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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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都有兩年了……”她一面跟我說,一面踩到床上去翻找頂上的櫃子,她的上半身探進去,陷在黑暗裏,聲音也蓊蓊郁郁不再聽得清楚。看著她的吃力我感到一陣慚愧,這都是我的多事引出的,麻煩了別人叫我怪不好意思。

於是我低頭捧著茶喝,看得出,這只搪瓷杯子是新洗出來的,外延的積垢並沒擦得幹凈,我仔細看了一圈,想了想,還是繼續喝,反正也喝了好幾口了。

“喏,給你,就是這個了。”她把一本很厚的相冊拋到床板上,“十八歲以後沒有了,她上了大學就很少回來,之後就幾乎不回來了。”

我將相冊從塑料罩子裏取出來打開,我打開的是最後一面,然後往前翻,很大很厚的相冊,我還以為會有多少相片呢,其實不過前面十幾頁有,後面全是空的。

我於是將它翻到第一頁,這一面是她三歲以前的,還有一張一家三口的合影,上面的年輕女子想必就是我眼前的這個女人,我感到詫異的同時不敢拿眼去比對,可這完全不像是一個人,這上面戴著鍍金絲邊眼鏡的白皮膚女人,還有些坐月子的肥白,我想不出她經歷了什麽。為避免難堪,為了不叫她發現我的詫異,我只得點點頭讚孩子可愛,其實天底下的孩子大抵都是那個樣子,哭的時候手舞足蹈,不哭的時候半瞇著眼睛,要我分我可能都分不出哪個是哪個。

我很快翻過去,後面是一年一張的生日照,很正式,上面的女孩或站著或坐著,露出莊重的正臉,一律沒有什麽多餘的動作,可是的確如她母親所說,這不是一個可愛的孩子,至少在我眼裏,連一般的討人喜歡的孩子都算不上。

她的面容看上去懨懨的,不是說整個人沒有精神,她不是外在的沒有精神,是一種神情上的脫離現實的感覺。我看她看著鏡頭的臉,鵝蛋臉本來是很敦厚的臉型,可是一雙向上挑的有些三白眼的眼睛,裏面是黑漆漆的不見底的深潭,這種充滿距離的眼神跟平和的臉龐有很大的沖突。她有著飽滿的額頭,濃濃的眉毛,可是皮膚是略帶病態的蠟白色,她有秀麗挺拔的鼻子,可是嘴唇又顯得稍稍厚了一點,她個子看上去勻稱高挑,一定比同時期的孩子高上一截,可是頭發垂在頸窩,有極細的鎖骨和手腕兒。她身上臉上那種圓和鈍的對立的地方還有不少,顯得整個人氣質上極為不統一,我覺得這個孩子看起來很矛盾,不僅她矛盾,連帶著我也覺得矛盾。

“是不是不大好看呢?以前說這孩子怪怪的人不少呢,可是也說不上哪裏不好看,我覺得我女兒要是細看起來挺好的。”她這話說得不錯,要是一個人跟這個女孩熟絡起來,仔仔細細看她的臉的話,有一種別樣的韻味,是介於清俊與媚麗之間的感覺,是與在雪裏開得紅艷艷的梅花一樣的。

“這是……他們同學的集體照嗎?”我問她。

“嗯?”她湊近來看,“嗯,是中學畢業的時候照的,那一張是小學,後面還有兩張高中的,她高中讀了兩個班,兩個班都照了相留作紀念。”

我盯著這張相片看,看不出個所以然,於是我問她:“你剛剛說你的女婿是她小時候的玩伴,是她的同學吧?是哪一個呢?”

她低頭在裏面尋了一會兒,指出來:“這個,小學的裏面也有他,高中的兩張裏頭也有。”她一一給我指出來,我一一比對著看,我覺得他長得很好,一雙尖尖長長的眼睛很有些味道。

“這兩個看上去很般配,何況還是從小學到高中的情分,兩個人該很要好吧?”我在想他大概就是那個青山,於是我緊接著就說漏了嘴,“他是那個叫青山的男孩子吧?”

