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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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晴朗的夏日清晨,昆卡站在自己的碼頭,望著湛藍寬廣的海面和沒有白雲的藍天。絡繹不絕的工人們把一艘艘輪船上的集裝箱卸下來,再用吊車或推車運到倉庫整齊疊好。

倉庫一眼望不到盡頭,規模宏大得昆卡自己也未曾料到過。

可他就是做到了。

昆卡想起自己剛到這個碼頭時的情景。

那時候碼頭沒有那麽大,也沒有那麽寬闊。木頭圍欄已經有了年代了,不見龐大的貨輪,只有亂七八糟的漁船。

那是伏康給他的戰利品,嘉獎昆卡帶人成功地清除了漁山曾經一位重要的合作夥伴。

在那一場戰役中昆卡一馬當先,毫無畏懼。得到據點的地址後,招呼幾輛越野,便載著十幾人全副武裝地往廠房去。

可他沒有想到,線人洩露給伏康的是假消息。

等到昆卡來到廠房時,竟一個人影都沒有見到。他試圖搜尋整棟小樓,誰知卻被早有準備的漁山人包抄。

昆卡和手下被包圍了,將近三十人把他們團團圍住。

昆卡當然知道自己沒有勝算,漁山的人也看得到,所以他們其中一個帶頭人上來試圖與昆卡講條件,他們表示只要昆卡供出三間夥房的地址,漁山就會放昆卡一命。

他們已經準備好了飛機,昆卡招供之後,一旦他們證實他沒有說謊,立即就讓他坐上飛機,安全地離開此地。

不僅如此,他們還會給昆卡一筆豐厚的酬勞,雖然不能讓昆卡維持現在的開銷,但只要節省一點,便能在新的土地上開啟另外的生活。

昆卡不需要面對伏康的質問,也不需要親眼目睹漁山贏了埔塞灣一子的結局。

人能活著就是最好的事,何況你看——漁山的人攤開手——眼下你活不活都由我說了算。

那時候的昆卡並沒有到達如今的地位,雖然也算個小頭目,但他沒有碼頭,也沒有佩羅的人脈。漁山的人確實慈悲,只是他不願意接受這份施舍。

昆卡不講條件,在知道自己中了埋伏的一刻,就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

他確實是毒販,但如果他真的如此怕死,他早就聽姐姐的話回去坐辦公室了,如今也不會把自己的生活玩到這份上。

所以昆卡毫不猶豫地舉起槍,率先發了第一枚子彈。

槍是一個多麽神奇的東西,當你扣動扳機之後,一切恐懼與擔憂都不存在了。

槍身的每一下後坐力都充滿能量,那能量如裝滿可卡因的針管紮進血脈,一記一記註射著瀕死般的亢奮和瘋狂。

那一天他們殺成了一團,槍火的光芒仿佛致幻之後在眼前閃爍的晨星,炸裂的聲響和慘叫怒吼鼓噪著身體裏的鮮血。

什麽叫置之死地而後生,就是當你連死都不怕——也就沒什麽人能殺死你了。

昆卡感覺不到任何的疼痛,直到他和幸存下來的三個人終於停止開火,並找了一根煙點上時,他才註意到自己側腰和手臂的血口。

白粉因打鬥而揚得到處都是,傷口好似也被它麻醉,觸感變得那麽遙遠,那麽虛幻。

昆卡低頭望著滿地的屍體和淩亂的鮮血與彈頭,飄飛在空氣中的白粉讓他們呈現出一種歷史的蒼茫感。

所以昆卡也俯下身來,用手指沾了一點溶解了白粉的血液,他讓它接觸自己的牙齦,讓他更快地回到現實裏。

就是這一場戰役讓伏康給了他這個碼頭。

它看起來殘破,寥落,骯臟,淩亂,可只有做這一行的人知道,這是一座白銀碼頭。

在大型貨輪不發達的當初,它的寶藏便藏在漁船的雨棚裏。浪花打出的泡沫是不停湧現的商機,被海水慵懶觸碰的礁石下,承載著伏康曾經對昆卡的信任和讚賞。

昆卡也確實兢兢業業地將其打理得越來越好,看著它一天一天改建,道路越來越平坦。看著船只越來越大,也越變越豪華。看著每天下來的貨越來越多、種類越來越豐富——唉,昆卡怎麽可能讓它被奪走。

他曾為它死過一次,他不介意再為它死一次。

昆卡打通了C4的電話,問那邊的人——“你們要我怎麽配合?”

