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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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卿

作者:刀and鞘

文案

十一年前,苗疆蠱武世家雲家滅門。

十一年後,雲家的最後一個孩子雲卿帶著蠱妖與絕世武功回來覆仇。

蠱師與蠱妖短短一年的愛恨糾纏,卻換來一千三百年的等待。

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心若動,人則妄動,則傷其骨痛其心......

瞬傾,你可萬萬要記得。自我死後,永不可動心動情。

人生最怨生與死,最怕老與病,最毒怨憎會,最恨愛別離,最苦求不得!

內容標簽:強強 虐戀情深 報仇雪恨 情有獨鐘

搜索關鍵字:主角:雲卿,墨瞬傾 ┃ 配角:雲楚,赤玥,儲清風 ┃ 其它:

楔子

它是一只奇怪的狐貍,比起鮮嫩的野山雞,它更喜歡吃花。

狐貍是什麽時候喜歡吃花的它不大記得了。它只隱約記得有一年一場大雷雨降臨,一道明晃晃的炸雷劈在它眼前,當場閃瞎了它的一雙狐眼,順便劈斷了一棵千年的老樹。

那時候它躲在洞穴瑟瑟發抖,害怕極了。卻嗅到了空氣沒有焦臭味,反而彌漫著隱隱的暗香時,它忍不住順著香味尋去。但發現香味的來源竟是那棵斷掉老樹的樹洞。

香味愈發濃郁,似一只無形的手將它扯了進去。

幾塊淡綠色的固體散落在樹洞四周,香味勝過狐貍這輩子聞過的所有美味。

湊近了,爪子撓撓...咦?還軟軟的......

一口下去,香、甜、軟。美妙至極的口感幾欲將它窒息。

狐貍幾下吃完了這些淡綠色的玩意兒,正想回洞美美的睡一覺時,一陣眩暈襲來,它什麽也來不及便暈了過去。

樹洞外,暴雨方歇,月華如水。

狐貍的身體竟然漸漸伸長,居然化作了人形!

它的射你仿佛能吸食月光,每一寸皮膚都變得瑩白光亮。

第二天一早,太陽照在狐貍的眼瞼上。它眨了眨眼,感覺今天有一種新的感覺......卻又說不出什麽不一樣。

它低頭,自己的爪子還是爪子。它依舊是只黑狐,並沒變成老虎。

慵懶的伸了伸懶腰,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它想。

狐貍並未發現,它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思想。

它不在依靠本能生存。

肚子很餓,想捉只山雞。用利爪撕開它們的皮毛,用利齒咬斷它們的咽喉,用滾燙熾熱的鮮血滋潤自己的喉嚨溫暖自己的胃。

這麽想著,狐貍站起身,抖了抖自己一身黑亮的皮毛。

走出樹洞,它忽然聞到一股淡香。

有點像昨夜的香味吶......

狐貍砸吧著嘴,做完那東西真是天下最美味的東西了。若能再讓它吃上一口,它寧願十天不吃一只雞!

它向香味尋去,終點竟是一片它從未到過的花海。

香味正是無數花蕊散發而出的。

狐貍咽了咽口水,輕輕的用舌頭舔了舔那花蕊。

花蕊微甜。狐貍很高興,它很喜歡這種甜味。待到一朵花怎麽舔也舔不出甜味時,它便轉身換一朵花。

夜晚,它發現一向有些幽冷的月光照在它身上竟然很舒服。便習慣了每晚在月光下曬肚子後背。

不知過了多久,它發現和它一塊長大的黃毛狐貍有了孩子,然後他的孩子長大成家走了,它老了,最後死了。

自己的身體卻依舊矯健如初,甚至能在意念集中時跑得和風一樣快。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自己搬了家,將家安在了花海旁。因為清晨的花蜜最好吃。

又是新的一天,狐貍從洞中鉆出來跑了跑。嗯,該去吃花蜜了。

但就是這天,改變了狐貍的一生。



今天的風格外清爽怡人,輕拂間帶走了讓狐貍感到煩躁的濁氣。

狐貍在花海中蹦蹦跳跳,心情好的不得了。

肆意的打滾,跳躍,奔跑...無比愜意。

忽然,它感到有陌生的氣息往這裏靠近!

