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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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陽光明媚的一天,埔塞灣正式進入了秋季。葉子不會變紅變黃,溫度卻下降得十分舒爽。

佩羅將所有人都運到埔塞灣和漁山交界的一處空地,在這裏可以看到埔塞灣漂亮的水域。海天的藍連在了一起,站在邊上,便能從此岸的埔塞灣,看到彼岸的漁山。

小小的漁山只露出臨著水域的山頭,它仿佛一座綠色的島嶼漂浮在水面上。

昆卡是在兩天前能下地活動的,而詩人則已經可以為他端茶倒水,甚至偶爾出去走一走。

佩羅說肯定要在今日之前起床,今天是多麽重要的日子,怎麽可以缺席。

他把薩加關在有大屏幕的小屋裏整整一夜,小房間裏什麽都沒有,只有電子屏不停地輪播著他搜集的影片。

佩羅希望那些畫面能讓薩加記牢了,讓它能在他臨終前牢牢霸占著靈魂的一角。

七名俘虜也從不同的地方運送到了此處,鬥獸們借著空地上的木架子,將他們好好地吊在上面。其中六人已經放棄了掙紮,虛弱和絕望讓他們精疲力竭,只有他的妻子還在不停地流眼淚,時不時扭動一下身子。

昆卡拄著拐杖,從車上下來。詩人纏著紗布扶著他,將他送到佩羅的旁邊。

“她以前肯定很少流眼淚,”佩羅對昆卡說,“否則她怎麽還有那麽多庫存。”

昆卡扭頭去看那七個纏得像繭一樣的俘虜,又環視了一圈周圍的布設。

二十七名鬥獸此刻已全副武裝,將整個會場團團圍住。他們抽著煙,閑聊著,把玩剩下來的幾只小動物,為它們纏好引爆的雷管。

等到儀式開啟之後,漁山的殘餘肯定會收到消息。所以埔塞灣仍然要做好最後的布防,以免那些已經退無可退的漁山黨羽和他們搏命。

除了鬥獸之外,密密麻麻的安保則穿插其間。

當下他們正搬著幾個油桶,還拉來了一堆的小凳子。

佩羅為敵人準備了東西,也為客人準備了座位。

他倒是想知道在目睹這一切之後,那些殘餘究竟是願意做他們敵人的多,還是做客人的多。

“真的要這樣嗎?”昆卡嘆了一口氣,哆哆嗦嗦地摸出煙。他的手臂仍然使不上力氣,點煙都顯得費勁。好不容易把煙弄著了,才長長地噴出煙霧,“殺人全家啊,你對伏康時可沒有這樣的狠心。”

“所以那時候我不成熟,”佩羅揚眉,頓了頓,無奈地搖搖頭,“早殺晚殺,能有什麽區別。做多一點做少一點,不都還是在做。”

“這次做得那麽突然又那麽絕,我擔心其他人對你又恨又怕,那你收了漁山,怕也不好治理。”昆卡略有擔憂,但其實這擔憂說出來也沒用。

佩羅已經用他治理埔塞灣的手段證明了他逐漸養成的新習慣——讓人怕,沒有關系。讓人恨,也無所謂。只要他們不說出來,不表現出來,那佩羅都可以假裝不知道。

而一旦出了口,那就殺。殺一個不行,殺一群。殺一群不行,殺全家。沾親帶故地殺,連根拔起地殺,殺到沒有力氣拔槍為止,殺到對方死了,或自己死了。

“你以為我不殺他全家,那些人就會心服口服了嗎?”佩羅反問。

昆卡沒接話。

他能看得到佩羅的改變,當初謹小慎微、以和為貴的佩羅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薩加被帶來的時候,面色已經很蒼白了。

