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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單府阿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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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是最近剛剛被買入單家的小仆,初來單府不過三個月,不過身邊周遭的丫鬟小廝也大多跟他差不多,都是新來不久的。

這偌大的府上唯一的老人兒,就屬原本東苑的管家,現被新家主提拔為大管事的,陳富貴了。

聽外邊的人說,這單家新家主一上位,頭件事就是撤換掉整個單府裏的仆役雜工。

雖說其他世家的家主上任,也是要換人的,但像單家這般徹徹底底地幾乎清洗一番的,倒真的是極少見的。

阿福在鄉下時,就常聽人說,像這種百年世家,最多的就是各種驚天秘密,要是有人一不小心聽見了什麽,看見了什麽,往往神不知鬼不覺地就消失了,連屍體都找不著。

阿福不禁在想,單家是不是之前發生了什麽驚世駭俗的秘聞,怕傳出去,於是所有的雜役奴仆才在一夜之間換了新人?

“阿福!”陳大管事的怒吼聲把還在出神的阿福震得渾身一抖,“我叫你多少遍了,你個囚攮的,怕不是個耳背子吧!”

“陳管事,小奴有罪,小奴該死,方才走神了,還煩您大人有大量,別同阿福一般計較,小的知錯了……”阿福誠惶誠恐地哈腰道歉,初來乍到,他對單家依舊充滿陌生和害怕,生怕因為一點差錯就丟了性命。

“好了好了好了。”陳富貴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主子吩咐了,讓你去海棠苑伺候,明日就收拾東西,東苑裏的灑掃,以後就不歸你管了。”

“是。”阿福應道。

陳富貴低聲叮囑道:“以後去海棠苑做事,仔細著些,那裏可不像東苑,明日秀竹會來領你過去,你好好同她學好規矩,要是在那裏犯了規矩,主子可真真饒不了你,每年單家總歸要消失幾個小仆,你自己好自為之,呵呵……”

“是……”阿福背上已經寒濕了,想起阿娘說的,世家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宅子,如今一看,果真如此,想起先前被替換下的舊仆役們,越發覺得生寒。

第二日,秀竹便領著阿福到了陳管事口中的海棠苑。

這海棠苑說大不大,堪堪一個東苑偏院的大小,但是景致卻是比整個東苑和西苑加起來還要雅致。

這不大的院子裏竟是引了活水生出了一片小池,池子上一座雕花小木橋配著滿池子玲瓏體的白蓮顯得格外優美。

已經立秋,本不可能有蓮花,細細打量才能發現,那是白玉雕成的水上蓮樁子。阿福愈發覺著單家世家不愧為世家,這般財大氣粗,確不是尋常人家能比的。

阿福一進大門就看見許多的花匠進進出出,走到內苑才發現他們是在鏟掉海棠花,大片大片的紅艷艷的秋海棠,被一株株連根鏟起,毫不憐惜地丟在地上,沾滿了塵土石屑。

“這般好看的花,鏟掉它們作甚啊?”阿福有些惋惜。

“喏。”秀竹指了新栽上的白色海棠花,示意給阿福看,“以後不該多嘴的地方別多話。”

阿福全然沒把秀竹的話放在心上,隨口就嘟囔道:“世家公子就是不一樣,用膩了舊奴就換新仆,看膩了紅花就鏟了換新花,怪不得阿娘說,世家公子的婆娘不好當,看膩了老娘子可不是要換新姨娘嘛。”

秀竹惱怒地一巴掌呼上阿福的嘴巴子,怒道:“主子的事情,豈容你區區小奴多嘴。”

阿福一吃痛登時想起來自己這是在單家,忙惶恐道:“秀竹姑娘,小奴有罪,小奴該死,小奴該死,還請姑娘饒了小的這次吧,小奴再也不敢了。”

踏進內苑府內,秀竹對阿福說道:“你個小賤奴子聽好了,現在我就來教你這裏的規矩。”

阿福應聲,顫顫巍巍地彎腰低頭聽著。

“在海棠苑裏,只有一位主子,我們都只需要盡心侍奉他即可。”

“家主不是住在東苑嗎?”阿福忍不住問道,又忽然想起自己先前的多嘴,忙抿緊了嘴巴。

看出阿福的緊張,秀竹笑了:“你說的沒錯,但是我們並不侍奉他,我們的主子是海棠苑的主人。”