身後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它回頭一瞧,是一截雪白的袍腳。

擡頭一望,那人的臉逆著光,陽光下他臉型輪廓被完美勾勒,肌膚宛如白瓷軟玉。

“呵,好可愛的狐貍。”

那人的手向他伸過來,骨節分明且素白纖長,完全和它的利爪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概念。看似軟弱無力,但狐貍卻清晰的記得很久以前也有這麽一雙手,拉開的奇怪的武器,一根奇怪的樹枝射出,接著一只老虎就死了。

快逃!

這是狐貍腦子裏唯一的想法,它轉身狂奔,速度之快甚至帶起一陣殘影。

白衣的男子低低的笑了下,俯身采下一朵花。用手細細撚著,直至紅色的花汁將他的指尖染成淡粉。

狐貍好幾天都沒敢去花海。

若不是它委實忍不住肚子裏的饞蟲作祟,它八成這一輩子也不敢去花海一步。

狐貍小心翼翼的從樹後看向花海。嗯,沒人。

小心的走進花海,兩只耳朵豎起來微微抖動,沒有其他的生物在這裏。

它小心的啜吸這花蜜,幾天的高度警惕在此刻完全放松。

風輕輕吹,送來一絲令人窒息的甜香。

狐貍咽了咽口水,這和花蜜完全不同。這樣誘人且甜蜜的花香,它怎麽從未聞到過?

它向香味的來源奔去,在花海的中,有一只白色的蚌殼盛著玫紅色的膏體。

這是什麽?

狐貍舔了下,濃郁的香味以及甜味在味蕾上集中爆發蔓延。清冽不膩人的味道像極了山中的泉水,綿長的回甜卻繾倦入骨。

兩三下吃完,狐貍絲毫沒有註意,一旁桃花樹上藏著的人。

狐貍開始每天期待蚌殼裏的東西了。

它每天都去樹旁吃那甜甜的膏體。它想為什麽每次它都吃完了,第二天卻還有呢?

於是它第二天在黎明前便躲起來守在一旁看著。一晃神,卻發現蚌殼不見了。

嗷嗷嗷嗷!狐貍郁悶的刨地。

不對,剛剛有人的氣息!

狐貍猛地跳起來,正看見那白色的衣角。

那人手裏似乎托著什麽東西,味道...是它喜歡的膏體!

“怎麽?這是我餵鳥雀兒們的,難道你也喜歡吃著玫瑰膏?”

男人的聲音出奇的好聽,清脆泠泠如扣玉,說不出的悅耳。

“嗚——”(我警告你,別搶我的食物!)

它確定這人沒有任何武器。這樣,他這樣的手怎能和它鋒利如刀的利爪相比?

“吃吧。你若是喜歡,我再多帶些給你。”

狐貍看了看那只伸過來的手,突然一口就咬了上去!

可拿手抖也沒抖下。它看向那人,下巴尖尖的,嘴角始終是彎彎的,很美。

嫣紅的血珠從傷口滲了出來,鬼使神差的,它竟伸舌去舔那從手上滑下的血珠。

不似動物血般的粘腥,人的血鹹腥中帶著淡淡的清甜。

“小狐貍,我們人類有句話叫做不打不相識。現在我們概算書認識了吧?”

他的手撫上了自己的額頭,自己卻一點也沒想反抗。

“我叫雲卿,你聽的懂麽?”

雲卿?什麽意思?是山雞分花羽雞和灰羽雞的意思?

雲卿似能讀懂他的想法似的,緋色的唇抿著一笑:“在人的世界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姓名作為自己的代號。我姓雲,單名卿。你可聽懂了?”

狐貍下意識的做點頭動作。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人類所謂的代號。

雲卿抹了抹它柔軟的皮毛,笑著說:“我喚你小卿如何?”

