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壞消息。

可她現在的心情真真是翻江倒海，表面上還得保持著一貫的風平浪靜。

“你要是選文科，幹脆就別讀了。”

爸爸那一句執拗冷峻的話讓她一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是存著那樣的念頭，可是以往也不見得被那樣激烈地反對過——定是那群無所事事、沒事找事的七大姑八大姨說了什麽不好聽的話，怎麽文科將來就找不著工作了呢？怎麽學文科就是沒出息了呢？

“你就是怕吃苦，怕學難的，你以為你文科有多好？能考得上什麽多好的學校啊？”

定是那些閑人又居心不良地扯出一大篇“誰誰誰文科畢業了一直找不到工作一直啃老啦……”“誰誰誰文科平時成績好，一上高考考場就發揮失利啦……”這些沒有根據的個例，總是被一些毫不相幹的人拿出來作他們所謂的“苦口婆心”的理論支持，明明是那樣的沒道理，偏偏總有人會相信，從而動搖自己本已做好的決定——爸為什麽就要聽了他們的呢？那些閑得沒有事幹的人，並不會給聽信他們的人負一丁點兒的責任啊！

她是有那樣的念頭的，選文科，這無疑是較為理智的選擇，連易老師也情願讓出她這樣的優生資源給其他老師，並且語重心長地給予了勸告，因為憑她的文科綜合實力，是能夠有更好的發展前景的，而理科——當然不算不好，但遜色很多，教數學的黃老師都撇撇嘴表示不願意改她的卷子，覺得她答起題來，用功卻吃力。

可是這樣的念頭她並未試著付諸實踐，所有認識的人都選了理科，她不想獨獨自己搬桌子去到陌生的環境。可爸那些話——怎麽能那樣不留情面呢？輕信別人——那些人都是信得的麽？

她氣，氣父親的愚蠢的荒唐，還因為深埋的念頭被挖掘、被無情地提及並否決而感到難堪，父親的話讓她難堪，對自己無法證明自己感到難堪，她甚至常常會想——幹脆就默不作聲選了文科再說，看我考不考得上好大學呢！這當然是賭氣的想法。可是心底的願望被觸及是那樣的不好受，她感覺有一把鉤子搭住了一點點肉，不進不退的別扭，漸漸轉變為灼燒一樣的痛苦——為什麽找不到一個能夠理解自己的人呢？有沒有可能，在將來，有一個探知她內心隱秘的人，會包容她，甚至有沒有可能縱容她，支持她呢？她是個規規矩矩的聽話的孩子沒錯，可是她可不可以胡來一次呢？她多想抗拒，哪怕並非內心裏認同，只是一點兒渴望，她真想不計後果地胡來一次，真的是憋壞了啊……

“你選文科其實更好的。”

“啊？”鄭燮被華佗的嗓音喚回現實中，她已經因為情緒的洶湧而暗暗捏緊了拳頭，華佗不知道什麽時候搬到徐徐之的身邊，那裏原先的同學走了，空出一個缺口，他也許剛剛補上來。“我看過你的兩科排名，而且我還看了你的地理卷子，我覺得你選文科應該更好一些的。”

華佗顯得很真誠，他前面的禹霖向前微傾，歪著腦袋嘟著嘴吹氣，把練習冊吹得嘩嘩地響。他只裝沒聽見，唉，只有這個新來的小子才這樣哪壺不開提哪壺吧？

“你說得沒錯，可是我舍不得你們欸。”她笑笑，然後接住徐徐之轉著甩出界的筆丟回去，“你們在哪兒我就在哪兒啊。”

華佗自以為懂，點點頭，他不經意地朝前面一瞟，越過禹霖的耳朵，在那下面瞥見前排那個女孩子聞聲側過來的臉，那一抹嘴往下一耷，是一種難受而惡毒的神情的一小部分。他懷疑是自己晃了神，再一看，禹霖的身子順著凳子晃蕩回來，向後傾著，前面早只是面嬌小的背影了。

妄想

乏味的天花板盯得久了，有一種不可控制的眩暈感，他還是眼皮眨也不眨。十五歲，他就已經不是個孩子。因為貪戀捷徑，過於曲解“未來要靠自己創造”這樣的話，經過一批不三不四的人的教唆和帶領，他成為了不三不四的人群的典範。

在他那烏煙瘴氣的小巷子裏，他就是別人艷羨的對象，因為他有一副天生的好皮囊，有學都學不來的好運氣——別人起哄他有一個有顏有料、無微不至的女友姐姐，可是不會有人想想他年紀才多小，他一樣有想要學好的心，想要有朝一日憑自己的能力生存，可是他們都笑他，所有的人，笑他傻。他們懂什麽呢？難道守著一個年紀輕輕、除了皮囊好看一無是處的女人混日子，是聰明的嗎？他不會這樣認為。