走過層層走廊院道,秀竹一路囑咐這裏的規矩。

終於走到海棠苑深處的那處小院,這裏的花圃已經早已被換上了白海棠,不見一點紅海棠的蹤跡了。

秀竹說道:“這是主人的院子,你要好好記清楚了,每天清晨日暮都得打掃一遍。”

“是。”阿福忍不住望向院子裏的那間房門緊閉的屋子,那裏密不透風,沒有一絲光亮。

秀竹說:“主人嗜睡,平素裏你不要去打擾他。主人的屋子有其他人灑掃,你沒有事情不要進那間屋子,尤其在夜裏,你決不能踏入這間院子,聽明白了嗎?”

“是。”

阿福感覺有些奇怪,也愈發對他素未謀面的主子感到好奇。

又過了三個月,海棠苑裏秋海棠都謝光了,地上隨處可見飄落的泛黃的白色落花。

這可苦了作為灑掃仆役的阿福,他每天都得耗費大半天的時間,來掃這些落花落葉,甚是辛苦。

他現在終於知道了陳管事為何當初那般千叮萬囑,在海棠苑做事確實是不得偷懶的。

因為整個海棠苑做事的,除了那些負責整個單府花草的花匠們,剩下的,也就只有他,秀竹還有另外一個負責照顧主子的老實巴交的阿蒙,三個人罷了。

其他不論東苑西苑,哪個不是仆役成群的,就單單海棠苑人丁稀少。

況且單家家主每隔幾日便會來海棠苑,光光三個仆役可不是得吃力嘛。

說起他家主子,阿福這麽多日,依舊是一無所知,知道的只有他家主子嗜睡。

每天清晨灑掃時,房門緊閉,日暮時灑掃時,仍舊如此。

主子好像從來不出房門,整日就悶在那一間小室裏。

有時,阿福甚至在想,他家主子是不是長得異常醜陋,或是怖人,不然為何終日不願踏出房門一步呢?

阿福不過十五歲,自然是好奇求知的年紀。

一日他忍不住問了伺候主子的阿蒙,哪知一向老實巴交的阿蒙竟是紅了臉,支支吾吾地說道:“主人生得就跟天上的天仙一樣的好看。”

“阿蒙你又沒見過神仙,怎知他們生得如何?”阿福犟道。

阿蒙卻呆呆的說道:“可是主子卻實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了。”

阿福疑惑道:“那主子為什麽從來不出房門?”

阿蒙說道:“主子一直在睡覺,怎麽也醒不過來。”

阿福終於明白了,原來這海棠苑住著的是睡仙人,怪不得俗人稀少,怕是他們身上的凡氣沾染,汙了仙人的居所。

這麽一想,阿福每日灑掃裏苑時停留的時間都更長了,就想多沾些主子的仙氣。

說起這單家正主,阿福倒是真真切切地親眼見著過的,而且隔三差五的就能見著。

聽秀竹說,單家家主,名曰單祁燁,字祗燁。

阿福沒進過學堂,這幾個字怎麽寫都不知道,大概能勉勉強強聽出字音,人家提起來,阿福都要想好半天,這是單家的當家的名諱。

不過單祁燁本人,阿福能清清楚楚地認得。

那是個身材極高的人,卻並不顯得魁梧,黑色的陰陽世家道袍在他身上顯得格外的修長,蒼白的面容並不顯得他柔弱,反倒是為他原本英氣的五官增添了幾分陰冷,斜飛入鬢的眉宇間盡是戾氣。

每次阿福被他冷冷地斜視俯瞰的時候,都會感到一陣寒意。

阿福很怕他,怕慘了他。

因為有一次,阿蒙因為給主子的湯藥送錯了時辰,就被單祁燁生生剁掉了一根尾指。

家主說,給主子的湯藥,錯一次,便剁掉他一根手指。

往後阿蒙便再也沒有錯過湯藥的時辰。

直到有一日,阿蒙突然就消失了,就像無數人跟他說過的那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但是第二日,秀竹便又領了一個小婢子進了海棠苑。

秀竹對阿福說:“家主吩咐了,你今後便只伺候主子,以後便由阿杏來接替你灑掃的活兒,”

阿福問道:“那阿蒙呢?”

