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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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羅知道自己要對付伏康,但對付的手段卻沒有想好。他認為綁架或傷害其家人是十分卑劣的手段——可誰又能說這不是最行之有效的辦法?

佩羅沒有家人,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這在他們埔塞灣是十分常見的情況。

黑幫橫行讓男人們總是死在青壯年的時候,如狂潮一樣刮來的性解放又讓年輕人放縱地追求快感。所以帶著孩子的單身母親十分常見,佩羅的家庭也是如此。

他媽媽是一個紡織廠的工人,紡織廠倒閉之後就拋下他離開了。

拋下——到現在佩羅也不知道對方是怎麽做到的。

但可能生活在埔塞灣的人都有著拋妻棄子的覺悟,所以他母親走得那麽悄寂無聲,連告別的一個吻也沒留給他。

那年佩羅十四歲。

或許女人覺得,十四歲的孩子雖然沒成年,但也應該具備謀生的能力了。佩羅可以去做個學徒什麽的,憑著這小家夥的乖巧和勤快,只要有人願意收他,他便能吃上飯。

做幾年學徒,等到年齡夠了,成年了,就可以獨立找工作了。

佩羅可以開一個小鋪子給人修鞋或者修皮包,或者到酒店去做個侍應開門或端盤子。實在沒能耐的,也可以去工地或碼頭當搬運工——她希望佩羅能把身體弄得強壯一點,她總是這麽叮囑他。

現在想起來,她大概早就做好了把他丟開的準備。

女人的設想是很樂觀的,只可惜她離開之後的一個月,佩羅都沒有找到願意收留他的人。他把家裏的東西吃完了,餓得不行只好去偷面包或者撿菜市場的菜葉。

他沒有上過學,母親當然不願意在早已做好拋棄準備時給他加大投資。

這個十四歲的小文盲很快就變得饑腸轆轆,餓死的一刻指日可待。

可顯然命運對佩羅另有安排,所以佩羅非但沒有餓死,日子還在最艱難的一段過去之後,愈發敞亮起來。

當他再一次因為偷面包被人逮著並痛打一頓時,一個小夥子找上了他。那人把瘦弱的佩羅拎起來,佩羅還以為他想搶自己的食物。

埔塞灣窮人太多了,像他這樣的小屁孩到處都是。小屁孩長高便成了大屁孩,可這改變不了他們所處的境遇。他們餓,渴,冷,這些折磨人的東西會讓他們什麽都做,哪怕劫掠和他們一樣的窮孩子。

所以就算佩羅能搶到一條面包,也要提防著這面包再次被搶走。

他拼命地反抗,但只要對方把手一伸,他的小拳頭夠都夠不著敵人的身體。

揮動了幾下,他便洩氣了,他本來就沒吃什麽東西,連掙紮都缺乏力量。

但就在他默認自己要把吃了一半的面包交出去時,那人竟從兜裏掏出了一點碎鈔。他把佩羅放下來,將碎鈔遞過去。

佩羅沒敢接,他怕自己的手一伸,那人便捉弄一樣收回來。

於是他們就這樣大眼瞪小眼了好一會,直到那人把碎鈔塞佩羅口袋裏拍拍,問他——“你幫我送點東西,我請你吃面包。”

佩羅註定得走這條路,畢竟他的第一餐飽飯就是個毒販給的。

當他把那兩塊被報紙包著的磚頭按照對方指示的線路送到某個店裏時,他確實得到了更多的鈔票。

那鈔票真好,它不僅僅可以買面包,還可以買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它融化了冬日的寒冷,讓他看到春天的跡象。

後來的事情就變得簡單了,他開始為人跑腿。他個子小,不引人註目,腿腳又快,真是送貨報信的好材料。

雖然那時候年紀小,但他隱隱約約也知道,他是在為著毒販運送毒品,或為黑幫當眼線以監控警車巡邏的蹤跡。

就這樣做了幾年,佩羅逐漸長高長大,那個頭變大了,別人也就不再讓他到處瞎跑了。

於是他就開始招募新的小孩子。

他就像當年的那個小夥子一樣,攔在一個或幾個餓得滿眼金星的窮孩子面前,往他們臟兮兮的口袋裏塞上一點碎鈔,再給他們一張地圖或一個對講機,告訴他們——“聽話,把貨送到。見到警察了,告訴我。”

他從來沒覺得有何不妥,從他自己送貨開始,到後來讓其他孩子送貨,他覺得一切都是理所應當的——否則不這麽做,誰給他飯吃?誰給他們飯吃?

