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不是健康姑娘應該有的膚色，不過身邊這些同學年紀都不大——年輕人對於身體往往是有過高的信心的。

跳高這裏圍的人最多，不用說，誰都喜歡長手長腳的小哥哥小姐姐，尤其一些小女生，一邊看還一邊竊竊地評論，一邊吃吃地笑。

鄭燮從念名冊的缺口輕輕地像念經一般小聲說著“讓一讓啊，選手選手，給個道兒……”一面奮力擠進去，看見剛剛一躍落到墊子上的是個男孩子，她無可奈何地眨了一下眼睛：她怎麽就忘了，顏妍往往是那樣的，驚驚慌慌像只小母雞一樣——這時候她正好瞥見旁邊一個女生T恤上的一只雞——她怎麽就忘了，顏妍說的馬上就是還有一個小時，她說的十萬火急就是剛剛好。

“同學，問一下，女生組的還有多久啊？”現在還是男生在跳，鄭燮想著如果時間充裕的話，還是能去給本班同學三千米打打氣的。

“快了。”看來這又是一個絲毫沒有時間觀念的人。

鄭燮看著排隊的男生人頭數，待要走又不好走，擠都擠進來了，怪麻煩的。再說，顏妍說了會看顧徐徐之的，怕什麽！她微微頷首，便定心觀看那些躍得高高的線條極好看的男孩子了。

也不知道升桿子加了幾次高度，也不知道督測的體育老師吼了多少聲“不跳的往後面站一下，不要靠得太攏啦——”反正橫擱的跳欄的投影不動聲色地移到厚厚的墊子上面，天色漸漸由帶點兒透明的澈色，變成亮藍色了。

“你還在等啊——”

徐徐之又從後面不知道哪裏冒出來襲擊了她一下。

“你哪裏鉆出來的，嚇我一跳，”鄭燮打量了他一下，衣服濕得透透的半貼在身體上，頭上的汗應該是揩過，這時候又源源不斷地沁出來淌下來，有的給眉毛截住，有的順著側頰滑下去，留一道一道的印子。“你跑完了？”

徐徐之點一下頭。

“跑完了還能這樣活蹦亂跳的嗎？”鄭燮看著他大氣不喘覺得太不可思議了，她腦子不停地算了一下，“三千米——該有七圈多吧？你這就跑完啦？”徐徐之似笑非笑。鄭燮又問一句：“顏妍呢？”“跑趴下了，叫她弟扛回教室了。”鄭燮眨巴著眼睛笑道：“她弟才扛不起她哩！真跑趴下啦？”她挺想看看顏妍那樣活潑有氣力的假小子累得不行的樣子。“你能不能找個能跑的來陪啊？”“顏妍可是咱幾個當中最能跑的了——”鄭燮幽幽地回了一句，僥幸自己並沒去丟醜。

“就是腦子不太能轉彎兒——”徐徐之撇撇嘴嘲諷道，“陪跑陪跑，誰叫她像參賽一樣一步不離啊？跑完了倒要我去扶她……”鄭燮知道顏妍實誠，不過這種實誠他笑也是正常。

他們倆還待要繼續說話，身邊那一團女生突然激動起來，從尖細的嗓音裏都聽得出那種花癡勁兒，“看吶看吶，那一個，就是那一個嘛——”“哪裏哪裏？”“唉！那個！校草我跟你說是……”“欸真是欸——”“藝術班裏的，我早就打聽到了……”

鄭燮笑著向徐徐之說道：“看看唄。”他搖搖頭嘆道：“沒想到你也好這口啊——一天裏裝得一本正經的。”“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鄭燮一邊笑著反駁，一邊把眼光向人群註意的焦點投過去，然後一臉笑就凝固住了。

那一下子越過桿的身影自然是好看，連落到墊子上都是悄無聲息的靈活，那白白凈凈的光潔的四肢和那抹優美的弧線都那樣熟悉。墊子上的人站起身，跺跺腳，然後邊走邊習慣性地理理劉海，雖然並沒有亂。他的手隨著目光漫無目的地挪動而定到一點上。

鄭燮沒有想他看到自己了，她現在腦子裏只有剛剛第一眼認出來的時候的那條弧線，眼裏就全是他覆在額上的那只骨節纖明的手掌。

青山看見那個從未變過的伴著自己成長的癡癡的表情，要是他不認識的姑娘這樣看著他，他準保要嘲笑的，但這雙眼睛、這張面孔就不會，她總是這樣一副表情，從記事起就是那樣了，他不覺得傻乎乎的，只認為理所當然。他很自信，他覺得這個喜歡他的姑娘最迷人的時候就是這樣失神看向自己的時候。