繼續點頭,被順毛的感覺真舒服。

“你同意了?小卿?”

雲卿試著喚它,狐貍疑惑,它同意了麽?小卿?這...是自己的名字?

它看著雲卿,雲卿笑起來的時候像是全山谷的話都開了也不及他好看。

小卿?它想了想,嗯,似乎還不錯。

小卿喜歡和雲卿在一起的時候。

它喜歡和雲卿一同坐在樹下聽他講人類的故事。

但雲卿講的那些情啊,愛啊,為情所困什麽它都懂不起。

為什麽呢?

所謂愛情到底是什麽,竟能夠似鬼神一般蠱惑人心?

它不明白,它只覺得和雲卿在一起很快樂。

雲卿說過,一個人無論做什麽都會不由自主的想到某個人或跟某個人在一個無論做什麽的時候都會感到快樂,那便是喜歡。

小卿眨眨眼,它想,他喜歡雲卿。

認識雲卿一個月的那天清晨,晨露微重,小卿特意去獵了只花羽雞送給雲卿。

雲卿很是高興,他將雞烤了,還分了一半給小卿。

他的廚藝很不錯,山雞烤的皮酥肉嫩。小卿第一次吃熟食,深感人類真會享受,連果腹的食物也能弄得如此可口。

看著小卿吃的滿嘴流油的樣子,雲卿並未像往常一樣微笑著順著它的毛,而是看著它,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雲卿在想什麽呢?小卿看了看有些魂不守舍的雲卿,但轉瞬又被烤雞迷惑了心神。

唔,還是烤雞好吃!

雲卿看著這只在他面前毫無防備的狐貍,神色冷厲。

“小卿,來吃些你喜歡的玫瑰膏。”

雲卿變戲法般的不知從哪裏變出盛著玫瑰膏的白色蚌殼。小卿一看,樂顛顛的將玫瑰膏舔了個一幹二凈。

咦?怎麽突然好暈...好想睡。

天地都在顛倒,世界都在旋轉。

隱約聽見有人蠱惑般的說:“睡吧。”

雲卿在,他可以信任。在暈過去的一瞬間,小卿這麽想。

蠱妖

痛,火燒火燎的痛。

狐貍感覺自己正在一鍋滾燙的開水裏,已經快被煮成了狐貍湯。

它努力的睜開眼睛,面前的白眼熏得的眼睛刺疼不已。

自己是在哪裏?

“醒過來了?真是個奇跡,希望這次不會失敗。”

聲音很熟悉...是雲卿?

小卿瞬間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在一個奇怪的罐子裏,罐子裏塞滿了奇怪的藥材,他低頭一看,裏面居然還混雜著不少蟲子的屍體。

罐子下面生著火,剛才的白煙便是燒焦的藥物發出的。

它看向雲卿,想向他求助。

但它看見雲卿時,卻發現雲卿拿著一把鋒利的匕首在一截紫色的蠟燭上來回烤著。

蠟燭燃燒產生出飄渺的紫煙,那紫煙居然盤繞在匕首上不飄不散,像是匕首把煙吸住了一般。

那不是它熟悉的雲卿,不是那個如水溫柔的男子。它眼前這個男人,和雲卿雖有這相同的外表,氣質確實截然不同。

那種如刀鋒一般冷厲殘酷的人,才不是雲卿!

“嗚嗷~——”

小卿哀鳴著,只見雲卿吹熄了蠟燭,提著匕首向它走來。

雲卿俯視著狐貍,面無表情,看不清悲喜。他的眼神如萬年的冰川那麽寒冷刺骨。

毫不留情的自狐貍的頂心一劃,光滑柔軟的面部皮毛立刻多出一條長長的血口,瞬間便破了相。

血住不住的流進藥裏,那些死去幹癟的蟲奇跡般的覆活,紛紛往它的傷口裏鉆。

它們瘋狂的吸食著狐貍的血,啃噬這它的皮肉。只是短短幾秒鐘,狐貍身上便沒有半塊好皮。

但男人只是漠然觀看。

狐貍第一次知道了什麽叫做恨。

明明那麽信任一個人,可以為之托付性命,到頭來他不過玩一般的傷自己這麽慘。

明亮而清澈的黑瞳渾濁了,滿滿的怨毒盛在眼中。

“怨恨嗎?”雲卿看著狐貍問,語氣淡淡的,像是隔了一層霧。

怎麽不恨?它若是有足夠的力量,它要將那個騙取它全部信任的人用它的尖牙利齒撕的粉身碎骨!