佩羅讓人把他摁在椅子上,面對被吊著的幾根臘腸。他不想聽薩加說話,所以讓人堵住了他的嘴,順便綁住了手腳。

佩羅並不認為他能罵出什麽新意,而如果又是罵他全家和祖宗十八代——不用了,薩加已經用失敗的行動證明這不是好的選擇。

等到薩加稍微鎮定下來,開始接受絕望的境遇時,佩羅點點頭,讓安保將汽油淋上去。

於是高高的梯子架起,從上至下地將七條臘腸澆個透徹。

還有力氣的人繼續蠕動了一下,讓佩羅有一瞬間後悔自己在白天做這件事。如果換成晚上該有多好,若是周圍都黑透了,這光芒才能照亮天際。

他招手讓詩人過來,給了他一個打火機。而後慢慢地踱步到薩加的旁邊,伸手摁住了對方的肩膀。

薩加最後的力氣就只夠顫抖了,當佩羅輕聲對詩人道一句“點燈”後,薩加便連顫抖都不會了。

他閉上了眼睛不敢去看,若不是他的雙手被反綁著,恐怕他還要捂住耳朵不敢去聽。

七條臘腸發出淒厲的慘叫,在火光中燃放著最後的生命活力。他們的身後是湛藍的天際,遙遠廣闊,一望無垠。

佩羅一瞬不瞬地盯著那些肉體變成黑色,一分一秒等待著他們的嘶吼消散。

世界仿佛也因此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結局。

佩羅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天,他也曾經目睹過這樣的大火。

那時候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破舊的房子,那房子被風一吹就吱吱呀呀地響,好像隨時都會轟然倒下。

但佩羅在裏面待了一整年。

他用幹草和不知道什麽人剩下的布料蓋在身上,用撿來的塑料盆接住漏下的水珠,每一天精疲力竭時他就會蜷縮在靠近爐子旁的角落,那角落最不透風,也最安全。

他在那個破屋裏熬過了人生中最寒冷的冬季,等到春回大地的時候,他便也有了生機。

他一天一天把房間打掃幹凈,再用自己跑腿換的錢買了一張鐵床,買了一張薄被,過不了幾個月,他又買了新的鍋碗瓢盆,甚至買了一雙新的鞋子。

他跑腿確實需要一雙好鞋,而不久之後,他大概還要一件新衣服。

於是那除了雜草和破布便是蟲鼠的窩有了人氣,它被佩羅日覆一日地收拾出家的雛形。

那一年佩羅多少歲,他已經不記得了。他只知道那是他為自己掙來的第一樣東西,也曾以為它能成為自己的家。

所以他會給它安上新的木門,會爬上房檐把磚瓦填滿,會買回油漆粉刷那已看不清顏色的墻面,還會小心地把錢塞進枕套裏。

滿滿當當的碎鈔積累著,換回的新玩意便一針一線地織出新生活的輪廓。

然而一年之後,它毀於一場大火。

佩羅不知道是有人闖進來偷了他的錢,而不留神讓房子點燃,還是黑幫的火拼,最終牽連了他的小屋——他至今都沒有答案。

畢竟在那種東一間廢棄房,西一間爛尾倉的貧民窟裏,時不時有點意外實在太正常了。

所以他只記得那一天他興沖沖地跑回來,想把更多的錢塞進枕套時,還沒走到近前,便遠遠地看到了火光。

那火光真耀眼啊,讓周圍都擠了一圈看熱鬧的人。

他扒拉開人群,來到了最前面的一排。大火已經燒得差不多了,火勢正在減小。他能看到被燒得漆黑的房梁,還能聽到劈劈啪啪,木柴燃燒和磚瓦掉落的聲音。

說不清那一刻是什麽感覺,又或許什麽感覺都沒有。

他只是靜靜地望著它燒完最後的一點,濃煙滾滾,直通霄漢。

然後人群散去,天黑得可怕。

對路人來說那不過就是一個看熱鬧的機會,是一間早就該毀掉的破屋,是一個連飯後談起來都顯得多餘的貧民窟的日常,何況那房子可能壓根就沒有人住——現在好了,現在上面可以蓋新屋了。

但對佩羅來說,那是他一年多的積蓄,心血,希望。

而此刻,它們全部都在他的面前化為灰燼。

“你知道為什麽我能贏嗎?”佩羅扭頭看身體已經濕透的薩加,俯身湊到他的耳邊,輕聲道——“因為你是個懦夫啊,你看,你連睜開眼睛都不敢。”

