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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Chapter 9:好玩是吧?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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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Chapter 9:好玩是吧?渾蛋!

文件夾裏面大概有幾百張照片,有晴也在學校和同學老師的,有旅行照,還有和家人的,倒沒什麽自拍照。長得好看還不自戀,也是難得。

邢武的手指懸停在屏幕上方,本打算關掉,目光卻被一張照片勾住了。那是晴也站在郵輪甲板上,海風掀起她的長發;下一張,她踩著滑雪板從雪坡上飛馳而下,笑容明亮;再往後,她背著滑翔翼,從海岸懸崖躍向蔚藍的天空。邢武的指尖停了下來,一種陌生而鮮明的新奇感悄然浮現,不知不覺間,竟一頁一頁地看了下去。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張照片上定住,那是晴也和同學們的校園合影。背景是她曾就讀的學校,建築恢弘氣派。她們穿著墨綠色的制服,格紋百褶裙,系著精巧的領結。人群裏有幾個金發碧眼的孩子,整張照片透著說不出的洋氣。晴也被左右兩個女同學摟著肩,站在正中間,笑得那樣耀眼、那樣明媚。這是邢武認識晴也以來,從未見過的笑容。他凝視良久,才緩緩劃向下一張。

照片裏是晴也和兩個女孩在房間裏的自拍,三個人齊齊對著鏡頭比出剪刀手。邢武將照片放大,看見晴也身後陳列著一排獎杯,上面刻著她的名字。所以,照片裏的房間應該是晴也的臥室。

這間臥室明亮而開闊,典型的歐式風格中透出不經意的奢華。一塵不染的白色三角鋼琴臨窗而立,琴身映著日光。天花板垂下繁覆的吊燈,地面鋪滿觸感柔軟的象牙色長絨地毯,正中央安放著一張雕刻精致的洛可可式大床。照片裏面的女孩們未著校服,打扮得精致又時髦,一看便知家境優渥。

後來,邢武看到了晴也和她媽媽的合影。那是在她家的院子裏,她媽媽手持灑水壺,晴也輕輕抱著媽媽的手臂,側頭倚在媽媽肩上,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

而她們的身後,是一棟迄今為止在鞍子縣從未見過的、北歐風格的豪華別墅。邢武的牙關不自覺地收緊,沒再往下翻。

就在他準備關掉文件夾時,一張男生的獨照映入眼簾。照片裏的男生微微揚著嘴角,笑容和煦。他的眼神溫柔地落在鏡頭上,眼底不經意地流淌出幾分羞澀,與一種無聲的愛慕。

他透過鏡頭看著誰?那一刻,邢武幾乎立刻就能確定,他看的,正是握著相機的人,也就是晴也。

邢武掃了眼照片下面,備註了三個字“孟睿航”——這個男生的名字。

他不屑地關了電腦,拉了卷簾門跨上小天使往家騎。

一路上,他心裏堵得慌,至於為什麽堵?他也說不上來。他知道晴也原來生活條件挺好,但是好到什麽程度?他完全沒有概念。

在看完那些照片後,邢武突然對她以前的生活有了直觀的感受,好像一下子就讀懂了她那個藐視一切的眼神。

光是晴也一個人的臥室,就比他整個家還要大。鞍角公園裏那些零落的花,遠不及她家院子一角的繁茂;而她從前念的那所學校,光是氣派,就連縣政府大樓都難以比擬。

她去過那麽多他從未踏足的地方,認識那些氣質出眾、身世優越的同伴。她是見過世界的人,又怎麽可能,甘心被困在這裏?

恍惚間,邢武仿佛又看到了她剛來那天站在他家店門口、無助哭泣的樣子。這畫面像一粒火星,點燃了舊日的記憶。

十歲那年,他爸不知從哪弄回來一只黃鶯,關在破舊的籠子裏。那鳥兒毛色鮮亮,卻每日立在籠邊叫個不停。每當邢武靠近,它便會轉過小腦袋,用那雙濕亮的眼睛緊盯著他,發出細碎而急促的啼鳴,像在哀求,又像在呼救。

終於有一天,他趁爸爸不在,偷偷打開籠門。黃鶯頭也不回地振翅而去,他卻為此挨了一頓狠揍。

而此刻,那陣遙遠的啼鳴,竟又一次穿透時光,盤旋在耳邊。清亮、細碎,帶著某種近乎絕望的氣息。

邢武神情凝重,騎到一半忽然剎車,又騎回了順易。

……

晴也沒收到邢武的回覆,打算晚上等他回來,當面問問他錢的事。昨天他獅子大開口,之後又沒點收款,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然而一直等到天黑,炫島門口才傳來小天使嗡嗡的聲音。晴也探頭看了眼,小天使後面綁了個好大的東西。

邢武擡頭,瞥見晴也在門口探頭探腦的身影。他沒說話,只伸手將筆記本朝她一遞。晴也幾步小跑過來,接過電腦時帶著不加掩飾的雀躍:“修好了?能開機了嗎?”