昆卡見過C4,那大概是馬裏奧的陣營中,最不讓自己討厭的一個小家夥。

雖然C4總是一副頻道不對的模樣,但或許也正是因其註意力經常掉線,讓他沒顯露出馬裏奧那種令人煩躁的咄咄逼人。

C4說,星期三晚上伏康的女兒在兒童劇院表演,屆時奶奶和媽媽都會去,伏康的安保不能進入劇場,所以我們會在星期三晚上八點半左右從劇場內部,帶走他的家人。

“在這期間我會送一份快遞給你,裏面有三個包裹,你可以用它來炸掉三座伏康的別墅,讓他在同一時間分散註意力,並立即掐斷與外界的通訊以求自保。”

“你寄炸藥過來?”昆卡哭笑不得,“是你自己人運還是——”

“C4炸藥過安檢沒有問題,遙控器我會一並送過去。你要在周三的傍晚大約八點——他女兒開始表演之後——一並引爆,千萬不要留出伏康反應的時間。這樣我們才好掌握節奏,不給他通知妻女轉移的機會。”

昆卡在腦子裏過了一遍,不確定地反問,“就算你能把炸藥送過來,我也沒法把這快遞直接送他們的別墅去。別墅周圍都有很多人站崗,不要說可疑的包裹了,就算有可疑的車輛從他們的附近路過,都會被死死盯住。”

“我的包裹不可疑,是三個小雪人,”C4委屈地說,“樣子很可愛的,還插了蘿蔔鼻子。你寫張小卡片,說是送給昆卡女兒的生日禮物就可以了,他們會把它放進去的。”

“之後呢?”昆卡猶豫了一下,接著問——“之後就等伏康聯系你們?”

“對,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會在自己到安全屋之後打通妻女的電話,這時候我們就可以和他談判了,” C4交代,“第二天你可以趕回埔塞灣和佩羅匯合,當心漁山伺機進攻就好。”

昆卡想了想,覺得這計劃行得通。

雖然讓伏康三棟別墅爆炸是會引起警方註意,但那麽大的挑釁肯定讓伏康第一時間聯系的不是警方,而是自己的家人。

只要他聯系上家人,那昆卡確定——哪怕最終伏康真的被警方帶走,他一個多餘的字也不會說了。

昆卡掛斷電話,把整個脈絡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雖然電話裏對炸藥包裹還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但當那三個包裹真的送來之後,昆卡拆了一個看,別說,還真有點萌。

兩只小雪團粘在一起,紅紅的鼻子旁畫了一張笑臉。

正當昆卡感慨C4這小家夥還真是心靈手巧時,詩人正巧從屋外進來,他瞥了一眼小雪人,不屑地道——“這C4啊?”

昆卡笑了,他說是啊,你咋知道?

詩人指了指雪人鼻子,說這不就是引爆的雷管嗎,做得那麽醜,一點美感都沒有。

昆卡訝異,重新打量雪人,突然覺得它沒先前那麽萌了。

詩人開了一瓶酒,嫌棄地撇撇嘴,“粗制濫造,捏成這樣還不如我的手藝,你信不信我可以給你在指甲蓋那麽大的C4面團上刻一首散文詩?”

昆卡扶額。

詩人淺淺吸了一口氣,道——“雖然炸的結局是灰飛煙滅,但詩能予其靈魂以意義。所以在這種炸藥上,在這種情境下,在這種摯友反目的劇情裏,我選的詩定然關於背叛與懺悔。我曾經讀過一首是這樣的,它這麽寫道——”

“我有點餓了,”昆卡拿過酒瓶,對嘴灌了幾口,拍拍詩人的肩膀,“我去廚房看看還有沒有雞腿。”

