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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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聖並沒有喝多,雖然他喝的量很多,但對這種常年泡在酒精裏的人來說,還不到上頭的程度。

如果說醉酒反應是體內的守衛發出預警,那酒量越來越好則證明——情聖體內的守衛大概死得差不多了。

其實從他來到這個國家開始,他就很好奇,有那麽多好酒的地方為什麽不量產醉漢。

他的原產地沒什麽好酒,那些酒喝起來又苦又辣,還上頭得厲害,每次喝醉第二天都不能幹什麽事,只能就著欲裂的腦袋在家休息一天。

但就這樣,他們國家還是隨處可見醉倒在街邊的人。

酒是好東西啊,喝酒像吃飯睡覺一樣必須。

他的童年在炮火紛飛的交戰區度過,他仍然記得游擊隊到他們村落拉人時,就是給了這群小屁孩一人一碗酒。

隊長說,喝,喝幹凈了,一滴也別給我剩。

他們便仰著脖子灌,酒精辛辣,嗆得一些孩子口水鼻涕一起流。

隊長說,這是你母親種的糧食釀的酒,你豈能喝不下去。

說著便讓人杵在那些孩子面前,不喝,扇一巴掌,喝不完,再扇一巴掌。

於是孩子就忍著劇烈的氣味和口感,張開嘴繼續灌。實在灌不進去的,游記隊員便掐著他們的面頰,幫他灌。

情聖有天賦,他第一次喝酒就痛痛快快地幹了個痛快。

他不知道為什麽要吐出來,他覺得這個味道很好,至少消除了大部分的饑餓感。饑餓實在是太痛苦了,那讓人坐立不安,睡都睡不著覺。

所以要在饑餓和醉酒之間選擇——這沒什麽好猶豫的。

喝完了酒,隊長便給他們發了槍,一人一支,招呼他們跟上。

小屁孩們隨著隊長來到村口邊,見著幾個被綁著的戰犯。其實當時情聖哪知道什麽戰犯,只知道他們被打得滿臉是血,大概不是什麽好東西。

大家議論紛紛,交頭接耳。

隊長大手一揮,說,斃了他們。

這時候孩子就不敢動了。

他們見過槍,有的還摸過,但見過摸過不代表用過。他們還是孩子,剛形成一個生命也就十一二年,現在就要讓他們結果生命——不太好,不太習慣。

所以隊長又給他們倒酒,隊長說喝,喝到敢開槍為止。誰開槍誰就能走,不開槍,那今晚我陪你們耗著。

那是情聖記憶源頭中第一次喝醉,當然喝醉的不止他一個。

他喝了三碗,只覺肚子脹得難受,眼前晃悠悠看不清東西。手裏頭沈甸甸的,一看,才想起自己還握著槍。

說不清是什麽感覺,好像被麻醉了,又好像很亢奮。好像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可一切又模模糊糊,讓他腦子一片混沌,什麽都想不清楚。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他喝第三碗的時候挨了幾個巴掌,摑得他頭暈目眩,兩耳嗡響。這巴掌讓他難受也讓他憤怒,更讓他想結束這個活動。