大概模樣好看的人總有一點自戀的毛病，是旁人捧出來的也好，是家人嬌慣的也好，反正“帥而自知”，其實這樣還略略消減了一些他的吸引力。對於鄭燮，他比了解自己的帥更了解她，反正他自己是那樣認定了的。同時他在她面前又是靦腆的，像變了一個人一樣，他發現她不敢直迎著目光看來，往往撤回眼神，手足無措地四下亂瞅一會兒，好像在證明自己並沒有癡相似的。他感到自豪，因為這樣好的一個女孩子喜歡他，一直喜歡他。

現在人多，射在他身上的各式各樣的目光也多，他的靦腆因為那些低得剛好都可以聽見的竊竊私語而擺脫了，他就任自己的心意向她咧嘴笑了一下。登時就聽見幾聲壓抑住的尖聲嗓子。

徐徐之認識面前不遠處正盯著這裏的小夥子，他並不覺得有什麽好尖叫好激動的。冷眼看了十幾秒鐘裏的每一幀，他不會註意不到身邊那個姑娘一反常態的失神，他一樣不會註意不到那個漂亮男孩子的好看笑容是對著這個姑娘，他疑惑了一下，看到兩個人都輕輕揚了一下下巴：看來是認識的了——為什麽認識呢？一個學藝術的，跟一個成績那麽好還那麽要強的姑娘之間，有什麽故事嗎？

“我突然發現啊——你們兩個人的眼睛裏都能看到星星了呢……”徐徐之湊到耳邊輕聲喃喃的一句話喚醒了正在發呆的她，鄭燮感覺到一線酥癢順著脖頸蔓到耳根，她作勢咳了一聲，匆匆回了一句：“胡說什麽——”她慌亂地偏頭，把自己裏面穿的衣服露出小截兒的袖子塞回外套裏，她也知道那樣一句回應根本是軟弱無力的。

消得人憔悴

外面是嘈雜喧天的廣播聲，鄭燮把臉貼在教室的桌子上都能感覺到它的震顫，後面時不時拿筆戳她一下的徐徐之才剛被一個電話催出去，好容易能一個人呆會兒。顏妍、顏臻兩姐弟一開始也在這兒，看她心情不大對，跟她說話兒，她又用兜裏的稿紙打發他們，於是兩個人就悻悻地到操場上去交稿子了。

徐徐之剛剛說能在她眼睛裏面看到星星呢——要是真的的話——豈不是看上去傻極了？那他也看到了，他沖自己笑了呢，該別是嘲笑麽？以前他都不怎麽盯著自己，別說像今天那樣笑了……我的眼裏要是有星星的話，那星星就應該是他啊——可是我的模樣看上去會不會真的，傻傻的？真尷尬——每回都不能矜持一點兒，保留一點兒，偏要像個癡漢一樣，天吶，都這麽大了，還像小時候，改不過來——不知道那個人怎麽想我，真尷尬啊……

鄭燮難受得用腳來來回回地摩擦地板，鞋底機械地沙沙地響，這些聲音分走了她的一點兒註意力，讓她覺得自己的尷尬感有所緩解。其實也並沒有，只是憑添焦躁而已。

“到處找你不見，你在這兒幹嘛呢？”鄭燮把頭微微擡了一點兒，瞥見禹霖從前門踱進教室，走近前關切地問了一句：“怎麽？身體不舒服嗎？”

“沒。”鄭燮懶懶地趴著回了一句。

禹霖坐在自己位置上，向她說道：“剛剛我去跳高那堆人裏找你沒找到，看你跳的成績還挺好的。”鄭燮蒙在雙臂裏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她想起剛剛因為不知道那個人還在不在旁邊看，而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充斥著不自在。她忘記了跳欄往上挪動了幾公分，忘了自己是怎樣助跑、又是怎樣越過去的。她只是反反覆覆地在考慮姿勢是不是不夠漂亮。

“你是不是看到青山了？”

鄭燮埋在臂彎裏把眼睛瞪開，今天都是怎麽了，一個二個料事如神了？她問了一句：“怎麽這樣說？”

“別緊張啊～”禹霖笑道，“只有他才可能讓你頹成這樣子，平常你哪是現在這副模樣？”

鄭燮半開玩笑地把頭擡起來：“你倒是說說我平時是什麽模樣，現在又是怎樣？”“你麽——平時就像剛才一樣，一句不肯輸，我反正是知道，就青山一個眼神就能叫你安靜下去，然後——”禹霖捏捏喉頭憋著嗓子來了一句，“‘沒事，我能有什麽事’，你說話幹事就扭扭捏捏起來，眼睛也不知道該往哪兒瞟，手也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鄭燮被他模仿吐槽得笑起來，這個人！就愛拿住自己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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