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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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上面用粉色的顏料畫了一個很大的“女”字,像是小孩子的手筆。這裏味道很不好,我只多看了一眼,就隨著她急急地上去了。

上面是一條臨街的貫穿整棟樓東西的走廊,瓦檐下掛著濕衣服,我站在走廊上往下望,發現這些樓都是建在保坎下面,我站的這頂樓實際上是第四樓而非我以為的第二樓,下面的一級保坎上種著龍爪槐,我看見過有人將它們的枝幹剪斷丟在馬路邊上,因為怕它們長得太高撐壞了上面架著的電線,從我這個角度,黑色膠皮包裹著的一整束電線剛好在我視線平齊的略微偏上的位置,雜亂無章,有些還是耷拉在樹枝椏上。大概曾經有過一兩次樹將電線撐得太起來,因為我看見剛剛上樓要經過的那塊平整的石板橋旁邊正是有一根歪斜十二三度的電線桿,是石頭做的,摸上去是磨砂的質感。

“你在看什麽?”那個女人開了門,然後轉出來問我。

我沒有回答她,因為這時我恰好發現,站在我站的位置,能看到我住的臥室的窗戶,我還能看見我放上不久的沒有開的花。

“你在看什麽?”她又問了一遍。

我發覺自己的不禮貌,連忙回答了一句:“這裏可以看到我房間的窗戶呢。”

“你住對面那棟樓?”

“嗯。”

她走到我的旁邊,也跟我一樣擡頭望了望:“呵,怪道我女兒也喜歡站在這兒……進去坐坐吧,不能就在外面一直站著啊。”

於是我跟她走進去,先是很小的廚房,靠走廊有一扇不小的窗子,上面糊著葡萄色半透明膠紙,我想大概她們是要在廚房裏洗澡的——墻一律被熏成焦黑色,還是油膩膩的反光的感覺,這時候竈上正燒著熱水,我那一瞬間覺得她不是要給我泡茶,而是這樣像山洞的地方,有一群妖怪要煮人吃。

然後進去是大概五乘四的客廳,墻壁整體呈灰白色,掛著鐘的那面墻大部分多上了一層粉,反倒是不一致的米白色,我湊近去看,上面還畫了一幅卡通畫,用鉛筆一點一點勾出來的兩只胖企鵝,一只做著手勢命令另一只,那一只一臉不情願攤開手表示無所適從。

“畫得很可愛。”我情不自禁地誇讚。

那個女人“哼”地笑了一下。

四面墻跟天花板交接的地方全是灰黑的蜘蛛網,我想她要是肯把這些地方打掃一下的話,也許看上去沒有那般不堪。客廳裏面有一架沙發,層板跟虎紋絨布做的,沙發後面有一張小床,我看著這張床感到奇怪,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感到奇怪。床的那一頭抵著墻,這一頭近著門,門邊放著泡菜壇子,上面扣一個黃色的安全帽。

再進到裏面是一間臥室,大的鋼絲床,很有鋼絲床的特點,我用手輕輕按了按,發出很尷尬的嘎吱聲。這裏面最引人註目的就是墻面了,用墨汁寫了很多字,字很不好看,可是很大。

我環視著四面墻,這裏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那裏是“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我看到“算人間沒個並刀,剪斷心上愁痕”,“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還看到“柔腸一寸愁千縷,惜春春去,幾點催花雨”,“斷送一生憔悴,只消幾個黃昏”……

我感到昏倦,這些字連綴出來的意思跟這間房屋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甚至有一種無病呻吟的感覺,可是我不知道寫這些字的人在那些時候心裏究竟是怎樣的感受,我從這些沒有邏輯的只言片語當中什麽都有沒有讀出來,可是一種被困住的憂傷卻一點一點填進我的心裏,在不知不覺中,我適應了這間屋子的矛盾之處。

“這是你女兒寫的吧?”那個女人點點頭,“看樣子她很喜歡讀書。”

“是的,她很喜歡讀書,八九歲的時候不知道哪裏得來一本《紅樓夢》,特別寶貝,看了一遍又一遍,我都說這個孩子瘋魔了,也不管她,當是她啟蒙的書吧。”

“現在那本書還在嗎?”