政府養嗎?別指望了。

說不定明天太陽是綠色的,可能性還大一些。

長大後的佩羅經常在想,如果父親或母親還在埔塞灣,得知自己的親兒子就是埔塞灣最大的毒梟之一,他們會做何感想。

開心?懊惱?自豪?憤怒?他不知道。

不,佩羅寧可他們都死了。

血緣從來不是綁定兩個人的紐帶,佩羅在自己親生父母身上學到了這個道理。

所以他會把那些流浪的孩子當成關註的對象,會把昆卡和伏康當做不可或缺的搭檔,也會把馬裏奧當成比朋友更勝一籌的朋友——哪怕馬裏奧的提議難以接受。

佩羅來到馬裏奧的別墅時,他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似會議結束了好一陣子。

他給佩羅開了酒,又打發C4自己去旁邊玩,然後和佩羅坐下來,望著不遠處的海灘。

馬裏奧知道享受,這別墅選址很好,簡直是最完美的海景房。海灘的這一角也屬於不讓游客進入的一部分,所以人煙稀少,海面整潔幹凈,放眼望去,心都隨之寬廣。

提班島以海灘的美麗而聞名於世,這裏的沙子又細又軟,踩上去就像海綿一樣,高大的椰子樹靜默地矗立在側旁,隨著海風晃動著綠得仿佛能滴出水來的葉片,讓這片沙灘更顯寧靜和美好。

如果不是所談話題太過嚴肅,佩羅也會因所見之景而放松下來。

這幾日的疲倦和焦慮讓他的心臟一直緊繃著,等一切過去之後,他也要找一片地方好好地休養,比如這裏就很不錯。

“聽說你也買了鬥獸,怎麽沒帶來?”馬裏奧問。

佩羅不是不想,情聖也再三強調自己是需要跟在飼主前後的,這才能保證佩羅能第一時間得到最周全的保護,但佩羅拒絕了。

“你也知道我經歷兩次襲擊了,如果我不把他留下看我的倉庫,你覺得我能安心來見你?”

馬裏奧笑,他說這也是,這事情都傳遍了,大家都以為你們要和漁山開戰。

“如果真是和漁山倒還好辦,可偏偏——”佩羅嘆了口氣,撇嘴搖頭,沒把後半句話說完。

對付一直都是敵人的人是很容易的,因為這份仇恨有延續性,有歷史積澱,有情感基礎,就像借著慣性更容易往前沖一樣。

可要對付曾經的摯友卻太艱難了,他需要克服慣性。

馬裏奧扭頭看他,盯著好一會,道——“C4已經告訴你了吧,伏康的家人在泰容。”

佩羅點頭,可這並不代表他真願意對其家人下手,“我跟了他那麽多年,我知道他的妻子沒有參與過生意上的事情,他的妻女是無辜的,你確定我們確實要——”

“不不不,我們說的不是無辜不無辜的問題,”一聽到佩羅這惻隱之心動得那麽明顯,馬裏奧趕緊打斷了他,換了個說法,“我們討論的是,你是選擇等死,還是選擇保護自己。”

佩羅沒吱聲,輕輕地嘆了口氣。

馬裏奧的說法沒有問題,佩羅當然不會選擇等死。

可如果伏康真的聯合了上頭去清繳他和昆卡,就說明伏康已經先他們一步與政府達成了協議,那佩羅再試圖走上頭的關系,就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所以上頭的網絡是不存在變量的,而唯一的變量只在伏康本身——他到底是兢兢業業地履行出賣佩羅和昆卡的承諾,還是為了家人而單方面向政府撕毀合約。

馬裏奧等了片刻,沒等到佩羅的回答後,又道,“佩羅,咱們退一萬步來說吧,埔塞灣的生意是你和伏康一起建立起來的,如果沒有你,他也不可能發展到現在。你和他可是兄弟啊,那他都已經選擇傷害你這個家人了,你又何必糾結於傷害他的其他家人。”

佩羅垂下眼簾,默默地咬了咬牙關。

陽光刺得他眼睛有點痛,還在眼簾留下一片反色。

“你不要去考慮什麽無辜不無辜,我們知道大家都不是無辜的,所以你只需要換位思考一件事就好——假如,是你試圖向上頭出賣伏康,你認為伏康會因為你妻女是無辜的,而不對他們下手嗎?”

