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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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孟。”

王希孟驀地神思回籠, 連忙請罪:“陛下恕罪。”他竟然在宋徽宗教授技法的時候走神,心裏一陣惶恐不安。

宋徽宗倒是未見生氣,反而好脾氣地問:“想什麽這麽入神呢?”

王希孟嘴巴顫動了一下, 最終還是破口而出心裏的疑惑, “鄙,鄙人在想......宮裏宮外,出名的、未出名的畫者無數,陛下為何單單會挑上了在下親自指導?”

這是自從那天從秦宅回來後, 他心中一直耿耿於懷的一件事。

——若是沒有蔡京的舉薦, 宋徽宗真的會挑上他嗎?他確實沒這自信。

宋徽宗被他的坦誠和憨勁兒逗樂,居然有人敢當面問他這種問題。但他當然也不會真的替毛頭小子答惑解疑:“很多事情都講究個因緣巧合, 就和作畫一樣。”

相當於沒有回答的回答,王希孟掩去眼眸中的失望,繼續聽宋徽宗的指授點撥, 不敢分神。

待今日講授完畢, 宋徽宗問道:“不知不覺已講了有些日子。今日我想聽你講講,若是讓你繪上一幅初夏山水圖,你大致的想法有哪些。”

王希孟面色顯難, 一時千頭萬緒。

宋徽宗又道:“想到什麽說什麽,順序邏輯尚且可以不顧。”

王希孟恭敬答道:“若我來繪,我會首要遵循郭熙‘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山水意境。畫題既為初夏,必定得讓人有初夏之感。寫實性的山水畫只有讓觀畫之人有了切實的真實感, 才能進一步產生共情。”

宋徽宗問道:“那應該如何表現真實感?”

“從細節處入手, 細節決定成敗。對每一處景觀都得做到細酌慢磨。技法上可以采用點筆、細筆等等,總之要做到精細。”

宋徽宗點頭示意他繼續。

王希孟接著道:“若要表現出山水江河的磅礴之感, 還得使畫面大、全、多。這樣不僅能有移步換景的空間感,也會在氣勢上取勝。”

“除了‘大而全’, 你還會註意到什麽?”

王希孟答道:“畫中雖要覆蓋眾多景象,但是也得進行一定的概括和提煉,既得有主景,也需得有次景相輔相成。”

宋徽宗甚是滿意,幾乎與他所期待的繪畫思路所差無幾,笑道,“不錯。算是沒白費我一番指導。”話語微頓,有問道:“說倒是說得挺好,但若讓你實際操作,你可能如你說的那般達成?”

王希孟慎重道:“達不達得成不敢妄言,但願意盡力一試。”

連雨不知春去,蟬鳴方覺夏深。

藺遠近近日給秦書帶來了新的消息:王希孟已有月餘未入宮。

秦書心裏猜測,或許王希孟已經開始著手準備繪制《千裏江山圖》了。

自從那件事過後,她的心緒便頗不寧靜,仿若時時刻意忘記去想王希孟的事。總覺距離那一天還遠,卻不自知已經悄然而至。

她猶豫二三,命丫鬟準備了些珍貴的補品,還是決定去探望看看他。

自上次路炳章大鬧秦宅後,兩人已有月餘未見。再次相見,俱是心照不宣的避而不談此前種種。言語間又回到了初遇時的客氣。

秦書在現世研究室輸錄關於《千裏江山圖》的數據資料時,作為理工科的她雖然對縱51.5厘米、橫1191.5厘米有著大致的概念,也清楚明白11米長的數據對比一幅普通畫作的大小來說有多壯觀。

但概念是一回事,實際親眼見到又是一回事。

秦書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才道:“這麽大?”

王希孟撓撓頭道:“是啊。書房明顯不夠用了,花了兩天把廳堂改造成了書房。”

秦書近上前去,發現墨稿已經完成,水墨山水一筆一畫煞是精細無比,不由感嘆道:“這得畫多久啊。”

實則是一個感嘆句,但王希孟還是很快給了她答覆,“不多不少,三十七天。”

對數字向來敏感的她,陡然發現精確數字的可怕性。又註意到了另一旁的桌子上的瓶瓶罐罐,問道:“那你現下是在做什麽?”

王希孟順著她的目光,“你說這個啊,這是在制膠礬水,為了之後固定顏料用的。”

秦書詫異道:“連繪畫所需的材料都需要你自己制作麽?”