“啊?哦,帶走了,之前她回來的時候,把所有的這種書都帶走了,用箱子裝的,她對於書是很念舊的,這裏沒有剩下多少她的東西了。”

我居然覺得這個女人的聲音很愧疚,又是非常的憂傷,這讓我很難再說什麽,好在她接下去說道:“好像也有她不喜歡的,就沒拿走,我有時候還翻翻看,喏,都在架子上。”

我挨近架子看,的確有幾本書留著,是《百年孤獨》《巴黎聖母院》和《苔絲》,我很驚訝她會把這三本書留下,我把那本《苔絲》抽出來,它書頁裏紅色的書簽繩子掛住什麽東西,我一用力,連帶著好幾本書一齊掉下來,我趕緊蹲下身去撿,同時跟那個女人道歉,她沒有說什麽。我把幾本書撿起來,跟著掉下來的還有一個厚厚的本子,一開始我沒有註意到它,可是它砸中的是我的腳背,我不得不忍著痛註意到這個本子,它看上去相當舊了。

“這是什麽?看起來倒像個日記本。”我大致翻了翻。

“是麽?我沒註意,好像她回來看到了,也只是很快就放回架子上,是日記麽?她有什麽可記的……”

我捧著它慢慢坐到床沿上,我問她:“我可以看看嗎?”

“那有什麽!再是日記也是過去的事情了……你看吧,哦,茶葉沒有了,我出去買一些,你看吧。”

日記1

我把它翻開,第一頁是完全的空白,可是後面大概寫字寫得過於用力,這空白的一頁滿是力道的痕跡,在光下一照,密密麻麻的。我趕緊翻過去,第二頁上有幾行字,看得出來是一筆一劃寫得認真,在當中的位置:

我的靈感像潮起潮落,我努力地想用那些不朽的東西來記下每一次漲退。

我的靈感是奔騰的潮水,恣意傾瀉碰撞出美麗珍珠。

我的靈感是不息的潮水,日夜湧來在我的心頭激蕩。

每一次潮漲,留下些紀念在心的海濱。

我一直相信,當我變老了,我的身體越來越短時,我的故事卻越來越長。

點點頭,我很快翻頁看後面的內容。

2010年4月1日 晴

一只很大的黃黑相雜的蜂闖進教室,此刻正不厭其煩地撞著窗玻璃,我看著它,他的翅子極速振動,我真替它著急,而那種無聲的撞擊使得我的耳膜震顫,仿佛我能聽得見它的痛苦。

它一定很惶惑吧?為什麽世界近在眼前,卻被無形的屏障所阻隔?它的努力只是徒勞,可是它不知道這種圍困,不知道突破的地方。我真恨自己沒有坐在窗子旁邊,有心卻無力,我和外面的世界、和它、甚至和包圍著我的同學都有這樣的有心無力,似乎那道玻璃的屏障不僅僅困住那只蜜蜂。

老師連頭也沒擡,她要是擡頭一定會發現下面倒成一片的學生吧?這樣的閱讀課實在是乏味,我看著手裏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真想沖到窗邊把它給扔下樓去,給一只蜜蜂指一條出路我覺得都比看一本難以接受的書讓我好受得多。

我對這本書並沒有惡意,很早以前就看過了,可是對這個名字卻有無限的抵觸,不過老師怎麽能想得到我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呢?她只不過是找些名著一股腦塞給學生看罷了,她也是好心。說到這個名字,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我當然知道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生活在城市中卻不得不與鋼廠做鄰居,實在是一件痛苦的事情;而作為一個父母是那鋼廠雙職工的孩子,就更加痛苦了。

這是一座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建成的,原來是國營,現在分不清楚是國營還是私營的鋼廠。早些時候,在父母尚是孩子的那個時候,一切似乎都是從這裏興旺發展起來的,幾乎所有挨著這裏的學校、醫院、店鋪,甚至是居住區,都要榮耀地在掛牌字號前面冠上鋼廠的大名,作為一種歸屬性的稱呼,這裏是城市的起源地。也許在老一輩人眼中,這裏曾經的高聳入雲的煙囪是經濟突飛猛進的象征,但在我們這一輩看來不是。

建在廠外的辦公大樓嵌著滿墻的玻璃,這些光汙染的罪魁禍首一看就知道是後來修整時加上去的。這樓是棟美麗的建築,又寬又高,完美地遮擋住了工廠的大門。進了這扇鐵門,看到與外面刻意修剪整齊的花草迥乎不同的景象,就能在頃刻之間明白那高高的辦公樓的必要性了。

一絲風也沒有,風好像都進不來。

空氣燥且灼熱,燙得發顫,燒得自己都扭曲出紋路來。

運鐵水的罐車不情願似的從道上挪過去,嗡嗡隆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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