那個女人一楞,我也緊跟著一楞,好在我反應得快補上一句:“剛剛日記裏面提到過這個同學,好像也是從小就在一起玩兒的。”

“哦,這樣啊,你不說我都忘了,這個人哪是什麽青山,這一個才是呢。”她很快地在相片上一指,我睜大眼睛看,心裏面卻“倏”的一下抽緊了——她指的這個人我眼熟極了,不就是我留在床頭的那個清雋得像泉水一樣的孩子嗎?他坐在照片正中央,顯然他是最好看的人,就該坐在最顯眼的位置。

“說起來,我女兒同這一個還要好些,從前很小的時候不知道怎麽就認識了,還是一個幼兒園的……之後好長一段時間都是這兩個人,沒有別的,初中的時候兩個人好像沒有以前那樣好了,我很少聽見我女兒提他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鬧了什麽矛盾,反正再之後這個人幾乎就沒有消息了……”女人從床上下來,把鞋重新套上,“你不說我都快忘了,他就住在對面樓上,在——七八樓吧,怪道我女兒喜歡站在走廊上往外面看,我總覺得她是有一點兒喜歡他的——你可不就住在跟他一棟裏頭?”

我心裏暗想,可不是有一點兒的喜歡呢,不知道她把心思怎樣的掩藏,才一絲風聲也沒露出來。見她問,我便如實告訴她:“我現在就住在他原先的屋子裏,因為墻上有他的照片,所以看著這個想起來,有些吃驚,原來都是認識的。”

“他們的房子不住了?都賣掉了?”

“沒有,只是租出來,他們家裏的人好像給他籌備婚禮去了,他似乎要結婚……”

“結婚麽?他還沒結婚麽?那可真是……他是個很好看的孩子,那個時候我是很喜歡他的,看著就覺得美得很,我一直希望我女兒可以跟他……現在兩個都結婚了,面也不能見一見,從前怎麽想得到這些,唉,這世上的事情怎麽說得清?”

聽著這個女人的嘆息,我也覺得有些怪難受,可是這樣的事又不罕見,天底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好事情又有幾樁幾件?若都遂了心,哪裏編派出數不盡的故事來?更何況,就算兩廂情願,有了美好的結局,可是結婚就算做是美好的結局嗎?

我出神的望向窗外,天光暗下來,我一時沒有察覺,盯了好一會兒,我突然發現外面的雨絲,外面下起雨來了。

“下雨了呢!”我抱怨了一聲,那個女人隨即停止了感慨,也回轉身看外面,雨下起來了,淅淅瀝瀝的雨,漸漸的有了聲音。

“我得回去了。”我有些戀戀的,手裏摩挲著那本日記。

“這才中午,你就住在對面,著什麽急呢?回去也來不及買菜做飯了,你就呆在這兒吧,我去做飯給你吃,這雨下不了多久,通川的雨都是這樣,下著唬人玩兒的。你看你的吧。”

我本來也並不著急走,聽她這樣說,我點點頭表示感謝,她也沒多說什麽就出去了。我重新將剛剛看到的地方找出來,繼續讀下去。

日記7

2010年9月1日 陰

我留在這裏,留在西罡學校了。

我不知道究竟是因為父親的掣肘還是因為我本身對這片狹窄的土地懷有赤誠的心。是的,每一次看到這些嶄新的橙黃色的高樓,看到鋪滿瓷磚的廣場和紅綠相間的操場,我都會遙想這裏的舊樓,滿是沙礫的空地和生了紅銹的器材,我沒有辦法不想它們,只有我和少數留在這裏的孩子還知道西罡曾經的風貌,也許過不了多久,就像被推垮的樓房一樣,這些稀有的記憶也會隨風散去了。對於事物的消解我沒有懼怕過,可是對於消解事物的記憶,殘存在曾經見過它的人的腦海裏的東西,我感到難以言說的懼怕,要是沒有人記得它們了,是不是就當作沒有存在過了?那些忘卻它們的人,沒有事物的佐證,是不是也將被忘卻,被當作沒有存在過了?

我總是想得太多,每當我從紛繁的思緒中脫身,我總感到一陣思想上的疲憊,對於剛剛所想的一切都有些恍如昨日的隔膜感,因此我寧願迅速地將它記下來,我知道我會很快忘掉那些想法,這是我本身不願的。

西罡存在了幾十年,我的父親在這裏上過學,我的老師在這裏上過學,他們記憶中的西罡該是另外一副樣子。可是我忘不掉跟朋友在沙地上的拉拉扯扯,除了青山,我還有過一個朋友,曾經他失手將我絆倒在沙地上,我的腿被呲出很多短小的血痕,當時一定是很痛的,可是現在回想,那個人臉上的驚慌自責要比痛感更讓我記憶猶新——不知道為什麽又想起他來!在文川地震以後,學校教學樓成為危房,他的父母便將他轉走了,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他,都沒有來得及說什麽,我雖然認為他是我的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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