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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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對埔塞灣來說是革命性的一年,伏康的倒臺讓佩羅和昆卡真正登上了歷史的舞臺。

連他們都沒有想過自己會把事情辦得那麽有效率,所謂時勢造人,或許也就是這個道理。

人的求生能力何其可貴又何其強大,為了不死,為了不接受落下來的碎石,就只能讓試圖丟石頭的人死。

伏康在位時與手下的幫派交涉,基本采用的都是一種較為溫和的方式,他喜歡循序漸進地征服,喜歡潤物無聲地同化,喜歡把所有的影響壓到最低,悶聲發大財。

總而言之就是一句話——低調。

他試圖讓所有的事情變得有解釋,有交代,有理有據,所以他可以說他不喜歡強迫人——一切,都是在堵完其他出路後,別人自願湊上來的。

這和他的年齡和閱歷有關。

他年長佩羅和昆卡將近二十歲,度過了青嵐國最為動蕩的歲月。他知道戰爭是什麽模樣,也曾經在硝煙中茍且偷生。所以他無比地熱愛和平,甚至在最後一刻仍然想以和平的方式結束他的毒梟生涯。

然而昆卡和佩羅不同。

他們出生的時候雖然飽受貧窮的困擾,但戰爭已經接近尾聲。他們既不成長於槍聲不絕於耳的動亂時代,沒有伏康對戰爭的恐懼,也不出生於政府對毒品生意早早動手宰割的泰容,不會如馬裏奧一樣經歷過絕對的大起大落。

他們的思維是活躍的,行動也是大膽張揚的。這是年輕一代的生命力和戰鬥力的體現,於是伏康辛苦維持的幫派之間的平衡,很快就被昆卡和佩羅打散了。

這兩個人要的不是埔塞灣和漁山和平共處,而是一家獨大。

佩羅的行動很快,在接下來的一年裏,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決定手底小幫派的去留。

正如他料到的那樣,他開出的條件並不是絕對優渥的,他可以保證自己如伏康一樣給出相同的好處,但別人卻未必還接受前朝的價碼。

這些小幫派知道自己有了選擇的權利,當然既向佩羅擡價,也向薩加擡價。

適當的擡價是可以的,佩羅也確實餘出了將近百分之十的空間讓他們慢慢滿足胃口,但漫天要價、獅子大開口,就是不可忍受的了。

這不僅是錢的問題,還有尊重的問題。

埔塞灣手下主要的幫派有四個,這四個再往下便是佩羅已經不怎麽接觸的底層。

四個幫派中有兩個在二次加價中表示妥協,他們願意繼續接受埔塞灣的保護,也準備全力以赴地支持佩羅和昆卡的領導。

但第三人則沒有追隨前兩者,他認為自己的幫派願意為伏康進貢,是因為伏康當年對他有知遇之恩,伏康把自己的小團體從餓死的邊緣救了回來,還給他們村修建了道路和房屋,更不用說他有多少鄰居的孩子就是在伏康的資助下上了學,甚至有些人想娶老婆,還是伏康幫給了禮金。

伏康資助的學校和醫院拯救了他街坊鄰裏的精神和肉體,所以伏康才是他要敬重一輩子的人。

可佩羅和昆卡呢?他和他們沒關系。

不僅沒關,他還認定是這兩人聯合弄死了伏康。

他不願意見佩羅,無論佩羅打了多少次電話,那頭都是一句——大哥不在,我讓他回來了聯系你。

佩羅給了他一個月的時間,但顯然這一個月對方都太忙了。

而當佩羅一個月後,最後一次打電話聯系他,卻仍然收到相同的回應時,佩羅扭頭看向了昆卡。

當下昆卡已經把一半的鬥獸從自己的地盤上調過來了,為的就是這樣的時刻。

那一天晚上發生了什麽,昆卡和佩羅都不知道,因為新聞沒有報道,所以就無事發生。而第二天一早佩羅和昆卡的電話輪番響起,打了二十多個,佩羅才接聽。

那一頭傳來的是這老大的手下的聲音。

他說,老大昨晚死了。

佩羅說,怎麽死的?

他說,你知道。

佩羅說,我不知道,我還沒起床。

他停了一下,最後說——我想和你談談,我們還有機會談談嗎?

佩羅把電話遞給了昆卡,寬宏大量的昆卡點點頭。

第四個人或許收到了風聲,意識到昆卡和佩羅確實想商量,也給了他選擇——只不過這選項裏選的並不是投靠漁山還是支持埔塞灣,而是生還是死。

於是他趕緊收拾行囊,想要效仿伏康,趕緊跑路。

不過佩羅很好奇,如果伏康都沒有跑成,別人又怎麽會認為自己能效仿他的方式走呢?這可是一個錯誤的答案啊,都去掉了,居然還硬著頭皮選。

想要從埔塞灣離開,自然只有三條路——海陸空。

碼頭是昆卡和佩羅在管,有什麽人進來又有什麽人出去,說不定他們比海關還更早知道,而難不成這人還覺得自己能拖家帶口地用身份證買票搭高鐵或飛機?