佩羅用力地捏了捏薩加的肩膀,抽出腰間的配槍。

他瞇著眼睛等待火焰漸熄,而後舉起手槍,抵住薩加的後腦,幹脆地扣下了扳機。

薩加的人來得太遲了,他們的車趕到時,佩羅已經和昆卡抽了半包煙。

在他們叫囂著進入視野範圍之內,表露出其為了漁山要與佩羅決一死戰的鬥志之際,佩羅的安保全部舉起了槍管。

舉起了一層,舉起了二層,等所有車都開進來後,鬥獸站起來,便包成了第三層。

於是鬥志就在藍天下消散,仿佛被風吹亂的薄雲。

七輛車好好地停在路中央,安保不動,上面的人也不動。

直到情聖走出人群,上前敲了敲其中一人的車窗,對他們說——“飼主讓你們下來喝一杯”時,慢慢地,才有人把車門打開。

佩羅說,發凳子吧。

於是更多的人從車上走下,他們神情肅穆,眼裏氤氳著恐懼和憤怒。不過這些人還是邁得開步子的,至少能順利地走到某一張凳子面前,而後乖乖地坐好。

安保緩慢地移動著,為這些人讓著路。

佩羅甚至沒讓安保把他們的槍搜走——真的沒必要了,如果有誰傻到在這樣的包圍圈裏掏槍,那大概也是為了自殺。

佩羅知道,來的都是漁山有點人手的家夥。他們帶著自己最得力的打手,也帶著最忐忑的心。他們已經親眼看到了掛著的七根香腸和倒在血泊中的薩加,那此刻的漁山到底是什麽情況——也心裏有數了。

等到所有人都落座之後,佩羅說話了。

他讓人把屍體都放下來,而後走到屍骸的中間。他把手槍插回了腰間,重新打量了一遍每一張來者的臉。

他說,薩加給你們多少,我照樣給你們多少。換了上面的人,不換你們手裏的錢。

“別的大話我不敢說,但只要你們繼續做好分內的事,不給我惹麻煩,不給埔塞灣添亂子,我佩羅和昆卡可以保證——日子只會越過越好,不會越過越差。”

底下的人沒有聲音,他們的額頭青筋暴起,憤怒呼之欲出,但既然沒有發聲,那佩羅可以繼續說下去。

於是佩羅又走了幾步,走到薩加的屍體旁。

他踢了一腳,把薩加的屍體翻了個面,踩在屍骸的胸口上。

他說,如今薩加已經不覆存在,我們也不要亂了陣腳。我會全權照看你們的生意,我埔塞灣所有的兄弟,也會幫著漁山照顧你們的生意。

“只有大家共同努力,才會有持之以恒的穩定。我們從來就不該是敵人,卻自相殘殺了那麽多年。而現在,和平的日子要到了,我們終於要變成一家人了。”

這次說話的停頓間隙,坐著的人開始有了騷動。

不過佩羅並不介意,領導講話都是只講三點,他也還有最後一點需要表明。

那一點便是總結——“從今天開始,不要再和我提什麽青嵐的埔塞灣和漁山。往後再也沒有什麽漁山,大家都歸屬於埔塞灣。”

這話一出,騷動再次掀起。

其中一人終於忍無可忍,一下子從座位上站起來。他抹了一把鼻子,指著佩羅罵道——“你這是什麽意思,你個臭婊子也想吞我們漁山,你他媽真是——”

很可惜,他的話沒有說完。

他剛剛吐完了那個不雅的字眼,另一個同樣坐在板凳上的人便也跟著站起來,他麻利地抽出手槍,當即給了曾經的盟友兩槍。

騷動又平覆了下來。

佩羅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薩加,把鞋子從上面移開。

他瞇起眼睛繼續往前走,直到徹底來到坐著的一群人跟前。

這樣的距離比較好,這樣他就不用鼓足中氣、扯著嗓子說話了。

所以他緩下聲調,輕聲問道——“還有誰有異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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