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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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瑜瑾住的還是秋院,如今日頭有些盛,下侍撐了傘攙著她過去,估摸是日頭曬得厲害,她頭暈暈的,遠遠就聞見一股子濃厚藥味兒熏得嗓子眼兒癢,到了秋院門口,忍不住咳了兩聲。

攬月正端了碗藥,路過廊上,聞聲回頭一瞧,見是她,手一抖,碗便磕到了地上打了個轉兒,滾燙的藥水澆了他一腳,他全然沒註意到,也不上前來行禮,磕磕絆絆的往裏屋去,顫著聲喊道:“公子,公子,王君、王君來看您了。”

安君擡起手,本想招呼他去換雙鞋襪,哪知他都跑沒影兒了,只得作罷。

入了屋子裏去,藥味愈發濃郁,乍熏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呵了下侍:“藥味這麽重,怎的不開了窗子走走氣兒,怎麽當差的。”

打簾的這個下侍估摸是新提上來的,安君並未見過,這下侍跪下,有些委屈道:“是先生讓莫輕易走風的,奴,奴也只是聽著先生囑咐。”

恰此時聽到屋內攬月的聲音:“公子莫起,先生說,公子如今的身子應臥床靜養的。”安君聞聲急著走進去,見著成瑜瑾正掙紮著要起身,忙過去道:“身子不好養著才是正緊,你起來作甚呢?”她乍從外頭進來,瞧著屋子裏頭太暗,視線有些不清晰,待走近了才發現成瑜瑾也是瘦了不少,形容也憔悴了不少,便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臉。

成瑜瑾伸手扯了被子將自己捂住,幹咳了兩聲道:“瑜瑾今日,今日儀容欠妥,王君不如先去外頭一候,待瑜瑾稍做收拾。”攬月也似才反應過來,攆著安君往外頭走,便招呼下侍去打水給成瑜瑾洗漱。

安君瞧著這主仆兩一並犯二也是奇怪,上前將捂住成瑜瑾的被子往下拉了一些:“說什麽傻話,身子欠妥了還瞎折騰什麽。大熱天的,還這麽悶著,捂壞了,我也是要心疼的。”又瞧著成瑜瑾嘴唇有些幹,問道:“可是要喝些水?”瞧著攬月傻傻的站在床頭,伸手推了推他:“去倒杯茶水來。”

成瑜瑾並不渴,只就著她的手抿了兩口,垂著眼睛,側著臉,不看她,也不說話。安君瞧著他嘴唇還幹得厲害,便讓人取了幹凈帕子,蘸了水一點一點的幫他濕嘴唇,又道:“不過是小半年沒見著你,你便將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瞧瞧,都瘦沒型了。”成瑜瑾難得地擡起手來摸了摸她的臉:“王君亦瘦了許多。”

攬月站在邊上看著兩人,看著看著,便低聲抽泣了起來。

安君擡著準備去蘸水的手頓了頓,問道:“攬月這是哭甚?”成瑜瑾倒是發話了:“攬月只是瞧見王君回來了太開心了。”聲音有些嘶啞。

攬月將手中的杯子‘哐當’一聲擱在桌子上,‘撲通’一下跪倒,膝行道安君身前,成瑜瑾忙呵斥了兩句“攬月、攬月。”見他不理,不禁有些急了,又咳了幾下。安君忙上前半攬起他,給他順了順氣。顰了眉道:“有甚事情我不曉得?你讓他說。”

攬月跪在地上,哭得兩眼通紅,抽著聲兒道:“求王君憐惜公子,公子沒了孩子,又傷了身子已經夠可憐了,若是,若是再沒了王君,公子他活不下去,王君往日裏最疼愛公子的,求王君開恩。老王爺一貫最疼愛王君,若是王君去求情,王爺沒有不允的道理...”

安君不解:“等等,你方才說什麽來著,瑜瑾沒了孩子?”她想著,是不是自個兒聽錯了。

攬月抽著嗓子答道:“就是沒了孩子,王君憐惜憐惜公子,公子服藥不少時日,身子也沒大好轉,先生都說是郁結難解...”