“自己看。”

說完,邢武便去搬後座綁著的東西,對她道:“讓讓。”

晴也側過身子,問了句:“什麽啊?”

她跟著邢武走回店裏,發覺邢武扛著的居然是臺空調。晴也當即喜上眉梢:“你買空調了?”

邢武瞧她樂呵的樣子,不禁覺得好笑。家裏擺著那樣貴的鋼琴,如今卻能為了一臺二手空調興奮成這樣。他這地方到底有多糟糕,才短短半個月,就把一個千金大小姐的生活標準,磨得這樣低。

“店裏拿的,吃完飯我裝一下,先用著。”邢武回她。

晴也反倒擔心起來:“這樣行嗎?你跟你們老板說了嗎?”

“不用說,要不是我把它修好,這東西本來準備當廢鐵賣了。”

晴也的心情突然好了起來,不僅因為電腦修好了,更值得開心的是,晚上有空調吹了,不用總被熱醒,簡直美事一樁。

晚上吃飯,她都感覺飯香了很多,雖然她依然不怎麽吃菜,只吃白米飯。

關於這個問題,邢武早就想問她了,今天忍不住多了句嘴:“減肥應該多吃菜少吃飯吧,你這個操作好像反了。”

晴也莫名其妙:“誰說我要減肥了?我身材很差嗎?”

邢武的眼神不自覺地瞄了眼,又迅速收回。差不差他沒看過,反正該有的都有倒是真的。

晴也嘀咕了一句:“你不覺得這個油……我也不知道,總感覺味道怪怪的。”

晴也不會做飯,吃不出什麽葷油、玉米油、菜籽油的,只能感覺到每道菜都有那個味。

邢武神情微頓,他清楚李嵐芳炒菜一直用的葷油。李嵐芳這人,對待金錢方面有些極端,打麻將一天輸幾百都不肉疼,但是居家過日子,一根蔥都能斤斤計較。

例如這碗葷油,便是她多年養成的習慣。買豬肉時總要搭些肥的,回家煉出一大碗,炒菜時挖一勺,油光潤亮。天氣漸熱,她有時記性不好,忘了收進冰箱,隔夜便隱約泛起一絲油腥氣。邢武從小吃到大,早已嘗不出什麽特別。家裏有就吃,沒有也就罷了。小時候李嵐芳還沒開炫島,她閑了便出門打麻將,他連一頓像樣的飯都吃不上。

可晴也不一樣,她原先那樣的日子,一日三餐怕是樣樣講究,腸胃自然也嬌貴得很。就這樣,她竟也能一聲不吭地忍了一個多禮拜,天天就著白米飯往下咽,真是難為她了。若不是今天他隨口問起,還不知道她要憋到什麽時候。想到這裏,邢武心裏像被什麽硌了一下,說不清滋味。

邢武把他奶奶餵飽後,便上樓裝空調了。晴也吃完也跟了上去。她上去的時候,邢武正好在打孔,工具還挺齊全。打完後,他又把不銹鋼防盜欄下了,爬出去裝外機架。

晴也瞧著他什麽防護裝備都沒有,就這樣徒手往窗外爬,嚇了一跳。雖說二樓不算多高,但掉下去不死也得斷腿。

晴也趕忙跑過去,拽住他的胳膊:“你好歹拴個繩子吧?”