伏康會下手,這一點佩羅可以肯定。

伏康是個不喜歡把事情辦覆雜的人,所以只要有最快達成目的的捷徑,那無論是什麽,他都會毫無愧疚感地施行。

出賣佩羅和昆卡就是最直接的證明。

“你救過我一命,佩羅,我當你是朋友,我一定會竭盡全力救你。”

馬裏奧說著伸出一根手指,提醒佩羅註意——“而且我不僅僅希望你活下來,我還希望你——變成埔塞灣的話事人。這是我的私心,但人總有得點私心不是?”

佩羅笑了,這倒是,如果他真成了埔塞灣的話事人,那不知道能給馬裏奧提供多少便利。

現在雖然也是自己和馬裏奧接頭,但所有的條件都得請示伏康。

伏康對馬裏奧持有一種提防的信任,即便合作了那麽多年,物價水漲船高了那麽久,給馬裏奧的貨卻還維持著好多年前的比例,也就是剛出面把馬裏奧引渡回國時的程度。

伏康是怕馬裏奧壯大了,回頭就把他們埔塞灣甩掉。

伏康有伏康的擔憂,馬裏奧有馬裏奧的野心,而佩羅夾在其間,自然也有他的顧慮。

可誰知他的顧慮還沒說出口,馬裏奧就先提到了。

他點了根煙,噴出一口霧氣,壓低聲音——“你想想,現在埔塞灣是你、伏康、昆卡一起瓜分,等你扳倒伏康了,上頭若是要交代,你就把昆卡交代出去。那埔塞灣還剩誰?不就剩你了?你不話事,還有誰話事?”

馬裏奧的臉上放射出光彩,仿佛陽光照射在沙灘上。

“果斷一點,佩羅,時間不等人,機遇千載難逢。你要是再不做決定,我就直接喊人了,我先動手,我幫你做決定,好不好?”

佩羅揚手打斷他。

“這也是我想和你提的一點,”聽到昆卡的名字,佩羅總算接話了,他醞釀了一下,說,“我希望你能救我,也希望你能救昆卡。”

這話一出,輪到馬裏奧楞住了。

他仔仔細細地檢查佩羅的表情,確定其沒有開玩笑後,噴出更濃烈的一口煙,笑罵——“你他媽是在逗我吧?”

佩羅說,“昆卡對我很重要,不僅僅是生意上,還有……還有個人情感上。”

馬裏奧把煙用力地掐滅,哼出一個鼻音,斜眼瞥佩羅——“不是我說你,你知道你那麽多年為什麽一直沒當上埔塞灣的話事人嗎?就因為你太重這些亂七八糟的感情。我承認,有時候我們是要講點情誼,但你也得分清什麽情誼是需要講的,什麽是可以過濾掉的。”

佩羅不反駁他,提到昆卡,馬裏奧有太多的立場抱怨,所以他只需要靜靜地聽著對方數落就好。

馬裏奧說昆卡這人就是可以過濾的,你說他憑什麽和你分埔塞灣?他資歷有你老嗎,他線路有你廣嗎,他名聲比你響亮,還是他上頭的靠山比你多?

隨便拿出哪一點,他都不可能比你強。他就是一副本啊,副本是拿來刷經驗的,現在你經驗都爆表了,要刷也該刷漁山才是啊。

等到馬裏奧數落完了,又憤憤地點起一根煙後,佩羅才再次開口。

“不是,”佩羅緩聲說,“這個情誼很覆雜……和我與伏康的不一樣。”

“難不成你喜歡他?”馬裏奧開了個玩笑,然後哈哈笑起來。

可當他發現佩羅沒有跟著他笑,反而認真地望著他時,他的笑容也凝固了,而後漸漸消失。

氣氛驟降了幾度,馬裏奧堅定地搖搖頭——“這回你肯定是在逗我了,佩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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