“想找我報仇,你得先有那個命在。”

聲音飲酒泠泠若叩玉,但語氣卻能凍得三伏天裏掉冰渣。

活下來,它要活下來!

正如他所說,為了覆仇,它必須活下來。

轉眼已是深秋。山林間落葉紛紛,雲卿卻依舊一身單薄白衣游走在山林間尋找這個各種藥材往罐子裏丟。

狐貍早就不成狐樣,若不是還有一口氣在及那雙依舊明亮的眼神,雲卿很懷疑這是一堆爛肉。

在一天清晨,狐貍終於被雲卿從罐子裏弄出來綁在一個架子上。

再痛,再疲累,也掩不住晶亮嚴重不滅的怨毒。

“我等著你把我殺了。不過,前提是你得活著。”

聽不出雲卿的語氣,他手中匕首寒芒畢現。

狐貍早已無力哀呼了,只是冷冷的看著雲卿。

它是看著雲卿一刀刀游走在自己身上,繪畫般留下道道傷痕。傷口處紫煙繚繞,附骨之蛆般噬咬著它的皮肉。

待畫完,雲卿忽的跪在了狐貍面前。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雲卿願以身受孽,換此蠱妖成!”

接著是恭謹的三叩九拜,即使不是跪給自己,狐貍看著卻依舊感覺很爽。

雲卿取了一只小盅,倒轉匕首,竟向自己心口猛刺下去!

血順著血槽流進小盅,紫色的煙同樣繚繞在他心口。

雲卿沒有包紮自己的傷口,反手直接一道向狐貍的額心垂直刺下!

刀鋒反轉,一小塊碎骨被挑出。

鉆心剜骨痛徹心扉,狐貍的眼球仿佛都暴突出來,眼白處隱隱可見血管崩裂所產生的血點。

雲卿將血倒入額上開的小洞,這些血沒有滲出來,反而進入狐貍的身體。

在第一滴血融入的一剎那,狐貍感覺似乎有巖漿流進了身體,它無法忍受這種極度的痛苦,它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死。

它從未那麽期待過死亡降臨,可上天偏偏不遂它的意,越痛它就越清醒。

它不知道,它的身體正以驚人的速度在愈合。皮毛重新生長,比以前更美,黑亮中透著紫色的流光。

雲卿隔開自己手腕,讓鮮血足足流了一盅。

無法抑制的冷從身體深處開始蔓延,雲卿咬住唇,疼痛令他清醒。

右手的匕首狠狠的刺進了狐貍的心窩,流出的血順著血槽流進了小盅,與雲卿的血相融合。

雲卿咬著牙,匕首狠狠一攪。

一個鮮紅的,跳動的心臟跌落在盅裏。

狐貍覺得在一瞬間寒冷從心底滲出,徹底趕走了熾熱。

身體...有一塊空了。

血帶著溫度流走,寒冷包圍了周身,如墜冰窟。

自己快要死了吧?

雲卿看著狐貍漸漸渙散的雙眼,再度割了一條口子,讓血流進狐貍的額心。

血是火焰是巖漿,狐貍在冰火兩重天裏煎熬。冥冥中,有個聲音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能死...要活下去!