他瞇眼去鎖定跪著的人,好半天才選中一個。他歪歪斜斜走上前,拿槍就對著那人扣動扳機。

扣動好幾下才有一個游擊隊員走上來,幫他打開了槍的保險栓。

然後他便能揪著那人的頭發,一槍了結了第一條生命。

他的右手被槍震得發麻,卻一點害怕都感覺不到。只有煩躁,憤怒,和無法宣洩的在身體裏沸騰的焦慮。

游擊隊員的罵聲和孩子的哭聲交織在一起,讓他的腦子亂得似要炸開。

他本來想把槍交回去的,但走了兩步,那股煩躁至極的心情又逼著他停下腳步。

於是他折返回來,幫著其他要不就哭、要不就咳嗽、要不就猶豫半天不知道選哪個下手的小夥伴,一個一個崩掉了剩餘的四個人。

游擊隊員不會算數,他們有七個小孩,可犯人只有五個,游擊隊員都沒學過數學嗎。

他擡頭去看游擊隊員,隊長走來鄭重地摁了摁他的肩膀。他以為隊長又要給他酒了,但實際上不是,隊長拿過他的槍,給他上滿了子彈,又還給了他。

要說情聖是怎麽走上這條路的,大概就是酒精誤事吧。

酒精讓他感受不到殘忍和痛苦,感受不到悲傷和恐懼,感受不到對與錯,黑或白——可沒有酒精他就能看清楚嗎?他不認為。

所以酒精是好東西,在你想不清楚時,它讓你停止思考,僅僅行動就夠了。

從那之後,情聖就成了童子兵。

這是他選擇的,但也不是他選擇的。

不過好就好在童子兵的待遇還不錯,至少每一次清掃完一個街區或贏了一場游擊戰之後,隊長都會給他們每人發一瓶酒。

一瓶酒下肚,前一秒所有的恐懼害怕和滿目的血腥畫面全被燒沒了,只剩下火辣辣的暢快和用不完的膽量。

所以他童年的記憶裏只有三樣東西,酒精,可卡因,槍。

這三樣寶貝填滿了他的一切,輪番在生活中占據著他的身體和靈魂。

閑的時候就喝酒,作戰的時候就上可卡因,而槍——到處都是槍和彈頭,它們就像熱帶雨林中茂密的葉子,鋪滿了他的眼簾。

他從一個游擊隊進入另一個游擊隊,幫著你打我,然後幫我打你。打來打去他也沒鬧明白在打啥,但只要打了,他就能活下來。

不記得是十七歲還是十八歲了,反正他對生日也沒概念,印象中那一天來了好多好多的卡車,他就被帶上其中的一輛,之後遠遠地離開了這片雨林。

車上有人告訴他大概是要被送到國際援助組織保護起來,有些國家開始插手他們的動亂了,所以要先把兒童送走,才方便正規部隊進來侵略和掃平。

但顯然知情人也不知情,因為情聖壓根沒被送到什麽福利機構,他去了另一個基地。

那是一個私人的基地,他們培養的便是如今在市場上熱銷的——鬥獸。

誰知道自己叫鬥獸啊,情聖回憶起來也覺得好笑。

他只知道那裏環境很好,有空調,有幹凈的水,有充足的食物,還有酒,有可卡因。

他甚至在那裏第一次見到了冰毒,那玩意貴得要死,待了四年,他都沒嘗過。

他再沒有面對槍林彈雨,但每一天規範化的訓練卻和槍林彈雨差不多。訓練他們的是一群退伍的特種兵,到現在他都覺得自己的教官是不是有點心理變態,估計光棍打久了,人就得扭曲。