他要學習，可是不要讓別人看出他的雄心壯志，他作最不羈的裝扮，用最不屑一顧的神色姿態去面對學習，可是在暗處的時候，他敷衍完一眾人，卻是最為發狠的。他知道自己的聰明，並且善加利用。於是夏天被他哄得團團轉，三四年過去情意依舊。對於這個脾氣暴躁的女人來說，這是相當不易的。也不能說他對她就沒有感情，他畢竟不是鐵石心腸，但每當看見她在鏡頭前沖著看官撒嬌賣萌，再與關閉鏡頭之後抽上一支煙悶悶地坐上一陣子的人兒一相比對，他就覺得她真是沒有味道，她的生活真是虛偽，連帶著自己也變得沒有了意義。

他眼睛倒是不停地尋覓著理想的人——雖然是絲毫不抱希望的，卻有幸讓他尋到了一個。那是危險的男子最理想的目標：家境貧寒易於上鉤，容貌學識是沒得挑，同時又冷淡得給人以挑戰的樂趣，只是她偏偏……可惜！實在可惜！

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徐徐之感覺自己再也不能從腦海裏抹去那點音容，他強迫自己想想別的事，但別的事情早就在不知不覺中成為貧瘠剝落的石灰墻皮，一點兒味道也沒有。他一向有些憤世嫉俗，又有些搞不清楚自己。他感覺不能不去看前排那個人的背影，不能不盯住一串葫蘆辮子出神，多麽可笑！他，就他這樣的人，是最不應該產生這些可憎的情愫的，年紀還輕的時候，他就已經嘗過了情愛的滋味，他這樣世俗甚至骯臟的人，原是不該再有妄想、不該再有期待的人，可他是怎麽了？竟然迷戀了一個這樣的姑娘——一個他本應該嗤之以鼻的規規矩矩的好學生——這讓他覺得太難以接受了，他簡直不能夠認識自己，可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沖動的愚蠢。

她不僅是一個好學生，徐徐之很清楚，她是一個好女孩，至少在他看來，她是也許可以將他從歧路拉回正途的救星，她應當拯救他，他需要這樣一個人。可是，這些都只是他的一廂情願，她從未真正親近過他。

她跟他記憶中的好成績，要說一定有哪裏的差別的話——徐徐之想起他曾在她的眼裏捕捉到的那一抹騷動的光亮，那種目光熟悉又陌生，他經常從第一眼看到他的女孩子眼中看到相似的亮晶晶的東西，他知道那是膚淺的戀慕，被虛偽地稱之為“一見鐘情”的東西——人是該一見鐘情的，他承認，一見鐘情往往比日久生情還要靠譜——可那一份目光不僅僅是戀慕，更像是一種寄托了理想的、美化了的東西，也許被戀慕的那個人並不能馬上發現這點不同，可他見得終究是多些——那個人多麽幸運呵——徐徐之想起那張年輕的臉，一雙星眸，是好看，頂好看的了，可是真的值得她寄托自己關於未來的夢麽？

一陣酸不溜秋的滋味像嚼動的燒烤魷魚一樣在嘴裏吱吱的跳，熱氣、酸氣，直脹到天靈蓋上，耳朵裏好像有一陣瘙癢鉆進去，實際上沒有。

人們總是傾向於和兩類人靠攏，一類是跟自己相似的，另一類是擁有自己向往的特質的，為著兩相投合、易於相處，為著可以在別人那裏得到榜樣一般的鼓舞和安慰。

天氣回暖，冬日的幹燥一去不返，雲城一下雨就渾身癢梭梭的，好像樹上的什麽蟲子趁人不備從衣領子裏掉進去，在身上某個地方蠕動。

徐徐之的心也是像這黃梅時節的雨一樣，蟄伏得太久，一旦把持不住就再難收住了。他一發現鄭燮跟他的相似之處，就越看她越歡喜，她的對待什麽都漠然的神氣，臉上的假笑，眉梢的輕蔑，他就像用一根繩子拴在鄭燮這根木樁上，不厭其煩地圍著她繞圈圈——不知道為什麽他會這樣認為，他覺得她的一雙眼一霎一霎地不離自己，在旁人註意不到的時候，她眼裏充滿了向往，對危險的向往；可是，她又不靠近他，好像是故意吊著他玩兒似的。他在她身邊盤旋，像一只隱匿的獵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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