做完這一切,雲卿把狐貍從架子上解下來抱在懷裏。狐貍的體溫忽冷忽熱,眼瞼一直微微顫動著,似睜非睜。

浸在血裏的心臟已不在跳動,它化作一塊月牙形的紅玉,靜靜的浸在血中。

連心蠱成。

紅玉被雲卿掛在了脖子上,那紅玉似乎長了根,掛上脖子便粘在皮膚上怎麽也弄不下來。

狐貍的體溫不再變化,雲卿覺得現在他抱的是一塊堅冰,寒意透過毛孔直滲進骨子裏。

懷中的狐貍不在痛苦的抽搐,連眼瞼也不再抽動。

月光灑在木屋的床上,如水清冽。雲卿將那死去的狐貍放在床上。然後刺破中指,指尖一滴連心血滴落在狐貍的眉心。

一瞬間,連心紅玉變得鮮紅,燒灼般的痛從心口開始蔓延至全身。雲卿退出房,忍住鉆心的疼痛布下毒陣之後便倚在門邊昏了過去。

現在是蠱妖成形的關鍵時刻,任何生物也不能來打擾。

拉扯肌肉的痛苦很熟悉,狐貍聽到自己全身的骨骼都在哢哢作響,每一寸肌肉都在延伸。韌帶肌肉皮膚火辣辣的痛。它想叫,卻無法出聲。

身體在拉長,四肢幻化成人類的手腳......

一切和那一晚一模一樣。

蘇醒

晨曦初露,雲卿坐在床邊看著床上熟睡中的男人。

皮毛畫出的黑色皮裘蓋在他身上,黑中帶紫的發幾近奢侈的鋪在床上。

男人的臉色蒼白,卻絲毫不影響這張臉的妖孽氣。閉著的眼縫很長,眼尾還向上挑。睫毛長且微卷,鼻梁高挺,眉宇自蘊英氣。五官較常人更為深邃些。身材健美高大,倒不像其他狐貍人形那麽嫵媚纖細。

“餵,醒醒。”雲卿拍了拍男人的臉。

男人不悅的皺皺眉,一轉頭,把臉扭到了一邊。

和那只狐貍睡覺的習慣一模一樣。

雲卿心裏某塊的地方莫名的一抽。為了自己的計劃,非要將一個無辜的生靈拖入這譚渾水麽?

也許這只狐貍會在幾十年之後成妖,千年之後成仙。他把這一切全部剝奪,讓他成為一個不屬三界五行不入輪回的異類......

雲卿閉了閉眼,打消了心中的愧疚。

為了這場十一年的隱忍,他什麽也能做!

蒼白修長的手指輕輕劃過男人的眉宇,“對不起。”

狐貍在夢中都聞到那令他惡心憤怒的氣味。

劇痛不知是什麽時候過去的,他現在感覺自己累極了。很想睡個幾天幾夜。更或許,他現在已經死了,可為什麽死了,雲卿身上的氣息還一直陰魂不散的糾纏在他身邊?

焦躁,怒火,怨恨......種種情緒交織最終爆發,狐貍驀地睜開眼,“滾。”

“醒了?”

聲音泠泠如叩玉,語氣卻是淡漠的。

狐貍一睜眼便看見了床邊的人,依舊一身白衣一塵不染,神色淡漠,眉目如畫。

以人的角度看一個人真的不一樣。眼前的人一頭烏發似潑墨,更襯得肌膚白的有些透明。只有那唇是緋色的,但是極薄。他的眉眼仿若水墨畫,淺淺幾筆勾勒,溫潤如玉。透著些書生氣,身材瘦削,很像個病弱的貴公子。全然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

狐貍瞪著雲卿,心想:“白生的這麽好看,心卻毒的跟什麽似的。內心和外表天差地別兩個樣!”

雲卿似乎無視了這怨毒的目光,淡淡道:“新身體怎麽樣?”

新身體?狐貍這才發現了身體的變化。

他想翻身坐起來,可是他的爪子...怎麽變成了一雙骨節分明的手?

他憤怒的看向雲卿:“你對我做了什麽?”

雲卿的語氣依舊聽不出什麽感情:“我將你變成了人。”

變成了人?笑話,他是一只狐貍,是屬於山林自由的魂靈,怎麽能被人類的軀體束縛?!