教官們每天把他們折磨得人不成人鬼不成鬼,和他一起進去的小隊二十一人,熬過四年的只有十二人。這他媽死了一半啊,還不如把他們丟回林子裏。

不過在這裏,他也第一次正規地接觸了文化知識。

他開始正正經經地像個孩子一樣學習語言,學習文字,學習除了數人頭之外的基本計算方法,還學了一些最基礎的計算機和無線電知識。

他聽說過正常國家裏的學齡孩子有假期,那些假期他們會隨同父母一起旅游,度假,做一些上學時不能做的事,徹底地放松一下。

他們也一樣,只不過給他們的假期不是用來放松的,而是用來放縱的。

每到這個時候,卡車運來的就是不槍和訓練的設備,是無數的女人。

情聖敢說自己的油嘴滑舌不是天生的,他原來也很內向,但那些女人把他調教得很好,她們的溫柔鄉溫暖的絕對不單純是身體。

除卻這一些福利外,這裏還有最重要的一件讓他不忍離去的東西,那就是一口好酒。

當他喝到如今所處的這個國家的酒時,他就知道——只要有一天他能從這個基地離開,那無論如何,都要到這種酒的原產地去看一看,他要把後半輩子都耗在這瓊漿裏,他不活了。

命運眷顧了他,四年之後,他被關進了籠子,從飛機變成火車,從火車又變成了卡車。

他終於離開了那個秘密訓練的基地,而他的第一站——沒錯,就他媽是魂牽夢縈了多時的地方。

他真的很喜歡這個國家,喜歡他們豐富的人文和不怎麽發達的科技,喜歡他們直爽的性子和對愛情的幻想和浪漫。

老天對他很好,他有過三個飼主,上一任就是昆卡說的自己掉游泳池淹死的一個。

想起這事情聖十分悲傷,他為這個飼主哭了好幾次,還去參加了葬禮。這飼主是個有著啤酒肚的老男人,但為人十足豪爽。

很多時候也不是情聖拉著他喝,而是他老婆不讓他喝,於是他就把情聖當成借口,方便過老婆那一關。飼主沒什麽不良嗜好,除了喝酒,就是回家種花草和打打高爾夫。

情聖怎麽舍得抹了他的興致。

記得那時候每次飼主喝完了,話就特別多,情聖聽不了那麽快的語速,但見著飼主高興,自己也高興。

有時候兩人雞同鴨講地聊一宿,雖然不知道聊的是啥,但就是很開心。

其實他落水的那一天也不是情聖喝醉了疏忽大意,而是他讓情聖去機場接他老婆。誰知道就是這麽一來一回,飼主就發生了那樣的意外。

真是禍福難測,還是過一天樂一天的好。

情聖再上一任飼主則是個女人,這女人雖然有些刻薄和神經質,但對情聖也十足大方。

或許也是她的刻板和神經質,讓身邊沒什麽男人敢對其油嘴滑舌。情聖卻覺得她沒聽到好話,所以才要多聽些才是。

說難聽了是花言巧語,說好聽了,這些誇讚都是女人的護膚品。就算這女人家纏萬貫,但她也是需要呵護的。

或許也是情聖這樣的覺悟,讓女人對他相當信任和喜愛。

不過這女人本來身體就不太好,他跟到她身邊時,她只是想防止幾個孩子爭奪家產而把她謀了。所以情聖好好地保護了她兩年,她便在又一次突然的衰竭中過世。

情聖覺得,其實有家庭孩子也未必有好的結果,有時候處理不好了,便成為人生中最大的悲哀。

他只記得那一天他守了一夜,期間輪番通知幾個孩子其母病危,但當夜竟沒有一個人來,後來他才知道,他們是忙著通知律師去了。

第二天孩子們終於趕來時,身邊果然跟著他們各自請的雄辯能手。他還沒來得及把醫生的結論告訴他們,他們就爭執起來,爭了十分鐘,甚至有動手的趨勢。

不過這已經不是情聖能管的範疇,他的飼主只有一個,而飼主的孩子——和他沒有半毛錢關系。

而往前再數,就是他的第一任飼主了。

那是一個和佩羅一樣,十分漂亮的男人。

不過情聖跟他時他還年輕,應該也就二十二三這樣。而佩羅應該有將近四十歲了,美貌還是打了折扣。

那是一個大財團的二公子,或許也是覺著情聖剛做第一單生意,所以不能指派太容易遭遇危險的人給他保護。所以情聖每天的工作,就送送二公子上學,放學,去酒吧,再回到自己的別墅。