這可是浩浩湯湯的三十多人,若是想坐汽車,都得包車才行。

當初伏康只是一個人走都能給逮到,這大傻子居然想三十個人一起走——那麽大的目標,想不被發現都難。

所以當他們在二級路上攔下那搖搖晃晃的汽車時,佩羅原先只打算讓老大和幾個主要參與生意的人死,畢竟擒賊先擒王,搞掉了他們的頭子,自然有明事理的人出來領導底下的兄弟,也自然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麽。

他們的家眷則沒必要管,理由和放走伏康家人一樣。他們很多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變動,甚至一間夥房的地址都說不出來,那也算是無辜的,不用浪費子彈。

可當佩羅讓人把老大和幾個兄弟拖到旁邊的林子裏,好好地一槍崩了完事時,那人居然猶如壯士斷腕一樣不願起來。

或許也是得伏康寵愛久了,覺得自己就是伏康的嫡傳,破口大罵,到了這一刻還不忘記甩籌碼威脅——哪怕用他籌碼的賭場都倒閉了。

他罵佩羅,罵佩羅的爸爸,媽媽,全家上下,祖宗十八代。他說他的人會殺佩羅全家,要殺你兄弟,奸你妻女——烏煙瘴氣,亂七八糟。

佩羅內心毫無波瀾,甚至還有點想笑。他不知道佩羅沒家嗎?

這人資料真的搜集得不夠,連新老大是什麽身世都不知道。

但也正因如此,佩羅突然很不舍得讓他們一家人分離。最終所有人又都被趕回了車上,而後一發火箭炮,讓整個車燒成了骨架。

昆卡站在佩羅的旁邊,望著晴朗的藍天下如骷髏一般焦黑的汽車殘骸,無限惋惜。

“他幫派挺多人的,要能聽話,那可是絕對的勞動力,可惜老大太固執了,”昆卡說,分給佩羅一根雪茄,“不那麽固執,我還能和他談談。”

佩羅搖頭,“你談不了的,你想想,我他媽自己都想罵我全家,但要是他要是罵你、威脅你全家,要殺你姐姐、姐夫——”

佩羅沒說完,昆卡便接話——“那他就不會那麽好死了。”

當然僅僅殺掉這兩個頭目,並不能代表其餘的人就閉嘴了。

而也就是這時,昆卡對佩羅建議——“開春時期是鬥獸進新人的時候,你需要一支軍團了,你要擁有真正的巡邏隊。”

昆卡說得是,這是讓喧囂之聲最快壓制下去的辦法。

既然佩羅已經殺了兩條雞卻沒能讓一群猴震懾,反而讓人覺得他也就新官上任,後勁不足——他認為這樣的說法就是薩加那個小男人吹出來的——那他不介意讓別人感受一下埔塞灣的後勁。

於是佩羅一口氣購置了將近十頭鬥獸。他甚至自己都不去選,直接讓情聖代勞。

情聖問他——“需要什麽樣的?”

佩羅說,能打的,能殺的,能一口氣殺個不停的,體術比槍法強的。

情聖笑了,他說我知道了,那就是我這樣的唄。

等到情聖將鬥獸帶回來之後,佩羅將所有鬥獸和昆卡的軍團一起,釋放在埔塞灣的大街小巷。

佩羅告訴情聖,我不要聽見漁山的名字,我不要聽見他們的好處、他們的優勢,不要讓我看到任何幫派想往漁山靠的欲望,不要讓我耳邊充滿嘈雜的聲音——讓他們安靜點,再安靜點。

情聖知道了。

於是在那段日子裏,鬥獸便混在來往的人流中。

他們穿著和普通人一樣的衣服,遮住了渾身上下密密麻麻的圖騰。他們的眼前不斷滾動著各式各樣的照片,再把這些排得上名號的毒販毒梟的容貌深深地刻在腦海裏,以至於到後來只要對方出現個後腦勺——他們都能判斷出是不是目標。

政府並不阻止毒梟之間的內鬥,所以鬥獸的行為基本不會被正規軍限制。也正因如此,在那段時間裏,埔塞灣失蹤的人數創了戰爭之後的新記錄。

在這個能夠攜帶槍支的國家裏,卻根本沒有聽到槍響。

那些鬥獸從門邊鉆出來,從陰影裏躥過去,從車後座掏出匕首,從酒吧的巷子中沖出,突然勒緊了胳膊。他們安靜得仿佛不會說話,動作迅捷得猶如鬼影。

或者說,他們就是鬼,他們是無處不在的魑魅魍魎,只要某個人符合了描述,便會被鬥獸勾走肉體和魂。

普通的市民們什麽都察覺不到,但所有幹這一行當的人都知道——這一場埔塞灣革命,也被稱為青嵐國第一場鬥獸恐怖。

既然情聖被外派,那詩人自然要留守大本營。

他精明地用相同的布防圈住了三棟別墅,購買了三輛一模一樣的車,甚至連假牌照都搞了一樣的。他讓所有的安保帶上墨鏡,盡可能遮住自己的臉,以混淆昆卡和佩羅真正所處的位置。

不僅如此,他還找人在埔塞灣和漁山相接的山中林子裏,建起了幾棟木屋。這木屋看似破破爛爛,和普通的農舍沒有兩樣,但裏面藏滿了軍火彈藥。

倘若這樣的布防仍然讓人找到昆卡和佩羅所在,他會第一時間將他們轉移到林子裏,讓人無處追尋,連訊號追蹤都變得艱難。

當這一切如火如荼地開戰時,那喧鬧的聲音確實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消減著。

埔塞灣沒有一天是太平的,但埔塞灣每一天都無比太平。佩羅拉開窗簾就能見到燦爛的陽光,走到庭園就能看到冒新的綠芽,春天讓埔塞灣煥然一新。

他們也讓埔塞灣煥然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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