“你該感謝我,無數妖物想修成人形少說也要兩百年的修為。你不過一百餘年的修為便得了人形成了人類......”

“我才不做人類!人是最惡心骯臟的動物!”雲卿話未說完,狐貍便開口打斷他的話。

“你放我離開,否則我殺了你!”

語氣有些虛,狐貍不敢肯定,這雙沒有尖利的指甲的手何有尖銳牙齒的嘴能像殺山雞一般將眼前人撕碎。

“哦?你大可以試試。”

雲卿說著解開領口,暗紅色的玉襯得肌膚異樣的白。

指尖輕輕點在玉上,玉的顏色一下就從暗紅變得鮮紅。鮮紅色的光在月牙形的玉上流轉,像是有血液在汩汩的流動。

狐貍的身體瞬間蜷縮起來,心口處像是打開了一個隱藏的閥門,刺骨的寒氣從裏面湧出,就像他“死”的時候。

鉆心剜骨,生不如死。

“你被我煉成了蠱妖,我便是你的主人。我的命令不可違抗,而你若想對我不利,這痛就會提醒你。直到折磨你到死亡。”

“順便說下,我對你下了連心蠱。簡單來說,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心口處的寒冷痛苦沒有絲毫衰減,反而有更加劇烈的趨勢。

狐貍捂住了心口,手掌冰冷的觸覺讓他暫時忘記了痛苦。

心口沒有熟悉的跳動,觸手一片冰冷。

“再找你的心臟?”

雲卿的指尖撫過那月牙形的紅玉。狐貍疼得冷汗涔涔而下。

“看清楚,這就是你的心臟。”

狐貍瞪大了眼,雲卿繼續道:“這心被下了蠱,離了體你也不會死。但是,你若想要背叛或者傷害我,我隨時都可以毀了它。”

手指放下,狐貍倚在床頭大口的喘息。

雲卿起身,將被子掖到狐貍的脖子根。

“人的身體不比獸類的強,雖是蠱妖,但在成形的前幾天身體和人類的沒什麽兩樣,甚至更弱。你且好好休息吧,我去弄些吃的。”

“用不著你假好心!我打死也不吃你的東西!”

要不是自己貪嘴,哪裏會落到這個下場?

“吃不吃隨你,但你死了,仇也就報不成了。”

雲卿的語氣聽不出悲喜,淡淡的仿佛事不關己。但躺在床上的狐貍眼睛似能噴出火來,要是那火真的存在,雲卿怕是被燒死十萬八千遍。

“你不是說過我的命在你手裏麽?呵,你想耍什麽花招?”

“蠱是可以在主人虛弱的時候反噬主人的,我要是有天虛弱到不能動彈的時候,你且盡管取回你的心臟殺了我。”

“殺死主人拿回心臟的蠱妖可以至少增加三千年的修為,現在一千年的妖王屈指可數,三千年的蠱妖橫行三界綽綽有餘。”

“妖每一千年便會有一次天劫,極少數的要能在雷劫後活下來。三千年,三次天劫,我作為你的主人,我都會替你受了。”

“怎樣?我予你傲視天地的力量。你在我有生之年做我最鋒利的刀刃。我用我的一切,與你做這場交易。”

狐貍歪著頭冷笑,“那我祝你趕快死。”

雲卿扶著門,似乎是笑了那麽一下:“我還沒做完我要做的事,還不能死。”

日子過的飛快,北風起,時節已到冬天。

狐貍恢覆的很快,蠱妖本身的力量漸漸被雲卿用藥物誘發。若狐貍現在到人間,絕對又是一個人間殺器。

原身作為蠱體被各種蠱蟲和毒物噬咬。幻化出的身體每一寸肌膚每一滴血液都是無解的劇毒。

妖的能力被催化,換做人類,他起碼有幾個甲子的內力。

縱橫人間的力量,是用近三個月的生不如死換來的。

狐貍站在樹林裏,凝氣成刃。向身旁四人合抱的大樹斬去,連破風聲都沒有,大樹依舊挺立。

忽然,一陣山風吹過,只見大樹的枝椏搖晃了幾下......