說到後頭又想起來安君不曉得這門子事情,擡著手背抹了抹眼睛,又道:“那日,那些賊子圍害郡君府,恰好公子也在府中,便同丁爺一並護著郡主同晨小公子,後來,公子也是為了護著丁爺才挨了一刀,不是奴瞎說的,王君不信可以去問丁爺,一開始公子並不知道懷著孩子,公子也只是想護著丁爺的,公子也不是有意的,公子沒了孩子,又壞了身子,日後怕也是再難有孕了,公子還這麽年輕,奴並不是怨丁爺的意思,只是公子已經這麽可憐了,求王君憐惜一番。”

雖說攬月說得顛三倒四,可是安君還是聽出了個大概,心中一緊,十分的難受,擡起手擺了擺:“你且先出去,我同瑜瑾說會子話。”

她有心想安慰成瑜瑾一下,可是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有朝一日,有人會給她懷個孩子,這個事情,其實她心裏還是很不確定的,這一趟聽說,成瑜瑾他為她懷了,可是又失去了,而且,成瑜瑾他日後都不會再有孕了...對於孩子,其實她看得不是那麽重,可是她知道,成瑜瑾一定是看得很重的。

成瑜瑾並不擅長針線,從前也沒想過自己要動一動針線,今年開年的時候,安君曾今瞧見過他在拿著針線補樣子,她略好奇,問了一問,成瑜瑾回答說,若是日後,有了孩子,能瞧著他穿上自個兒給他做的小衣裳滿地爬,那該多有趣兒。安君覺得他真是個慈父。

可是,如今呢...瞧著他這幅模樣,她都心疼得很,抱著他低低道:“讓你受苦了。”

成瑜瑾突然就紅了眼,抱著安君,低低的泣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若是,若是我再細心一些,我們的孩子就不會離開,興許到明年,他就會喚我一聲爹爹,會喚你一句娘親,我會很疼他,會給他做小衣裳,會教他讀書寫字,看著他一日日長大...都是我不好...”

這是成瑜瑾自十二歲以後,第一次哭,哭得壓抑,哭得淒涼,哭得難看。

安君瞧著他哭得淒慘的臉,平生第一次有了一種想要保護一個人的感覺,她想讓這個人不再有難過,委屈,痛苦,一生平安喜樂。

她一遍一遍的摩挲成瑜瑾的臉,將頭埋在他耳邊,輕輕安慰他道:“這個孩子他比較調皮,老天爺將他送到你身邊的時候,他還念著要同玩伴們去玩耍,所以他尋了個由頭,又回去天上了,莫要擔心,待他玩耍夠了,定還是要回來的。”

成瑜瑾愈發痛苦:“可是,可是先生說我日後,都難再有孩子了。”

安君輕輕的拍著他的背安撫道:“只是說難再有,又不是說一定就沒有,你知道的,我有一個很厲害的師傅,只要他出馬,這些都是小問題,至多多費些時日,你若是很喜愛孩子,我們先去抱養一個好不好?”

成瑜瑾握緊了她的手,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是,是真的嗎?”

安君點了點頭:“是真的,我一會就去給他寫信。”

成瑜瑾推了推她:“那,那你現在就去。”安君頓了頓,答道:“好,我現在就去。你暫且歇息一會,說不定待你醒來,師傅他就給我們回信了。”照顧著成瑜瑾歇下,她出了屋子,瞧見這候在門口的攬月,喚了攬月過去,又囑咐人去請了給成瑜瑾瞧病的先生。

屏退了左右,她問攬月道:“你之前說,讓王爺開恩的話,是什麽意思?”

攬月道:“公子他已經壞了身子,日後都不能有孩子了,照理是不能再做王君的側夫了的,日後再想陪在王君身邊,只能當個小侍。”說罷又偷偷擡頭瞧了瞧安君:“這個孩子是王君的第一個孩子,公子他沒能保住這個孩子,王爺,王爺說,在正夫進門前,不讓公子伺候王君,要將公子送出府去...求王君不要將公子送出府去,再過不久,府中就要進新主子,王君怕也是不一定還會記得公子了,公子心心念念的都是王君,沒有王君,又沒有孩子,公子該怎麽過。”

安君制止了他打算繼續哭下去的做法,問道:“不是說很難有孩子麽,怎的又變成不能有孩子了?”

攬月抽了一下道:“那是,那是怕公子傷心,才瞞著他的...王君、王君不要嫌棄公子。”

安君捏了捏眉心,招來下侍問道:“給瑜瑾瞧病的夫子可請來了?”

下侍打了簾子進來稟道“先生已經過來了,正在院子裏候著,可是要將他請進來?”

安君點了點頭。

先生的說法亦如是,成瑜瑾日後是不能有孩子了,安君問道:“先生再想想,可是一絲法子都沒有了?但有法子不妨嘗試一番,需要用藥材也都盡管開出來,府中若是沒有我再遣人去外頭尋。”

先生支吾了一番,安君想著,許是有戲,便道:“先生有話但說無妨,只要我能做到,但無不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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