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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回來時,有時候是卡列寧親自送他,有時是仆人代送。卡列寧自己來的時候,除了會詢問她的身體狀況外,安娜發現,他看著謝廖沙時的目光也比以前柔軟了許多。

他沒有一次在莊園裏過夜。送謝廖沙來之後,當晚就會回彼得堡。但卻會利用那個下午的時間陪謝廖沙一起度過。

有一個下午,他帶著謝廖沙去劃船釣魚,釣到了一條很大的鱒魚,終於實現了謝廖沙長久以來的心願。

有一個下午,他們父子去樹林裏騎馬。回來的時候,謝廖沙用驕傲的口氣告訴安娜,他的父親誇獎了他的騎術,認為他長大後,絕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騎兵。

“但是爸爸又說,接下來他會比以前更忙,恐怕不能經常來這裏陪我們了……”

他的語氣裏,充滿了遺憾。

父子間的相處變得日益融洽,這原本是件好事。

但不知道為什麽,對於卡列寧的這種變化,安娜卻有些不安。

他總給她一種感覺——仿佛突然意識到與兒子相處時的珍貴,所以在努力抓住機會,好盡量多地與他在一起的感覺。

這確實有點反常,不像她所了解的那個卡列寧。

進入四月份,安娜懷孕已經六個月了,即便穿著厚重衣服,也掩蓋不住她日益臃腫變形的身體曲線。

這裏卻依舊沒半點春天的氣息。整天陰雨連綿,氣溫依舊很低。這幾天,房間裏還必須燃著壁爐才不至於會覺得冷。

卡列寧已經一個多月沒露面了。最近幾次,謝廖沙都是由仆人送來的。

雖然之前,已經經由謝廖沙的口知道他可能會減少過來的次數。但這依舊讓安娜覺得不安。有時候,半夜醒來,下意識伸手去摸邊上,發現空空如也的時候,禁不住就會心驚肉跳,仿佛覺得會有什麽事情發生。接著,她就別想睡著,基本是在輾轉反側中度過。

又過了一周。

周末的時候,送謝廖沙來的,依舊是孔德拉季。

讓謝廖沙進去後,她叫來孔德拉季,詢問卡列寧的近況,“最近為什麽都是你接送謝廖沙?先生呢?”

孔德拉季朝她脫帽彎腰,恭敬地說道:“先生很忙,沒空接送謝廖沙,所以一直由我接送。哦,對了,之前先生讓我告訴您,等他這陣子忙過後,他就會來這裏看您和謝廖沙。”

他說話的時候,安娜觀察他的表情,並沒發現什麽異常。

孔德拉季顯然在講述事實。

男仆離開後,安娜終於安心了些。

但隨著接下來兩次,依舊沒見到卡列寧後,安娜終於坐不住了。

她決定回彼得堡親自去看下。

如果卡列寧真的是太忙,或者說,是因為受夠了自己,所以不再踏足莊園,沒關系。

她會立刻回到這個地方安心過完接下來臨生產前這幾個月的時間。

象現在,這樣整天無法約束自己的思緒,她實在是受不了了。

所以這個周末,等謝廖沙離開後,周一一大早,安娜坐上馬車,吩咐車夫送自己回彼得堡。

她是中午時抵達的。

整座房子顯得冷冷清清。大門緊閉。拍門之後,只有滿臉驚訝的老門房和管家伊萬諾維奇現身,迎接她的歸來。

家中原本的其餘仆人都不見了蹤影。

老門房起先露出又驚又喜的樣子,但緊接著,眼睛裏又流露出悲傷的神色。

“夫人……老爺他……”

“卡比東諾奇!”

伊萬諾維奇制止了老門房接下來的話,恭敬地請安娜進去。

“他怎麽了?”

之前的疑慮仿佛在這一刻得到了證實——證實是個壞消息。

安娜覺得心臟猛地緊縮,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突然捏住。懸了起來的感覺。

“他到底怎麽了?”

沒得到任何回答,她的表情變得嚴厲,音量也驟然提高。

“非常抱歉,夫人,”伊萬諾維奇終於開口,語調低緩,“一周之前,家裏來了第三廳的人,帶走了老爺,說是去接受調查。”

心臟象是被重重擠壓了一下,安娜突然覺得呼吸不暢。

“到底怎麽回事?”

