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為救我而死的。招惹了巫蠱之物，渾身筋脈盡斷，五臟俱碎…現在是民國幾年？”

“民國九年。”

“那他沒死多久，三年都沒到…大師，能救麽？”

男人思忖了片刻，方方正正答道，“救是能救，可命不是由空生來的，你要是想救他，怕是要舍去不少東西。”

他能得救！

梅淩霜變作狐貍模樣，跳下床給男人磕了三個頭，“但凡我能給的，我都給！”

火狐貍跌跌撞撞地，從荒北跑回了家。

她跑啊跑啊，看不見日月星辰，看不見風霜雨雪——她蒙住了眼，靠著氣味歸家。

男人抽走了她一半的靈氣，糅合近了情郎的靈魂，那靈魂閃閃發光的，好像要重新活了一般。狐貍失去了一半的靈力，靠剩下的一半，她能用人的形狀受著人類的壽命，抑或者用狐貍的形狀受著妖精的壽命——她喜滋滋地想好了用前者，她活了這麽久，卻從未正正經經地，如同人一般活一次呢。

“機會只有一次，你不論是選人，選狐，都無法再改了。”

她會不再改了！

楊長風的軀體被她用法力護著，皮膚蒼白，脈絡清晰，神情安然，完完全全是剛死的模樣。她爬上石臺，對著那沈睡的青年嘻嘻地笑了笑，將那一團金色的靈魂，塞入了青年的心臟。

良久，楊長風咳了幾聲，他緩緩地，虛弱地睜開了眼。

梅淩霜慌忙便做人形，緊緊握住他的手。

楊長風側過頭，視線裏的姑娘美麗而脆弱，他輕聲問道，“姑娘，你是誰呀？”

梅淩霜楞住了，她不想他能重生得那麽徹底，將前塵往事連同那飄飛的魂魄，一起舍棄了。他竟是記不得我了。

梅淩霜眨眨眼睛，豆大的淚珠兒毫無征兆般落了下來——她太累了，身累，心更累，他就這麽把往事都丟了！攏共不過三天的事兒，用不著他去怎麽記，可他居然弄丟了！

楊長風看她哭，心裏頭刀割一般的難受，慌忙撐起身拍了拍她的背，“姑娘，別哭哇，你是誰，你同我說說，我…我去想想！”

梅淩霜抽泣了兩聲，哀聲道，“那你記得你是誰麽？”

“我…我…是啊，我是誰呢？”楊長風絞盡腦汁想了一番，發現以前的事他真是一絲一毫也想不起來了，可眼下情況不許他再做困頓，他慌忙道，“我不記得了不要緊，你告訴我了，我就記得了！”

他不單單是忘了我，他把他爹娘都忘了！往前他們只接觸了三天，往後他們還有三十年的時間可以接觸，足夠她讓他把自己刻入骨髓了，梅淩霜緩緩道，“我叫梅淩霜，你叫做楊長風，是我的未婚夫，後來你家的家道敗落，我爹想悔婚，我同你情投意合，不願為他們左右，就私奔了出來。路過山中，你突然發起了高燒…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現在你醒了…偏偏不記得我了。”

楊長風用他簡單的頭腦思考了一下，發現似乎真的有這麽一回事兒，他看著姿色傾城，明眸皓齒，梨花帶雨，泫然欲泣的未婚妻，她竟是對自己不離不棄，用情至深，楊長風覺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他出手抱住了梅淩霜，“我們…是還沒結婚對吧。”

梅淩霜低低地應了聲，“嗯。”

“那從今天開始，我們就真是夫妻了。往常記不得的事情，我用一輩子的時間，讓你去幫我記，你看，足夠麽？”

“夠了，足夠了。”

羽化成人

石穿雲守在屋後的水缸旁，已是整整二十天了。

石飛沙看自家兄長近乎憔悴的神色，也有些於心不忍——她簡直認為大哥要瘋魔了。

她左思右想，滿屋子踱步，翻遍醫書，要替大哥尋一副好貼子，她本想幹脆用蠱蟲控制了石穿雲的心境，可對方卻是個五毒不如的身，什麽都奈何不了他。

於是石飛沙嘆了口氣，去弄了兩個清淡小菜，端給駐根後院的石穿雲。

“哥，來吃菜。”

石穿雲擡頭看了她一眼，“幺妹兒啊，你今天沒往裏頭加什麽東西吧？”

石飛沙近乎是苦笑了，“哥喲，我往裏面加什麽都對你沒用，那我何苦浪費材料。”

“那就對啦。”石穿雲揮揮手，示意她放下，“我過會兒吃。”

他又將目光投向了一層樓高矮的水缸。

石飛沙嘆了口氣，挨著他腳邊坐下了。

“哥喲，阿辰說他要蛻皮，你讓他靜靜地呆著就行了，時候到了，他自然會出來的。”