“轟——”的一聲,樹倒了,切口平滑完整,連碎屑都沒有。

這叫刃過不見血。

遠處響起掌聲,“看來你領悟的很快啊,不愧是蠱妖。”

狐貍冷哼一聲,看向走來白衣人的眼神冷如玄冰。

“托你的福,我空有這一身力量,卻不過一具冰冷的皮囊,活著跟死了沒什麽兩樣。”

雲卿仿佛聽不懂話裏的冷嘲熱諷,笑了一下,“這皮囊冬天不會結冰,你大可不必擔心。”

狐貍不再看他,一棵樹忽然向雲卿倒下。

雲卿並不慌張,往後一躍,手往腰上一帶。

一道銀光閃過,那棵倒下的叔在一瞬間被切成了幾段。

狐貍的表情懊惱又不甘,這個人類心腸歹毒不說,為什麽上天就多寵他似得。明明看上去弱不禁風手無縛雞之力,可他知道自己在沒有力量的時候這個男人一個紙頭就能把他彈到樹上貼著當標本。

後來自己被他強行灌下苦的要命臭的要死的藥之後,漸漸也能像他那樣,一指頭把大樹戳個洞。那時候他想他能幹掉雲卿了,於是一拳向他打去。

雲卿沒有動用紅玉,只是腳步一錯,身形鬼魅般的就從他身邊擦過去了,一身白衣衣袂飄飄恍若謫仙。

狐貍真懷疑他會不會上天,結果看見雲卿一腳踏在樹幹上,衣袂翩飛間如一只白鶴優雅的扶搖直上飛上樹梢,似笑非笑的俯視著他。

後來才知道,這叫人類的輕功。

狐貍學什麽都很快,沒過一月便把輕功練得爐火純青。在雲卿上樹采藥的時候,他忽然從下面竄上來,一掌劈在了雲卿所在的樹杈上。

樹杈斷了,雲卿在空中似白鶴掠翅,優雅的做了個後空翻,手在腰上一抹,一根銀色的長鞭忽的就像狐貍襲來!

狐貍躲避不及沒,被那毒蛇般的鞭子狠狠抽了下。

那鞭子不知是什麽做的,竟能將他皮毛幻化的衣服撕了個口子。鞭子上的倒刺刮下來傷口出的皮肉,傷口被撕的又疼又癢。最後要不是用十二萬分不情願的口味對雲卿說了句‘對不起,以後再也不敢了’才得到解藥。

鞭子上餵了劇毒,要不是蠱妖天生對所有毒免疫,他估計被抽中就被這腐蝕性的劇毒化的連渣也不剩。

這人類太TM惡毒了!

我祝你早死,但永不超生。

狐貍第一萬零一次詛咒雲卿。

他不知道,雲卿在給他上完藥後,偷偷到屋後吐了口血。

連心蠱,作為蠱主是要承受一半傷害的。

啟程

當今年的第一場學在山林落下的時候,雲卿正在木屋裏打點行裝。

他的衣物並不多,再加上帶來的蠱蟲藥材在煉制蠱妖的時候就已用的差不多,要帶走的不過是一些煉藥器材和一只蠱妖。

“小卿,過來幫忙收拾東西。”

躺在床上裝大爺的狐貍一下子炸了毛,“不準叫我小卿,惡心的人類!”

自從他被煉成蠱妖之後,再也不叫雲卿的名字,張口閉口:“惡心,骯臟,卑鄙,可惡,XX...的人類。”

雲卿也不惱,一副隨他去的態度。

後來雲卿叫狐貍識字,狐貍學會了無聊時看雲卿帶來的書。雲卿偶爾也去山林外面帶些書給狐貍看,順便還有狐貍喜歡的烤雞。

狐貍每次都一撇頭不吃,到了半夜,又偷偷的吃了......

“也對,是該給你起個人類的名字了。”

雲卿放下手中的活兒,沈吟了一會兒:“我姓雲,也是將你化妖之人,再加上你本體是只皮毛黑中帶紫的狐貍,不如......”

