擺式大衣，踩著高跟踝靴出現在他面前時，邢武明顯楞了一下。他站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你……化妝了？”
晴也伸手撥了撥披散下來的小卷發，擡眼問他：“怎麽樣？”
邢武盯著她，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下樓時，李嵐芳從後院趕過來，對著晴也就是一通誇：“我說哪來的美女，背影這麽眼熟。”流年他們聞聲都圍了過來。
晴也的五官本就標致，平時素顏顯得清澈柔和，一旦描上眼線、掃上眼影，整張臉頓時立體精致起來，透出幾分富養之下的矜貴感。
晴也來這兒沒帶多少冬衣，這身算是她唯一能穿出門的戰袍了。她叫上杜奇燕後，三人便往杜媽媽所在的廠子走去。倒也不遠，就在靶廠四區。
早晨還陽光明媚，這會兒出門卻狂風大作。晴也的大衣裙擺被風卷得翻飛，她皺了皺眉：“這天怎麽說變就變？”
杜奇燕接了句：“傍晚有沙塵暴。”
晴也心想，那還是速戰速決為好。
路上，邢武帶著調侃的語氣問她：“你不會真打算倒賣地瓜幹吧？”
對於晴也如此鄭重其事地去談地瓜幹生意，邢武總覺得有點魔幻。晴也卻不以為然：“你能不能別用‘倒賣’這個詞，搞得我像在投機倒把一樣，我這是正正經經去談全國總代的。”
“總什麽？”邢武一下子笑出聲，“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認真的樣子有點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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