石穿雲端起小木碗，幹扒了兩口白米飯，“不行啊，他的情況非同一般，這層皮包了他幾十年，萬一他不得成功，我得救他。”

說罷，他匆匆地吞下了一碗的白飯，石飛沙用竹筒子替他打了點水，伺候著他喝了下去。石飛沙心想他果然又不吃菜了——這樣下去，他的胃會吃不消了。

石穿雲頑固得像一塊千年的石頭，裏頭或許有玉，但表層被火鍛造得甚比玄鐵，天雷也劈不開，扔出去徑直可以砸爛人的腦袋。

“哥，回屋子睡吧，你都在草席上呆了二十天了——不知道的，都以為我把親哥當蠱曬著呢！”

石穿雲悠悠地白了她一眼。

石飛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對了，正事被我忘了！”石飛沙嗖地一下從地上竄起來，滿臉緋紅是一副懷春少女的模樣，“哥，山下孫地主家的女兒，你還記得麽？”

石穿雲從腦海中過濾了一番，似乎有這麽位主顧，“記得。”

“人家上次可是對你一見鐘情啦，今天找了人來提親！”

石穿雲眉毛皺得好似筆畫，“荒謬，我可是男的。”

“老古板，現在都是什麽年代了！”石飛沙眨巴著貓一般的眼睛，嘻嘻笑道，“哥，那孫芝蘭可是大美人呢，你就從了她吧。”

石穿雲拒絕得擲地有聲，“不從…不娶！”

“你為什麽不娶？”

“我…”石穿雲想了想，從血統到出身，似乎沒有什麽拒絕她的理由，便緩聲說道，“你讓我想想。”

入夜，星鬥閃爍得使月亮失了光澤。

林子裏悉悉索索是夏蟲的鳴叫，風很清爽，夾雜了泥土同綠葉的芳香。

石穿雲躺在水缸旁的草席上，朦朧地打著瞌睡。

他疲憊得從腦一直到皮骨，因而無從發現缸口的水面上，正咕嘟咕嘟起了泡。

咕嘟咕嘟——咚！

它濺起了一層的水花，繼而摔到了地上。

石穿雲這下被弄醒了。他慌忙地跑上前去，接著燈火打量著久而出關的大白蟲——他的形貌沒變，身材似乎是更龐大了些。

石穿雲慌忙地向樓上喊道，“幺妹兒，快下來！帶條幹毛巾！”

“哎！”石飛沙聞聲而至，她一把抱住軟綿綿的大白蟲，在它的鼻頭使勁吻了幾口，大白蟲可愛通人性，還曾是斯辰，石飛沙愛它僅次於自家大哥。

“我瞧瞧，”石飛沙便給它擦身子，便上上下下地端詳了它一番，“阿辰似乎又長大了些！”

“我的皮沒脫下來…”大白蟲的語氣很傷感，“變大了，是泡久了。”

石家兄妹皆是一楞，石穿雲抱住它，柔和地安慰道，“不打緊，什麽樣都好。”

大白蟲任他摟著，心情低落地隨他上了樓。

石穿雲同大白蟲睡一張席子。

今天發生了兩件大事兒，石穿雲心裏頭有些理不透，就翻身抱住了大白蟲，他輕輕地問：“阿辰，睡著了麽？”

大白蟲的情緒低落，他動了動，示意自己沒睡著。

石穿雲少許放高了音量，帶有打探性質地說道，“阿辰，我要結婚啦。”

大白蟲有些訝異，它翻轉了身子，同石穿雲對臉，“你要結婚啦？你要和誰結婚？”

“山下有個小姐，長得漂亮，家裏也不錯，她要是嫁過來，對你也會很好的。”

大白蟲沈默了許久，它喃喃地問道，“不結婚，不行麽？”

石穿雲笑了笑，“我年歲也大了，不成家，幺妹兒也就嫁不出去啦，她變成老姑娘，沒人要，多可憐吶。”

“那你就結婚吧！”大白蟲想想，石飛沙對自己是真的好，可自己卻更是舍不得石穿雲，石穿雲像是太陽一樣，光亮的，溫暖的，又像是春風一樣，柔和的，善良的，它一想到石穿雲會有一位美麗的妻子，心中便是無限的疼痛——石穿雲那麽好，就再也不單單屬於自己了，相反，他的絕大部分，從心到肉體，統統歸了別人。

它矮矮地問道，“石穿雲，我要是個人，你會不會娶我呀？”

石穿雲乍然一楞，繼而深入地思考起了這個問題，“你要是個人，那也是個男人呀”

“男人不行麽，還是石穿雲，你一定要個孩子？”

石穿雲良久地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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