“一個多月前,第三廳的廳長忽然換了人。原來的列莫涅夫一直在接受新任廳長關於他受賄和結黨的秘密調查,老爺受到了牽連。最近我一直在探聽消息,但非常遺憾,所有調查都在秘密進行,我並沒有打聽到更多的近況。但是在被帶走前,老爺說他會回來的,讓我們先不要告訴您這個消息……”

安娜扶住身邊的一把椅子,慢慢坐了下來,扶額不動。

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年初的時候,卡列寧忽然要送自己離開彼得堡。

那時候他應該就已經預感到自己會被卷入一場政治上的風波。

原來困擾了自己這麽久的擔心,竟然都是真的。

第三廳是歸沙皇直接轄制的一個秘密警察機構,完全不受制於任何別的政府機構,甚至高高淩駕於法律之上。

在那裏,一切只遵循沙皇的心意。

她完全不知道原來的那個廳長怎麽會徹底自絕於沙皇,更不知道卡列寧為什麽也會被牽連進去。

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她連下一步該做什麽都不知道。

難道真的只能坐在家裏枯等,等著卡列寧自己回來?

一夜無眠。

盡管知道希望渺茫。但第二天,安娜還是試著給從前有過往來的貝特西公爵夫人以及另外幾個丈夫是政府高官、平日關系還算可以的貴婦人們各自寫了信,向她們打聽情況。

比起伊萬諾維奇,他們應該能夠知道更多的隱秘消息。

但是和她預料的一樣,投出去的信猶如石沈大海,沒有半點回音。

焦慮仿徨的安娜想到了自己的哥哥奧勃朗斯基。

雖然他在莫斯科官廳擔任一個不大不小的官職。但他交游廣泛,消息靈通,或許他應該能知道些內情。

就在安娜決定明天一早就去電報局給他發電報的時候,非常巧,這天晚上的十點多鐘,冷寂了好些天的家中來了一個訪客,正是安娜預備明天去求助的哥哥奧勃朗斯基。

他風塵仆仆,臉上一改平時總是笑嘻嘻的模樣,表情顯得嚴峻而沈重。

安娜立刻將他迎進書房,坐下後,向他問詢情況。

奧勃朗斯基表示,他在聽說了這件可怕的事後,立刻就向四處打聽消息,尋求幫助的渠道。但此事是沙皇親自督辦,在允許公開前,嚴令一切調查都要嚴守秘密,所以費了很大周折,今天才終於從一個秘密渠道得知了詳細經過。

“整件事情,要從年初沙皇陛下遭遇的那次劇院刺殺說起……”

————

新年剛過,宮廷裏的慶祝氣氛還沒落下帷幕,沙皇就又一次遭遇了暗殺。這一次,襲擊地點在劇院門口,而襲擊的實施者,則是來自波蘭的一群愛國激進分子。

雖然當時,沙皇只受了點輕傷,但遭遇的驚嚇和隨後的憤怒可想而知,當即就簽發了一個報覆性的聖諭,命令國務會議中止已經拖延了很久遲遲沒有做出決議的關於波蘭問題的討論,直接將波蘭王國變為俄國的一個行省,並且因此,和一直主張在這個問題上尋求和解政策並進行自由化改革的康斯坦丁大公產生了更大分歧,撤銷他原本兼任的波蘭王國總督的職位。

事情原本就算過去了。但沒想到的是,接著,一直深受沙皇信任的第三廳廳長列莫涅夫被人檢舉,稱他之前暗中收受了來自波蘭的一筆巨額賄賂,目的就是利用沙皇對他的信任,暗中促進國務會議通過之前由康斯坦丁大公和包括卡列寧在內的一批自由主義大臣提出的波蘭問題和解方案。沙皇因此勃然大怒,撤銷了列莫涅夫的廳長官職,下令對他進行徹底調查。

隨著調查深入,從彼得堡到莫斯科直至地方各省,越來越多的官員被牽涉到列莫涅夫的案子中來。而卡列寧的宿敵斯特列莫夫,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就在上個月,一道關於卡列寧私下與原第三廳廳長列莫涅夫有交往的秘密奏折被呈到了沙皇面前,奏折裏,附帶原列莫涅夫家仆親筆畫押的證詞,證明去年某月某日,卡列寧確實秘密拜訪過列莫涅夫,兩人在書房裏密謀良久,過後卡列寧離去,似乎達成某種密議,但具體內容不詳。

