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次誓言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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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之上的事,無暇分身來救她……”

“你的意思是?她本來就是一心求死?”鳳青鸞不免心頭微微一沈。

“其實她真的已經是死過了一次,我親眼看到貼加官將六層桑皮紙貼足,而她亦最終沒有了氣息。那日,慕公子若是再晚來半刻,或者若不是慕公子的神仙曲,或許她就真的救不過來了。”

鳳青鸞低下了頭,他最恨這件事,為什麽救櫻離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慕風?

“在臨刑前,我哀求她救自己,但她卻只問我,愛情到底是個什麽滋味兒……”想到那日,段櫻離眸中的一片荒蕪,洪嬋不由自主地握緊了自己的拳頭,她從來沒有在一個活人的眼睛裏看到過這種感覺。

見鳳青鸞甚是緊張地看著她,她又接著說:“櫻離,她從未愛過,她心中只有恨。她是個只靠恨活著的人,經過這麽多事,恨亦沒有了,試問,如果沒有愛與恨,到底什麽會支撐著她繼續走下去?”

“誰說她沒有愛,她愛我!”鳳青鸞狠狠地低吼,像是騙自己,又像是在騙別人。

“二殿下,你知道,她根本就沒有愛上誰,否則現在不會如此無所適從。二殿下,她就快要死了,就算你救她一次兩次,你能次次都救下她嗎?她心中什麽都沒有,她就是個空殼子,行屍走肉,你讓她如何活下去?”

“那你說,我如何做才好?我要如何做才好?!”

是啊,就算知道原因又如何?

這個問題該怎麽解決呢?鳳青鸞想得頭痛,幾乎要崩潰了,在與車師國大戰時,即使是最艱難的時候,他也沒有如此而頹然過。

……再回到房間裏時,發現段櫻離靜靜地坐在梳妝臺前,正在梳理自己的長發。看見鳳青鸞進來,她問道:“陛下,你相信這世上有鬼嗎?”

鳳青鸞搖搖頭,又點點頭,最終還是輕嘆了聲,坐在她的身邊,“櫻離,告訴朕,你現在想要什麽?只要你得出,朕就算想盡所有辦法也會讓你得到。”

段櫻離卻是嫣然一笑,“你是否已經頒下聖旨,三天後舉行帝後大典?”

鳳青鸞微怔一下,然後點點頭,微笑道:“耽誤到現在,已經很對不起你,這次頒下聖旨,再無更改了。你已經是朕的皇後。”

“你看,你已經給了我很多,所有我想要的,你已經已經給我了,我實在想不出,我還能要些什麽了。”

這話讓鳳青鸞的心狠狠地沈下去。

難道她果然就如洪嬋所說的,已經沒有愛與恨,沒有任何其他的欲~念,所以無法再讓自己活下去?

想到這裏,他稍顯急切地道:“不,你還有很多很多沒有得到的,比如,去獵場打獵,你知道那裏有多好玩了。還有,閑時,我們可以出宮游山玩水,你知道南詔有多大嗎?僅僅奉京周圍就有十三郡,每個郡都有其獨特風光……

還有,各地還有很多好吃的,你不是向來對吃的很講究嗎?我們可以去探索各地好吃的東西,邊吃邊把它們記錄下來……

還有,我們甚至可以走出南詔,我們去看看西淩,看看那裏的風土人情,我們不可以去大石國,大石國有許多精美的瓷器,我們可以親眼看到它們的完成過程,甚至可以親手參與制作……”

段櫻離忽然壓住了他的唇,將自己送入他的懷中,“陛下,你對我真好,你的恩情,我該如何還呢?真是對不起你啊……”

鳳青鸞用下巴摩索著她的頭發,“你這個小傻瓜,小傻瓜……是啊,我的恩情,你該如何還呢?……”

可是這份恩情,不足以讓她的心活過來吧?