詩人望著這俗不可耐、不解風情的背影,突然理解了昆卡不被佩羅接受的原因。這飼主就和這雪人一樣,和黑熊一樣,一點美感都沒有。

但詩人詩性未盡,幾口酒都壓不下去,焦慮之下他掏出手機,飛快地將靈感打在手機上,反覆斟酌幾遍,終於通體舒暢,神清氣爽。

他把通訊錄翻了好幾輪,實在找不到能發送的對象後——他選擇了情聖的號碼。

他這是在幫助情聖學習語言,他真是棒棒的。

昆卡在晚飯過後給佩羅打了一個電話,第三次確定了任務的流程。

佩羅的語氣不疾不徐,也沒說什麽多餘的話,就是告知昆卡,他這邊會先盯著漁山,也會在伏康被警方帶走之後,派人去機場接應昆卡。

昆卡還是覺得不放心,他是遠遠地郵個炸藥過去,就算對方要沖過來和他幹架,那還得坐一小時的飛機。

可佩羅和伏康可是在一個城市,加大馬力開個轎車不過一個多小時的路程。

何況伏康知道佩羅那麽多別墅的地點,就算他來不及動手,應該也已盡數洩露給漁山。

“沒事的,情聖在。”佩羅說。

這話安慰的效果起了之後,下一秒又讓昆卡心裏酸溜溜的。他知道佩羅會用人,也比他自己要謹慎得多,可喜歡就會擔憂,擔憂就會——

“等完事了,我要和你好好談談。”佩羅補了一句。

這句話一瞬間把昆卡心裏所有的酸溜溜打散,他楞了一下,捏著電話,謹慎地思索著其中含義。

他本能反應是佩羅想重新談埔塞灣勢力劃分的問題,可又覺得佩羅不會跟自己那麽見外。兩個人雖然是合夥的關系,但昆卡從來沒想過扳倒伏康之後要搶龍頭之位。

他深知自己的資歷和勢力不如佩羅,所以他聽候佩羅的安排。

但實際上佩羅並不想談這個,這方面他和昆卡一樣,根本沒想和對方爭。如果能好好地繼續原先的合作方式是最好的,而如果昆卡想做大——那也無所謂。

而無論事態如何發展,佩羅始終相信昆卡是絕對不會調轉槍頭對付自己的。

所以他想說的是——“伏康如果順利離開,那我們下一個敵人就是漁山了。雖然我暫時還能牽制住他們,但其他幫派的人未必這麽想。”

佩羅說得是。

埔塞灣雖然是最大的毒品走私集團,但周邊還有很多的小幫派。那些幫派是他們的分支,每年向他們進貢一定的稅額,他們便也為其生意保駕護航。

可若是伏康一走,底下的幫派就有可能重新選邊站。

正如當年漁山的老話事人被幹掉之後,許多原來被漁山庇佑的小幫派便朝埔塞灣倒戈。

大家對新上來的年輕一代總是先持懷疑態度,所以即便佩羅或昆卡坐上了龍位,也要花上一兩年的時間來證實自己到底有沒有坐穩。

“到時候我會找他們談談,這點你就放心吧。”昆卡道,“我也好久沒見過那些人的面了,正好溜達溜達。”

佩羅知道昆卡“談談”的手段,那無非就是我開一個價,你加一個價,我再還一個價,兩三回合下來,咱能折中就折中,不能折中——幹掉拉倒。

而佩羅的套路則是我先不和你談,我找你把柄,你貨倉的地點,你走貨的路線,你闖過的亂子,你的檢舉材料——然後我把這些放你面前,讓你來開價。

這兩種處理方式各有各的好,但也有其致命的不足。

昆卡的手段容易拉仇恨,樹敵千千萬,時不時就流血死人,槍聲不斷。雖然一開始容易達成協議,效率也高,但難免對方口服心不服,找個機會就翻臉。

佩羅的方法雖然比較和平,大家都不流血,但材料的獲取需要時間,材料的生效也需要時間,而偏偏“材料”的有效期還十分有限——這導致夜長夢多,天天不得安枕,還容易養成別人的惰性和傲慢,談起價格來不夠利索。

所以佩羅覺得,最好的方法是兩者結合起來使用。

他可以一邊收集材料,一邊談話,而實在談不攏的,那就讓昆卡殺雞儆猴。

恩威並用,軟硬兼施,或許這才是拋物線能取的最大值。

“我確實需要你的幫助,”佩羅道出自己的建議——“我想讓你回來,和我一起坐鎮埔塞灣。”

這話一出,昆卡的思維瞬間馳騁到兩個人前屋後院你儂我儂打卡上班小橋流水花前月下新婚快樂百年好合——不是,他掐了掐眉心,確定了一下佩羅的意思,“怎麽做?”

“你搬回來住,”佩羅說,“我們住一起一段時間,至少讓其他人看到,我和你不可能分裂埔塞灣,而他們也無需另謀靠山。”

“和你住一起?”昆卡佯裝淡定。

“嗯,”佩羅答,“你不願意我就給你另外置辦一套住宅。”

願意,怎麽不願意,願意得不得了。

這主意真好,好得昆卡當即就想抱著小雪人沖回去。

昆卡抹了一把臉,暗自慶幸現在他是和佩羅講電話而不是面對面。

他瞥向儲酒櫃的玻璃,自己都覺得臉上的笑容有點猥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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