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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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都是那樣。

我再看眼前的這些,我看他們身上一水兒的枯灰工裝,腳上都是黃膠鞋,有些手裏攥個黃帽兒,有些打著空手甩來甩去,相同的是都沒有精神,我禁不住地想,我以一種參觀的念頭去看這個地方,以一種旁觀者的姿態去打量這些人,是不是有些不夠莊重?是不是一種忘乎所以呢?我有些膽怯,不敢往前去,我總覺得想象與現實的差距,一旦擺在眼前,我會因此感到惶惑。可是我還是向前,逆著人流,向漸漸走低的那條岔道走去,我還是想看看。

很快就走到了,一棟相當漂亮的建築,很高,有十一二層,頂頂上面架著“通川鋼廠”四個大字,樓身兩邊垂著紅彤彤的條幅,很啰嗦的幾十個字,我沒有細看。這應該是人事管理和廠裏領導坐班的地方,門口停了很多車,還立著一根高高的沒有旗幟的旗桿,孤零零的。

我看了半天也沒看到鋼廠的大門在哪裏,零零星星不知道從哪兒鉆出來幾個工人,在那些停著的車輛間穿梭,我想要攔著問問他們,可是又怕被笑連個門兒也找不到;我只好呆呆地站在原地。

可能是一個人站在那裏太久有些招眼,就有一個人繞到我面前來問:“你是幹什麽的,站這兒幹嘛呢?”他沒有穿工裝,而是一身筆挺的西裝。

我連忙說:“我想問一下,鋼廠的大門在哪裏呀?”

那個人上上下下把我給打量了一遍,問:“你是來幹什麽的?”

“就看看……”

他臉上浮起一陣不信任的笑意。

“找什麽人嗎?”

“不是……”我搖搖頭。

他懶得再問,向另一邊甩了一下手:“那裏面!”我連聲道謝,正要走,他叫住我說:“工廠重地不許進人的啊!要看只能在外面看……你莫不是……”他瞅著我,臉上的神色有些戒備,我大概明白他是在顧慮些什麽,於是我趕緊著說:“好好,我知道,只是看一看,沒有別的了,謝謝您嘞!”然後彎彎腰,快步向他指的方向走去。

這扇鐵門真是被藏得極好,在剛剛看到的那棟建築的後面,在拐個彎的一叢叢的藤蔓裏,我找到小小一扇可以拉開的門,這是開在大的鐵門上的,大的鐵門上全都是纏繞的藤蔓。這一定不是原料車或者說鋼材車進出的廠門,大概只是供工人上下班的近路。不過這樣隱蔽,我不知道剛來這裏上班的人會不會有和我一樣的找不到門的困惑。

“你在看什麽?”

我嚇了一大跳,背轉過身去,我的後面站著一個女人,正是剛剛和我擦身而過的那個女人,我很疑惑她怎麽折返回來,而且像我一樣在工廠門口轉悠。

她臉上露出一種奇異的笑容,朝著這扇小門揚揚下巴:“你想進去?是不是?”我遲疑了幾秒,然後點點頭,她的語氣是親和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面相總有些兇狠,我防備著她,可是不能太沒禮貌。

“裏面沒什麽好看的,工廠裏頭危險得很,還是回去吧。”她用手抓住那扇小門上的一根鋼筋,她的手跟鋼筋一樣的僵硬攣蠻,“唉!現在的年輕人不懂得珍惜,那裏頭多少的人想要安安穩穩地出來都辦不到,你們怎麽還想進去呢?”這樣的話聽起來怪兮兮的,可她笑著說這些話,讓我感到一種難言的恐怖,在這樣的早晨,浮塵間隙中浸滿陽光,在滿眼的陰綠的藤蔓下面,她讓我聯想到傳說中的巫婆,可是她沒有魔法杖,只有滿頭亂發而已。

“工人是怎樣工作的,我很想了解了解,可是以前沒有機會,現在也沒人,我想是可以——”我實在是沒有必要征求她的同意。

“不要進去!你當這是個耍玩意兒是不?什麽職業都不一樣,你樣樣都要了解?”她很無情地打斷我,並且否決了進門去的那種念頭,我感覺她有點兒多管閑事了,畢竟我怎麽樣與她毫無幹系,而她只不過是一個有些無知癲狂的老婦人罷了。