“安娜,就是這封告密信,讓卡列寧最後被徹底卷入了這件事。我拼命打聽消息,今天終於打聽到了點最新情況。那個列莫涅夫,似乎得到了斯特列莫夫的某種暗示,現在完全變成瘋狗了,死死咬住我妹夫不放,聲稱他確實參與了波蘭人賄賂一事。而妹夫在接受訊問的時候,也承認有過這樣一次拜訪,但堅稱只是普通的不便說明的私人事由,在審訊官要求他具體解釋時,他卻拒絕做進一步的澄清!”

一口氣講完後,奧勃朗斯基抓起面前的杯子,咕咚咕咚喝完了杯子裏的水,最後“砰”地放在了桌上。

安娜呆住了。

去年發生的女大公那件事,她原本早就忘記了。怎麽也沒想到,陰差陽錯之下,現在竟然又這樣浮出水面,而且變成了卡列寧獲罪的證據!

“上帝啊!老實說,我實在是想不明白,他到底為了什麽私下去見列莫涅夫?又有什麽事情是不能公開說明的!我簡直快要發瘋了!”

“這件事我想我清楚。其實和我有關。”

她把去年發生的那件事講了一遍。

奧勃朗斯基呆住了,楞楞地看著安娜。半天,他終於回過神,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腦袋。

“竟然有這樣的事!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喃喃地說道,“就算他說出真相,那只瘋狗得到斯特列莫夫的授意,為了自保,現在也絕不會承認,他只會一口咬定我妹夫參與了波蘭人賄賂陰謀。除了白白毀掉你的名譽外,別無作用!”

安娜心亂如麻,長長呼吸了幾口氣,勉強穩住情緒後,問道:“這件事,最壞的可能是什麽?”

“最壞?撤職?不,不,這還算好的了。或許會像當年的十二月黨人那樣被流放到西伯利亞吧!哈,誰知道了!上帝保佑!”

因為緊張,奧勃朗斯基不停眨著眼睛,嘴唇也開始哆嗦起來。

安娜再次扶額,閉上了眼睛。

奧勃朗斯基看了眼她的肚子,哀嘆了一聲,“好吧,妹妹,我知道跟你說這些,其實也沒用,徒增你的煩惱而已。你懷孕了,肚子都這麽大了,確實不適合聽這些壞消息。你先去休息吧。事情交給我吧。晚上我就住你家裏,我必須要在彼得堡留一段日子,我會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幫助到我妹夫……”

安娜睜開眼睛,向給自己帶來消息的哥哥表示謝意後,慢慢回到了樓上的房間。

————

第二天一大早,她來到康斯坦丁大公的家,見到大公夫人後,為自己的冒昧表達歉意。

“非常抱歉,本來不該這麽一大早來拜訪您的,但是有件急事,只能請求您的幫忙。”

大公夫人請她入內,坐下後,安娜說出了自己昨天晚上考慮了許久的決定:“您應該也知道了我丈夫現在的情況。對於他不願意透漏的關於和列莫涅夫私下往來的內情,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了。事實上,這和去年卡斯多夫斯基女大公被驅逐一事有關。”

講述了一遍那件事的經過後,安娜說道:“我必須要求見沙皇陛下,向他講述事情的真相。我知道,現在以我的身份,我是沒有機會見到沙皇陛下的。我請求您幫幫我,讓沙皇陛下同意見我一面。我知道您能做到!”

大公夫人驚訝萬分。站起來,在房間裏來回走了幾趟。最後說道:“卡列寧夫人,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我也非常同情你。確實,雖然我的丈夫現在也遭到陛下的猜忌,甚至被軟禁在家中,徹底失去了行動自由,但我還是可以帶你入宮去見陛下的。沙皇陛下是個矛盾異常的人。他的身體裏,同時存在著改革和保守主義兩種傾向。過去,他就一直在這兩個極端搖擺不停。所以他重用像大公和您丈夫那樣的大臣,也讓斯特列莫夫那樣的守舊派進入權力中心。這次,因為刺殺而導致的列莫涅夫案子徹底引發出了陛下對於自由主義大臣的質疑和不滿。盛怒的他現在不止打壓我丈夫,包括您丈夫,恐怕也是受了大公的牽連,這才受到這麽嚴厲的對待。這一點我必須要向您道歉。但有一點,我想提醒您,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僅僅憑著你的一面之詞,想讓他相信你,繼而無罪釋放卡列寧閣下,我覺得並不十分有把握。除非你能……”

她停了下來,看著安娜。

“讓卡斯多夫斯基女大公幫助作證!”