“當然了,這個步驟對於每個畫家來說是必不可少的。”他從一旁的桌面上取來一塊“石頭”,說道:“就好比這個,它到不同的畫者手裏,會散發出不一樣的光彩。從研磨到使用,不同的人用的方法不一樣,做到的程度不一樣。”

秦書拾起桌上的其中一塊,拿在手裏仔細掂量。果然如同記載,《千裏江山圖》無一處用水色,也未用任何合成的顏色。用的顏料材質說高端點是寶石,說嚴肅點是礦物質。

但在她此前的認知裏,這些顏料材料應該是都已由旁人備好,畫家直接使用就成,他只用專心鉆研如何構圖以及如何上色。但事實上居然還得自己制作......

她對一塊沈甸甸的石頭如何變成繪畫用的顏料而好奇了起來,“可這樣一塊石頭,你要如何將它變為你用的顏料呢?”

“我演示給你看看?”王希孟從她手中接過一塊拳頭般大小的石頭,先拿起榔頭將其敲碎,接著放進器具裏細細磨碎,“每塊石頭上會有很多的雜質,所以要做的就是把它們的精華部分篩選出來。”

秦書心道,這大概就是礦物質的提煉了。

王希孟將磨碎的粉末倒進底面多小孔的竹篩裏分離粗細,左手舉著竹篩慢慢晃動,右手在邊緣處輕輕敲擊,“這樣細的粉末就下來了,粗的雜質就留在了上面。”

做完這一步,他又拿起一旁的幹凈器皿,“不過僅靠這樣的篩除雜質是遠遠不夠的,這只是個最初始的基本步驟。”

先將剛剛篩成細粉的部分倒入器皿中,又拿起盛有清水的杯子,往器皿中註入一定的水量,拿起杵將二者攪拌。

秦書看他右手攪拌累了就換左手繼續,問道:“像這樣碾磨需要多久?”

“如果能保證每天碾磨四個時辰的話,需要二十天左右。”

“什麽?二十天!”再是淡若如水的她此刻表情也甚是震驚。

“因為必須磨到作畫需要的細度和光澤,”王希孟又指了指遠處排開的四個木盆,“其實最後的步驟才是最麻煩的,前面好歹只要時間和氣力就能完成,而最後一個步驟卻是需要嚴格把控時間。”

“怎麽說?”在秦書看來,前面的步驟就已經夠繁覆瑣碎了。

“簡單來說就是最後的過濾階段,需要每隔一定的時間倒在一個盆子裏,等它的油性和汙澤完全漂清才能倒進第四個盆子裏。只有這樣得出的純質顏料才能用以作畫。”

簡直是......嘆為觀止的提煉過程。

千年不褪色的傳奇的背後,誰想竟然是經歷了這般繁覆的程序。一步又一步,煎熬了這位年輕畫家的多少心血。

王希孟嘴角銜笑,眉梢盡是得意色,“這是我在文書庫的時期自己慢慢鉆研出來法子。我試過,用這樣方法做出來的畫,必然顏色鮮澤又飽滿,最重要的是還不易掉色。”

秦書心道,正如他想,這幅畫最終得以越過千年的塵埃與世人相見,顏色一如從前般鮮澤。

她望向了王希孟,平靜的眸底卻卻有波瀾閃動,是欽佩,是讚賞,也是......遺憾。

或許正是這個煉取顏料的方式實在是過於繁冗覆雜,消耗了他過多的精力。在半年之內又要提煉又要趕畫,同時全由他一個人親力親為。

也難怪資料記載上會推斷他是為了趕至這幅畫過勞而死了。

“我來幫你吧。”一年前還想著靜觀畫制而成的她,這一秒卻如此說道。

“啥......啊?”他有些怔楞。

“你不僅要提煉顏料,還需花上畢生所學,用盡心思進行繪制12米長的畫卷。最後上色環節又是一項耗費心神的事。”秦書理據充分地一一細數,“既然有規定期限,必須還得加趕進度罷。有個人來幫你總會快一些。”

王希孟奇怪道:“你怎麽知道有規定期限?”

秦書噎了一下,她知道當然是因為她是現代人,輸錄數據時知曉的。但她應該裝作不知道才對。

只能隨口硬掰道:“猜的。呈現給官家的畫不都有時間期限麽?”又立即轉移話題,“放心,我會極其用心去做,必不會影響你顏料的質量。”

王希孟吶吶道:“這這這怎麽好意思......”然後搖頭,“真的不用了,我自己應付得過來。”

秦書還欲再出言說服,擺理據爭,卻聽到他後面那句未說完的話:“你已經幫我夠多了。”

霎時,如鯁在喉。本是一句王希孟發自真心的話,卻因她的問心有愧,聽上去顯得格外諷刺。

是啊,她真的“幫”他的......已經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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