“你不是幹這些活路的,你那個樣子,文化人,不過文化人又怎麽樣呢?選了這麽個營生!”她用力地搖撼著手裏那根鋼筋,雖然她極其瘦弱伶仃,可那種執拗殘酷的神情,似乎一定可以將它從門上拔下來一般,我有些膽戰心驚,“我也是個文化人,那又怎麽樣呢?不管追求什麽,都還是沒有健康重要……”

這些話可信可不信,亂七八糟一堆,不怎麽能聽得懂,可是她倒是不像在編謊話,她看起來很真切,我更願意選擇相信她,可是看著她丟掉那扇門,開始在門前空地上焦躁地來回踱步的樣子,我更加確信,她的確是如同我第一眼印象,是一個衰老並且神志不清的女人,我對這樣的人有些好奇,是的,凡是跟常人有一丁點不同的,我都好奇,因為常人實在是太乏味了,而我不就是為了逃避那種乏味才來的通川嗎?

我沒有什麽可說的,只能連連點頭,時不時應和一下而已。可是她說起來就沒完沒了:“工廠就都是罪惡的,是在吸工人的血,要把我們這些人榨幹,然後像橘子皮一樣丟掉,不,不,連橘子皮也還有用,只有沒用的,像我這樣的沒用的……”我打算離開了。

“有機會就逃走吧,不要呆在這裏,不要踏進這個地方,別人拼命想擺脫的命運,怎麽還有人好奇往裏跳啊?”她一下子撲上來,攥住我的一只手,然後把我緊緊地拉住,我本能地幾乎要跳起來,她是失常了,剛剛不還好好的嗎?我說了什麽不該說的令這個婦人受了刺激呢?

“我的天吶!”我感覺自己的手指就要在她鋼鐵一樣的手掌裏被捏成粉碎,於是我大叫一聲,拼命掙脫,像我平生見過的最狡黠的老鼠一樣飛快地溜走了。

每個人的泥淖

到這時候,我在通川呆了大約一個月的時間,平時我教教書,日子過得很舒坦,這裏的學生跟雲崗比起來也並沒有差在哪裏,他們都很聰明,也同樣努力。我跟易立變得越來越熟,可是他很少來我這邊的辦公室,盡管和我帶同樣年級的學生。從其他老師那裏我很容易了解到,他現在在總務處得到了很好的差事,教書方面也許要松懈一些,可是沒有關系,語文這樣的學科,一眾老師都是默認了的:即使再拼命地教學生,也只會是事倍功半,就是說即使沒有老師教,大概也差不到哪裏去。在高中,越是接近高三,對於語文的輕視程度就越高,這也許跟語文不容易提分有關系,怪不得他們。

易立看樣子對於那些輕視是了然於心的,他好像也不在乎,我想,那種過分理想化了的老師總有一天會歸於某種中庸的狀態,也許就是易立的這種狀態吧,我不知道我算是哪一種,可是我的心,好像也並不全在教書上面。我時時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空虛,在雲崗的時候我以為是我對教書育人的倦怠導致的,可是現在我發現,換了一個環境似乎還是這樣。易立和我不一樣,他對於想要的似乎是孜孜以求,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我跟他越來越熟,我想也許是因為我們對對方都不夠了解,但是有著同樣的好奇,他在言語間不止一次提及對我調換工作的質疑,他不能明白好好的為什麽要學流水向低處流動;而我,雖然一次也沒明說,可是我對他婚姻很感興趣。

當然,不能加以曲解,我不是對這個人,僅僅只是對他經歷過的情感有一定的興趣。我沒有見過將師生戀請付諸實踐的,我原以為這些虛無縹緲的、甚至可以說為道德所排斥的情感是不能用於實際生活的,我也許很可笑,癡迷這些八卦一樣的東西,可是我在第一次見過那位易太太以後就在想一個問題,她是為什麽可以在上百的學生中獲得老師的註意的呢?僅僅因為她的清秀,易立看中了她?

易立有時會在中午吃飯的時候端著盤子坐到我的身旁,有時候襄思會跟著,大多時候不會;也有時候下午到學校來的很早,而我一般中午是不會回家的,要我坐公交還不如在辦公桌上稍稍趴一會兒,更何況我不是班主任,下午大多時候上了課就能回去了,休息時間還是很充足的。兩點以前,他很有可能出現在我的座位旁邊,如果我睡著了,他會將他的椅子挪近來坐著,然後等著,我時常感到抱歉,可更感到困惑,我不知道他在等什麽。

有一次我醒過來的時候,頸子酸得厲害,正要活動活動,我看見他坐在經常坐的位置上看一本書,於是我悄悄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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