安娜脫口道。

“是的。但是我知道,這應該有很大難度……”

“不,不,只要您肯答應能幫我見到沙皇陛下的面,我一定能求得女大公的證明!非常感謝您,我知道我該怎麽做了。我會盡快再來找你!”

安娜辭別,匆匆登上馬車離開。

☆、Chapter 65

經過一段綿延數千公裏的鐵路之旅,接著又坐了整整一天的馬車,數天之後,安娜最後終於抵達了位於歐洲腹地的巴伐利亞,站在了一座矗立於湖光山色間的古堡門前。

離開彼得堡後的卡斯多夫斯基女大公就住在位於茵夢湖畔的這座古堡裏。

但是很不巧,穿著華麗宮廷制服的管家表示,女大公在幾天之前去了慕尼黑,在那裏,她或將締結一門婚姻,未來的丈夫,可能是摩納哥的艾伯特親王。當安娜詢問她的歸期時,管家表示無法給她明確答覆。

“但是,如果您願意,您完全可以在這裏等。”管家看了眼安娜的肚子,語氣倒顯得很真誠,“茵夢湖和這座以它來命名的古堡古老而迷人。我想應該可以讓您在愉悅心情中等到女大公的歸來。”

多日的路上跋涉,讓安娜的雙腿變得腫脹不堪。剛剛下馬車的時候,如果沒有隨行仆人扶著,雙腿軟得差點無法支撐住她的體重。

道謝過後,她拒絕了管家的好意,立刻返回馬車上,改而往慕尼黑趕去。

兩天之後的傍晚,她終於抵達了慕尼黑近旁的菲森。

這裏,就是巴伐利亞王宮的所在地。

這座皚皚阿爾卑斯山下的古老小城,在夕陽的暮暉下,到處充滿了中世紀的浪漫氣氛,大街小巷,林立著無數巴洛克風格的教堂,是漫步者的最好天堂。

安娜無心於身外的這一切。她找到了女大公那座位於王宮近旁的宅邸,向管家告知自己的來意後,管家告訴她,女大公入宮參加一個舞會了。請她預約後,下次再來拜訪。

“很抱歉,但是我必須盡快見到女大公閣下。我知道這樣的要求很不禮貌,但請允許我在這裏等她回來,多久我都能等!”

這個看起來趕了很多路才來到這裏的俄國女人和她現在說出的話,令管家感到很驚訝。

她的臉色有點蒼白,但兩頰卻泛出淺淺潮紅,雙眼炯炯而明亮,加上隆起的腹部,給人一種不健康的亢奮感覺。

管家自然知道女主人從前的特殊取向。

他再次看了眼安娜隆起的腹部,甚至禁不住猜測,這是否是女主人從前沒有解決好的風流後遺癥之一?以致於對方大腹便便了,竟還一路從彼得堡追到了這裏……

考慮到女主人或許即將就要嫁給摩納哥親王,從此開始正常的婚姻生活,這個俄國女人的突然現身,是否會是一個不利的變數?

他猶豫不決。

但最後,或許是因為對方的身體情況,或許是受到對方神情裏的那種堅定所影響,他終於還是勉強答應下來,讓她入內等待。

安娜坐在了一張鋪了紅底金絲線繡墊的皮椅上,雙手合攏,垂在雙膝上,等待女大公的歸來。

剛才那個管家的感覺其實並沒錯。

從她決定到巴伐利亞開始,她就調動了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量,讓情緒一直處在亢奮裏。

只有這樣,她才感覺不到任何疲憊想要停歇下來的念頭。

只有這樣,她才能說服自己,盡管她想要達到的目的會很難,但只要竭盡全力,那就一定會有希望。

不去試,又怎麽知道沒希望?