雲卿忽然想到了什麽,神色有些黯然:“叫雲楚墨怎樣?隨我姓,取玄黑為墨,化紫為楚。畢竟雲紫陌太像個姑娘不是?”

狐貍一擰眉:“呿,我憑什麽跟你姓?你有什麽資格讓我跟你姓?老子又不是嫁給你,你們人類不是說只有女子出嫁才能冠夫姓麽?”

“你是我創造的,自然跟我姓。”

“放屁。”狐貍冷笑。“要不是因為你,我能變成現在這個鬼樣子?不死不活的,你居然還想做我爹?信不信大不了我拼了這條命跟你一起死。”

“那你想叫什麽?”雲卿無奈,一向淡漠的眼中閃過一抹促狹的笑意:“總不可能以後我走哪裏都叫你小卿吧?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我養的寵物。”

他眼睛一轉,看著氣的咬牙切齒的狐貍:“我怎麽忘了,你的原形是只狐貍,大不了化作原形跟著我,我也就當養了只寵物狐貍。”

“誰是你寵物!”狐貍二度炸毛。

“好好的人名你不要,甘願當小卿。”

“我我...我自己取!”狐貍臉漲的通紅,這卑鄙無恥的人類!

“你不是說我是只玄狐,取玄黑為墨麽?那我...我就姓墨,名嘛......”

狐貍轉了轉眼睛:“瞬傾,墨瞬傾。”

雲卿看了看墨瞬傾,“瞬卿,難不成取自一瞬傾心?這倒是挺風流的一個名兒,是打算以後去勾搭人間那些小姑娘啊?”

雲卿認真的從頭到腳打量著墨瞬傾,嗯,黑中帶紫的發,一身雍容的皮草,深邃立體的五官,過目難忘的俊美容顏。這狐貍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我真不是人,我真的是一只妖精!

“勾搭人類的小姑娘?我瘋了嗎?”墨瞬傾的表情厭惡。

“就是東山口的黃鼠狼也比你們人類的小姑娘好看一千倍!”

雲卿沒說話,低頭繼續收拾東西。他背對著墨瞬傾,似乎有點落寞。

不一會兒,東西收拾完了,屋外飄起幾片小雪。

雲卿撐起了傘 ,看著漸漸下大的雪,說:“走吧,瞬卿。”

他回頭看著身後的墨瞬傾:“不介意我這樣叫你?”

“無聊,你愛怎麽叫便怎麽叫吧。反正也不過一個代號。”

“那便快些走吧,現在還是晌午便下雪,晚了雪下大了,走不出去,你我都得凍死在這山裏。”

墨瞬傾白了他一眼:“你死了最好。”

雲卿驀然回眸一笑:“我死了你也活不成哦。”

墨瞬傾咬牙,暗罵這該死的蠱。

他回頭望去,他將離開這片他住了一百多年的山林。

“餵,你望關門了。”

墨瞬傾看著在北風中吱呀作響的院門,想雲卿提醒道。

“沒事,如果以後有人在山裏迷了路,也不至於找不到住的地方。”

雲卿說著加快了腳步,他聽到身後沒有聲音,以為墨瞬傾沒有跟上。回頭一看,卻見墨瞬傾在他身後跟著,踏雪無痕。

“幹什麽?”墨瞬傾被雲卿的突然回頭搞的有點不知所措。

“沒什麽。”

“你是有多無聊......”

看著那雙幾乎是懸浮在雪地上的腳,雲卿暗嘆,短短一月,他便已練成絕世輕功踏雪無痕。在整個武林,有這樣天賦的人,一只手都數的過來吧?

他早已感知不到墨瞬傾的內力,想必早已在他之上了吧?

墨瞬傾是把危險的利刃,得盡快將他送進仇人的心臟。否則他一旦實力足夠,第一個死的便是自己。

一路上,一人一妖無言。

雲卿他們是幸運的,中途雪忽然下大,天黑的似能擰出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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