秀竹皺了眉頭:“說過多少遍了,不該多嘴的別多問。”

秀竹領著那小丫頭臨走前,對阿福說道:“希望你能學乖點,好好做好自己的分內事兒,如果你不想成為第二個阿蒙的話。”

阿福望著秀竹冷漠的清秀容顏,背脊開始發涼,他終於真真正正地開始害怕了。

轉眼阿福已經在單府待了一年多了,第二年的海棠花又開了,整個海棠苑裏都飄散著海棠花香氣,每天清晨都能聽見阿杏在院子裏掃落花的聲音。

阿福早已對這裏的作息規矩輕車熟路了,每日他都要為主人送三碗湯藥。

辰時一碗,午時一碗,申時一碗,每個時辰的湯藥皆是不同的。

有了阿蒙的前車之鑒,整整半年,阿福分毫不差。

每隔三日,主子便要行一次沐浴,沐浴的水,須是子時從井中打起的生水,哪怕是冬至,主子依舊是用冰冷的子時生水沐浴,開始時阿福會感到奇怪,如今已經習以為常了。

而且他也發現,他的主子,與常人不同。

正如阿蒙所說的那般,他的主子有著這世間罕見的美貌。

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就那樣安靜地睡在榻上,那一頭如緞般的光滑墨發就這樣靜靜地伏在他繡著海棠花的白衣上,沒有任何起伏,但他的絕世容顏卻讓阿福仿佛看到了謫仙。

主子的膚色蒼白,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森白,然而薄唇卻是像血一樣的殷紅,他的容顏不過十五六歲,但卻是出奇的艷麗,甚至濃稠得仿佛像紙上畫的一般,就仿佛,苑中的海棠。

阿福常能聽見家主單祁燁喚他的主子童兒,而他的主子從不會有回應。

他的主子一直在睡,從未醒過,而且他的身體冰冷,就像死去一般。

若非伺候主子沐浴時,他常常能感受到主子胸膛裏跳動的心跳,阿福甚至要以為,他伺候了這麽久的主子,是個死人。

阿福在裏苑伺候了這麽久,時常能看見單祁燁。

阿福依舊很怕他,但他卻能看到外人不曾看見過的家主。

外人眼中陰戾冷漠的單祁燁,每每在面對著主子時,總是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阿福在灑掃屋子時,甚至能看到,單祁燁溫柔地抱著主子,坐在書桌前的太師椅上,為他修剪長了的指甲,然後輕輕地喚他:“童兒,童兒的指甲長得真好看。”

“童兒,你總說想看北方的雪,等你醒了,哥哥帶你去封涇看雪好不好?”

“童兒,明日就是那個人的大婚之日了,但是你的心是哥哥的,不會再為別人痛了。”

“童兒,昨日你二哥回來了,他帶回來一只會說話的彩雀,童兒想不想聽它說話?”

“童兒,前日上官家被滅了門,苓國十三世家只剩十二家了,童兒高不高興?”

而他懷裏的人,永遠不會回應,只是死了一般地睡著。

這一日,當阿福堪堪推開一條門縫時,阿福看見單家家主單祁燁。

那個高傲冷漠得不可一世的男人,竟是跪在軟榻邊,用著卑微得讓阿福都不敢相信的語氣,對榻上的主子說道:“童兒,苑裏的海棠花都開了,你陪哥哥一起看,好不好?”

而後回應他的,只有一如往常的,死一樣的沈寂。

阿福透過門縫看見,單祁燁輕輕地俯下臉,吻了他的主子的額頭,眉心,鼻尖,最後終於吻上了那張殷紅如血的薄唇。

阿福幾乎就要驚呼,卻有人捂住了他的嘴,一把拉走了他。

“陳管事……”阿福堪堪開口,就被陳管事劈頭蓋臉地甩了一個大嘴巴子。

“這個耳刮子,是教你不該看的不看。”陳管事怒道。

“是……”阿福頗有些委屈地捂著臉。

陳管事冷冷地開口道:“你以為,阿蒙是怎麽死的?”

阿福很快背上冒起了冷汗,他差點忘記,這是單家,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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