現在她終於來到此行的最後一站,只等她需要見的人回來了。

一直等到淩晨,一輛華麗的馬車才終於從宮廷方向駛來,停在了大門外。

仆人紛紛跑去迎接。

剛從宮廷舞會歸來的女大公回來了。

安娜動了動因為久坐再次變得有點麻木的雙腿,慢慢站起來,轉向門口方向。

卡斯多夫斯基女大公出現在門口。

“殿下,非常抱歉,有一位訪客還在等著您。原本,我是不該讓她這樣進來等待的。但是考慮到她的身體狀況,加上她的堅持……”

管家低聲向女主人解釋。

女大公隨意擡起頭,看到安娜的時候,腳步定住,睜大眼睛盯著她瞧。

至少過了五六秒之後,她的臉上才終於有了表情,露出顯得有點古怪的笑容。

“是您!卡列寧夫人!”

視線落到安娜隆起的腰腹上,停留片刻後,接著,快速朝她走了過來,“知道嗎,就算有人告訴我,阿爾卑斯山頂的雪峰全部融化,也比不上此刻看到您時給我帶來的驚訝。您怎麽會來在我這裏?”

安娜朝她走了過去。

“很抱歉這麽毫無征兆地過來打擾您。我原本以為您在茵夢湖堡,到了那裏後,才知道您現在在這裏。所以我又趕到了這裏。請原諒我的冒昧登門。”

“哦不不,能看到您,絕對是個很大的意外,或者說,驚喜——”女大公做了個略微誇張的動作,“但是您為什麽突然會來找我,我想原因一定非常耐人尋味。唔,讓我想想,您是覺得您丈夫先前加諸在我身上的一切還不夠令您滿意,所以繼續來這裏聲討我?還是說,您忽然意識到了我們之間友誼的可貴,開始想念我了?”

安娜仿佛沒有覺察到女大公話裏話外帶著的些微嘲諷之意,平靜地說道:“事實上,我這次來找您,是有求於您。”

女大公一楞。隨即哈了一聲。

“果然,我還是沒那種榮幸。但是卡列寧夫人,我的好奇心這才真的被您給勾出來了。您的丈夫是沙皇座前的紅人,您本人,據我所知,剛出版的書也很成功,名聲大顯,象您這樣的,又有什麽地方需要有求於我?我不會是聽錯了吧?”

“您沒有聽錯,”安娜說道,“我之所以到這裏,是因為您的幫助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女大公聳了聳肩,眼睛裏露出疑惑之色。“什麽事?”

安娜把彼得堡的近況和自己的打算講述了一遍,女大公露出恍然之色,“您不會是想說,您希望我能給您做證,證明我確實對您有過冒犯,以致於惹怒了您的丈夫,以此好讓俄國皇帝相信您丈夫和第三廳廳長的接觸與波蘭人行賄案無關?”

“是的。”

“哈,”女大公露出譏嘲之色,“親愛的,您是不是太天真了。就算我不在乎讓俄國皇帝知道我喜歡女人這件事,是的,我確實不在乎這一點。但,在您丈夫曾經那樣對待過我,令我陷入一段時間的無助境地之後,您怎麽還可能指望我現在替他作證?”

“是,我知道一般人絕對不可能會同意我的這個請求。我知道您和別人不大一樣,所以我千裏迢迢地趕了過來,希望您能用您的胸襟和大度去證明一個事實。那確實是事實。”

“您的話很打動人心,卡列寧夫人,但您憑什麽認為我能對您和您丈夫展露我的胸襟和大度?您恐怕不知道,直到現在,每當我想到他施加在我身上的,我仍深切地感受到一種強烈的羞辱。”

“您能允許我說我的心裏話嗎?”

“當然。”

“公主殿下,雖然我現在是來求您提供幫助的,但老實說,直到現在,我還是無法接受您當初對我做出的那件事。您應該記得,那時候我對您說,我尊重人的各種感情傾向,那只是感情的不同表現方式而已,不能因為絕大數多人的不認同而把那種感情傾向視為洪水猛獸。但您當時采取的方式,卻真的是錯了。請您設身處地地想一下,您的愛人如果差點被別人用她無法接受的方式所羞辱,作為另一半,難道您會無動於衷?我相信您一定會采用比我丈夫更加激烈的方式。是的,當時他是趕走了您,這種舉動被您認為是加在您身上的恥辱,但對於他來說,卻是一個丈夫對妻子的維護,我認為毫無值得指摘的地方。”