邢武的嘴角掛著絲嘲弄:“我爬窗的時候你還在你媽懷裏喝奶,松開。”

晴也松開手,卻不敢走遠,依然緊緊挨在窗邊,目光一步不離地跟著他。

邢武腳下踩著一截外露的鋼管,那管子本就不穩,隨著動作微微晃動,怎麽看怎麽懸。晴也心跳得厲害,忍不住探出身子朝下望,生怕他一個不穩就摔下去。

天色越來越暗,邢武瞥了眼她緊張的神色,出聲道:“你要沒事,拿手機幫我照下。”

晴也不敢大意,掏出手機打開閃光燈。邢武的視野立馬清晰不少。他量好位置開始裝架子,身體全然懸空。晴也看得腿發軟,邢武卻沒有半點慌亂的樣子。

手機的光暈淡淡籠著他的側臉,一滴汗正順著他利落的下頜滑落,流過微微凸起的喉結,在昏光裏一閃,有種粗糙又原始的味道。晴也很少見邢武流汗,想來這個姿勢並不好受,加之窗外悶熱黏稠的空氣,連呼吸都像沾了層薄汗。

晴也瞧著他嫻熟的動作,同他閑聊道:“你為什麽每天特地回來餵你奶奶飯?”

邢武指了下窗臺上的螺絲:“給我。”

晴也遞給他。他接過後回道:“她不是每頓飯都願意配合吃。我媽沒什麽耐心,餵兩口,她要是不吃就不餵了。要麽硬掰她嘴,掰腫是小事,我就怕把她噎死。”

說起耐心,晴也覺得邢武這個人也沒什麽耐心,對人挺兇的。但是說到照顧他奶奶,他卻仔細得很。他奶奶不願意吃的時候,邢武甚至要像哄小孩一樣讓她奶奶張嘴,其實這件事還挺顛覆她對邢武的認知。

“你對你奶奶挺好的。”晴也評價道。

邢武裝好了一邊的架子,讓晴也把另一個架子遞給他。

“小時候我爸媽在家少,家裏家外都是我奶奶忙,沒她也就沒我。”

一句“沒她也就沒我”讓晴也頗為動容。隨即,她想起一個這麽多天都很疑惑的事:“你爸呢?”

提起邢武的爸爸,他臉上露出幾許諷刺:“死了。”

晴也神色一怔:“死……你媽還跟我說等你爸回來隔房間,怎麽就……”

邢武保持那個姿勢站了半晌,著實有些費勁。他熱得把T恤一掀,聲音透著冷意:“一年也回不來兩次,跟死了有什麽區別?”

晴也沒再接話,她從沒見過有人這樣直白地詛咒自己的父親。就算她爸在外面小三小四小五再多,她恨得咬牙切齒,也從未想過要他死。因此,她理解不了邢武身上那種冰冷的漠然。

邢武沒多久便將外機安裝妥當,縱身跳了回來。晴也就站在窗邊,少年身上蒸騰的熱汗混著強烈的男性氣息撲面而來。她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他卷起的衣角處。那截緊實的腹肌線條分明,在昏暗中泛著古銅般的光澤。晴也臉一熱,慌忙移開了視線。

邢武正好擡頭放電鉆,瞥見晴也局促的眼神,眉梢微挑:“熱得臉都紅了還站在這?”

晴也擡起眼,分明捕捉到他目光中那抹不加掩飾的玩味。她幾乎立刻斷定他是故意的,存心要她更加窘迫。

晴也轉身走去電風扇前。邢武繼續裝內機,他動作麻利,幹活利落且細致。晴也發現邢武這人雖然脾氣不好,但也不是沒有優點,起碼他能幹,會木工,能裝鎖,懂電腦,還會安裝空調。這些在晴也眼裏零碎而覆雜的生活瑣事,放在邢武身上,幾乎就沒有他不會的。

晴也原來身邊也有很多厲害的男同學,他們有的會好幾國語言,有的吹拉彈唱樣樣精通,甚至有的初中剛畢業就通曉古今中外,出口成章。

但可以確定的是,邢武會的這些,那些優秀的男同學沒一個會的。這倒讓晴也覺得,他有時候還挺酷的。

空調裝好後,邢武調節好溫度,轉頭對晴也說:“好了。”

晴也走過去,站在空調正下方。涼風從送風口穩穩落下,拂過皮膚,頃刻驅散了多日來盤旋在她心頭的悶熱。晴也不自覺地彎起嘴角,頰邊浮起淺淺的酒窩。

邢武靠在墻邊看著,眼裏悄然落進一點光。

晴也忽地想起什麽,轉頭說道:“對了,修電腦的錢你怎麽沒收?”

邢武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從櫃子裏翻出一套幹凈衣褲,轉身往樓下走,只丟下一句:“逗你玩的,主板沒壞。”

晴也瞪著他下樓的背影,好玩是吧?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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