這人是把自己折騰死的。

他的毒癮很嚴重,萬不是那種偶爾溜冰或用可卡因提提神的情況。他混用很多種毒品,衣服一脫,身上都是小血孔。

情聖秉承職業精神奉勸過很多次,溜冰和可卡因少用,開派對的時候玩得高興,拿來助興還行,但海洛因就絕對不要用了,尤其不要頻繁地註射。

但二公子哪裏看得上這些鬥獸,在他眼裏這就是一群畜生。

他每天從早上開始就一會一小節可卡因,用上一整天,到了淩晨三四點,一針海洛因睡覺。

這他媽說規律也規律,但這無異於拉快了人生的進度條。

他的父親有所察覺,可一直不知道有那麽嚴重。直到有一回他在家庭聚餐時沒克制住自己,癮犯得厲害,開始有點精神不正常的表現時,父親才意識到他陷得多深。

情聖為這個還挨了一頓訓斥,克扣了三個月的口糧。

可他也沒辦法啊,他的飼主既是次子,也是次子的父親。

那二少爺都讓他保守秘密了,他難不成轉個背告密去。

最後自然是父親派了一群的安保,強行把他關在家裏戒毒。

不過遺傳基因這回事真的很奇妙,二公子叛逆又偏執,這完全就來源於老頭子也是十分偏執的。

二公子本來性格就不太好,容易走極端,這樣一刀切地把他鎖在別墅,連心理醫生都不派一個,這不是救人,是害人。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二公子自己躺浴缸裏割腕死了。

死的時候大家都沒發現,畢竟臥房自帶了浴室,他們這群安保也不可能在公子說要洗澡了,還硬是不讓他鎖門啊。

老爺子哭得差點暈厥過去,最後倆月的口糧也沒給情聖,說是保護不到位,活該被克扣。

情聖沒辦法,還好大家都不認為是情聖的錯,所以沒讓他的價碼降下來。只是自那之後,他便多留了一個心眼,紈絝子弟的生意,他一般不接。

不過佩羅不一樣。

他一眼就覺得佩羅這個人,其實不用他保護,因為佩羅自己的警惕性就已經很高了,這從眼神中就看得出來。

所以養鬥獸只是養個保險,但主要工作——情聖知道,就是像現在這樣,進行一些仇殺。

這麽說來,他當然願意跟佩羅,這不僅能讓他放縱自己的酒癮,還能讓他殺個痛快。

情聖是坐一輛出租過去的,到了附近後還步行了好長一段,中途遇到一個小賣部,他又買了一瓶酒搖搖晃晃往前。

越往前走屋子和人越少,樹則越來越多,路越來越凹凸不平。

直到他看到炊煙裊裊的小平房時,他便知道他沒找錯地方。

他當然沒找錯,這他媽那麽偏僻,卻有那麽多男人。門口坐兩個,裏頭人影攢動,大概還有三四個。濃烈的煙霧從屋頂飄出,讓情聖忍不住深深吸了兩口氣。

門口的兩個男人看到了他,但大概以為他只是個醉鬼,呼喝兩聲便讓他離去。

他也回應了幾句,不過用的是自己國家的話,偽裝成一個喝醉了的外地人。

他搖搖晃晃地上前,滿嘴噴著酒氣。兩個男人站了起來,對視一眼,掏出腰間的槍也朝他靠近。

情聖嘰裏呱啦地說著外語,等兩人來到近側時,他突然一個趔趄,往其中一人身上栽。

他的酒灑了一點到那人的身上,那人也嚇了一跳,不過他並沒有意識到危險,所以槍口擡起又放下,再狠狠地推了情聖一把。

情聖借勢摔到地上,把酒瓶子放下。

那人還想給他腦袋來一巴掌,但情聖沒讓。

就在他伸手的剎那,情聖卻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借著對方的力量把自己帶起來,而另一邊手往皮帶處一摸,抽出小小的鯊魚刀,對著那人的脖子就是兩下猛紮。

這兩下快得讓他同伴沒反應過來,情聖便趕緊調轉方向,抓住旁邊那人的手一擰,將手中的槍擰掉,以免發出槍聲引起夥房內的人註意。

而後馬上將鯊魚刀紮進他的胸口,狠狠地轉動了一下。

不等那人隨重力栽倒,情聖便立即將之推下,趁著他還有力氣發出聲音時,捂住他的嘴巴,再割開了喉管。

情聖休息了一下,抹掉臉上的血漬,再把擱在一邊的酒瓶拿起來喝兩口,又好好地放回原地。而後他把鯊魚刀的血漬在外褲邊擦了擦,收回皮套裏。

最終他撿起地上的兩把槍,檢查了一下子彈之後,打了一個酒嗝,朝夥房的大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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