“所以您就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會答應幫您的這個忙?”女大公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和不值得深言的人試圖深言,這是失言。但可以深言,卻輕易放棄的話,這是失人。確實,我們之間的往來有限,本就在我為自己慶幸,可以在彼得堡結交到一位與眾不同值得深交的朋友時,卻被那件意外發生的事情給打斷了。當時您確實做錯了,但您最後依然還是尊重了我的意願。就是這一點,讓我覺得還是沒有看錯您。所以不試一試就放棄的話,我絕不甘心。這就是我來到您面前的唯一動力。”

女大公擡了擡眉,開始在客廳裏走動。

安娜屏住呼吸,盡量不露自己此刻其實相當緊張的情緒。

她確實沒信心能說服女大公。

但就像她剛才說的那樣,如果不試一試就放棄,她不甘心。

女大公走到一張掛毯前,用手玩著掛毯上垂下的須珞,回頭說道:“卡列寧夫人,您應該也聽說了,我可能要結婚了吧?”

“是的,”安娜答道,“在茵夢湖堡的時候,可敬的管家曾提過一句,說對方是摩納哥親王殿下。”

“是啊,他現在就是我兄長王宮裏的貴客,”女大公松開掛毯,走回到原來坐的椅子邊,“說起來,這還要拜你丈夫所賜。”

安娜一楞。

女大公冷哼了聲,“您丈夫真的令人咬牙切齒!老實說,當時我原本就和兄長關系不和,在我的領地,也遭遇到了反對的聲浪。當時離開彼得堡後,我甚至要為接下來去哪裏而感到愁煩。就在我最茫然的時候,艾伯特親王出現了。他真是奇怪的人。明明知道我對男人沒興趣,還是對我展開了猛烈的追求,幫我解決困擾了我許久的領地反對問題。甚至,因為看到我終於可能正常地嫁給一個男人,我的兄長也開始主動和我緩和關系……”

她聳了聳肩,“真是諷刺。現在我好像不得不嫁給他了。你會覺得好笑嗎?”

“不,不覺得好笑,我會覺得這是一件雙贏的好事。”安娜謹慎地說道。

“怎麽說?”

“艾伯特親王娶到一位他想要的王妃。他對您如此上心,我想絕不僅僅只是出於政治聯姻的考慮,應該也是被您身上那種與眾不同的氣質所吸引。而您,公主殿下,您慢慢會知道,除了女人,世上有些男人也是值得去愛的。”

“比如,就像你的丈夫?”女大公再次看了眼她的肚子,“你為了救他,竟然挺著這麽大的肚子找到了我這裏?”

“如您所說,公主殿下。”安娜平靜地說道,“只要他能平安回家,我願意做一切我能做得到的事情。”

沈默片刻後,女大公忽然笑了起來。

“好吧,親愛的,我一直命令自己不要被你說服,但是事實是,我好像無法拒絕你的請求,但是讓我就這麽輕易原諒您丈夫,我實在是做不到!”

她再次站了起來,象剛才一樣,在邊上走來走去,最後仿佛下了決心。

“我要您答應我一件事。至於什麽事,等以後我想到了,我再告訴您。”

“沒問題!”

安娜立刻應了下來。

“好吧。”女大公露出笑容,“那麽說吧,我該怎麽幫您?”

————

數日之後,風塵仆仆的安娜終於回到了彼得堡。

甚至來不及做片刻的停歇。回到家,換了身適合入宮的衣服,披上一件能遮住身材的鬥篷後,安娜立刻就去了康斯坦斯大公的家。

大公夫人告訴她,沙皇現在在距離彼得堡幾十公裏外的離宮夏宮中。

她可以帶她去求見。

一段馬車旅程之後,在傍晚的時候,安娜終於抵達了建在芬蘭灣森林裏的那座宮殿群,跟隨大公夫人進入後,大公夫人入內,她站在大宮殿外,安靜地等待回音。

☆、Chapter 66

大約一刻鐘後,宮門裏走出來一個侍從。

“您是卡列寧夫人?”

“是的。”安娜朝前一步。

“請您跟隨我進來。”

安娜跟著那名宮廷侍從往裏,經過一道金碧輝煌的走廊,最後被帶到一扇門前。

“陛下就在裏面。您請進去。”

宮廷侍從朝安娜略一躬身,轉身離去。

安娜最後整理一番身上衣物,深深呼吸口氣後,手搭在了鎏金門柄上,推開。

這是間書房。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身著藍色便服,站在深紅色胡桃心木書架前,雙手背在身後,人朝著門口方向而立,神情嚴肅。

在他的註視下,安娜走到他的面前,屈膝行禮。

“我允許您坐下和我說話,卡列寧夫人,”沙皇擡手比了下邊上的一張椅子。

“感謝您的好意,但我還是覺得站著更能表達我對您的敬意。”

“好吧,如果您堅持的話,”沙皇聳了聳肩,繼續背著手,開始在書房裏慢慢走動。

“坦白說,卡列寧夫人,鑒於目前您丈夫涉嫌正在調查的那件案子,原本我是不應該答應見您的。但是亞歷山德拉說您有重要的事必須要見我,所以考慮過後,我決定還是給您這個機會。什麽事,說吧。”

“非常感謝您給予的這個機會,陛下,”安娜朝他再次屈膝以表示謝意,“英明如您,應該已經猜到我求見的目的,是和我丈夫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有關。是的,我之所以懇求康斯坦丁大公夫人帶我來這裏並獲得這寶貴的覲見機會,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沙皇看了她一眼。

“如果您允許我多說點,我想告訴您,從大概年初開始,我就一直待在彼得堡外的莊園裏等待我腹中孩子的降世,而我的丈夫,他則一直忙於工作,大約半個月來看我一次。直到兩周之前,因為一直沒有他的消息,我心生疑慮,才終於知道發生在他身上的這件事。他被指控接受賄賂參與了操縱國務會議通過針對波蘭的和解法案!而所謂的證據,就是一份來自前第三廳廳長家仆的口供,指認去年我丈夫曾與對方有過一次私人性的會面!陛下,您無法想象我聽到這個消息時的那種震驚之感。我唯一的念頭,就是要讓陛下知道去年我丈夫造訪前第三廳廳長的真實情況。”

沙皇摸了摸嘴唇上修剪得十分整齊的胡須,“我聽說,卡列寧承認那次見面,卻不肯說出目的,讓我派去的首席調查官感到十分惱火。”

“真相在這裏。因為涉及第三個人的隱私,同時也為了更詳盡表述,我把經過全都寫了下來,請陛下過目。看過之後,您自然就明白了。”

安娜拿出預先準備好的一份呈折。侍從接過來,送到沙皇的面前。

沙皇低頭閱覽。表情漸漸露出掩飾不住的驚詫之色。

“竟然有這樣的事!”

他放下呈折,繼續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忽然停下,“卡列寧夫人,看到這個,讓我確實感到非常震驚。但是光有你的單方面辯解還不夠,我需要求證。要知道,列莫涅夫可是信誓旦旦一口咬定,他們那次會面談及內容和波蘭問題有關。”

“陛下,我不敢在您面前妄自揣測前第三廳廳長到底是受了什麽人指使才這樣咬住我丈夫不放,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您,他在撒謊!這是我的證明。”

她再次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呈交了上去。

沙皇看完,盯著信末卡斯多夫斯基女大公的簽名和印鑒,臉上的訝色更甚。註視安娜片刻後,忽然問道:“我很好奇,您究竟是如何說動她,肯為您和您的丈夫做出這樣一個證明的?這簡直讓人覺得難以置信。”

“是,最後終於能夠說服她,我也感到十分慶幸。但遠遠不止是慶幸,更增添了我對今日求見陛下之舉動的信心。女大公之所以願意摒棄前嫌為我丈夫作證,我想最重要的原因是這是真相,她尊重真相,並且有寬容的胸襟。”

“卡列寧夫人,您這麽說,是否意味著,倘若我不解除對卡列寧的懷疑,則表示我是個是非不辨的人?”沙皇的表情看不出什麽喜怒。

“不不,我絕不敢對您有這種不敬之念。十幾年前,陛下您沖破重重保守力量的反對,毅然啟用了包括我丈夫在內的一批自由主義大臣。當您的手在廢奴詔書上簽下您的名字時,您就因為您的這個決定註定成為載入史冊、甚至能與彼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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