鳳青鸞的眼眸裏,慢慢地浮上一層淚霧。

段櫻離像只可愛的貓,蜷縮在他的懷裏,聲音柔和平靜,又道:“其實,有個秘密我早就想要告訴你了,還記得蔔青牛死前所說的話嗎?其實這一切,都是我和他的夢,我早已經死去了,我是個只會覆仇的鬼魂……

還記得那個石輪上寫著什麽嗎?那上面或許都是真的,我看到了,一切都化為齏粉,一切都沒了。青鸞,你應該聽你母後的話,殺了我,才會杜絕後患,讓我這個沒有死透的幽魂,就此去吧!”

見到鳳青鸞好半晌都沒有反應,她又輕輕地笑道:“你一定以為我是說胡話,你一定不會信的。”

鳳青鸞不是沒信,他是想起了榮華殿,那裏有許多,讓人猜不透,想不清的東西……他狠狠地點了下頭,“我信,你說的什麽我都信。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這一切不是假的,而是真實的,你是真實的,我也是真實的,這不是夢而是現實,而你的夢,你的那場噩夢,卻早已經過去……

明日清晨,我帶你去尋找你的噩夢,我們一起將它挖出來,再扔掉,結束它,使你不必再受它的困撓,讓你明白,它已經是過去,而現在,才是真實的!”

鳳青鸞帶著一種,決心。

一種甩掉過去,甩掉所有以前的噩夢,使段櫻離重新開始新生命的想法,這個想法讓他整夜未睡,他不知道當她看到榮華殿的時候到底會是如何反應,但他覺得一定要試試,他不能讓段櫻離的生命,就這樣因為沒有愛與恨的支撐,而就此枯萎掉。

整夜,段櫻離都睡得很安靜。

她沒有夢,沒有任何的波動,她的心裏,果然是什麽都沒有了。

鳳青鸞忽然想到一段小故事:

故事是說,有棵千年人參變成了人參精,幻成人形,與凡間男子相愛,每日裏給他做菜做飯,打掃房間,成為男子最愛的女子。可是她畢竟只是一棵人參而已,人類會吸取人參的精華,時日一久,她便變得枯黃,至後來,最終變回成為一棵人參。

而男子在不見了的妻子的情況下,並不知道墻角那棵人參就是曾經的妻子,於是將那棵人參挖了出來大價錢賣到藥店,然後拿著賣來的銀兩四處去尋找自己的妻子。

當然,他永遠也找不到自己的妻子了……

現在,他覺得櫻離就是那棵人參精,現在她就要枯萎了,而他絕不能犯與故事中男子相同的錯誤,他一定要救她,用一個正確的方法。

他忽然覺得自己比那個男子幸運多了,至少,他知道他的櫻離不同尋常……

他這樣胡思亂想著,天就亮了,一掃這段日子裏的陰晴不定,今日卻是個大好的晴天。

段櫻離只是機械地醒來,任由丫頭替她打理好一切,鳳青鸞一直在旁邊陪著她,下旨停朝一日。

鳳青鸞自從登基後,尚沒有因為任何原因不上朝,今日不上朝定又要引來群臣非議,段櫻離頭上禍國妖姬的帽子扣得也更穩了,但是鳳青鸞顧不得了,他必須陪著她,天塌下來也好,他必須任性一次。

帶著段櫻離往榮華殿而去,一路上,她異常的聽話。

他忽然明白之前,她為什麽忽然變得那樣淩厲,那是她的掙紮,是她在強調自己的生命存在。可惜,他這麽晚才發現。

鳳青鸞畢竟還是存了私心,帶著她繞路,本來半個時辰能到的路,二人走了一個半時辰還是沒有到。

害怕她累,鳳青鸞建議休息片刻。

卻聽得段櫻離像是不經意間地問,“慕風……他怎麽樣了?”

這幾天,鳳青鸞也在到處打聽慕風的下落,可惜沒有得到確切的消息,只是聽說東夏國似乎在邊境占了西淩國與大歷國中間的一個無名小鎮,把據點定在那裏了。

鳳青鸞剛要把這件事告訴段櫻離,段櫻離卻忽然被一朵盛放的花開吸引,走過去,輕輕地嗅著那朵花兒,“這花真香!”

她竟似全然忘了自己剛才問過的問題。

鳳青鸞心酸地捧起她的小臉,見她一眸空洞的灩洌之色,他輕輕地吻了下她的唇,“小傻瓜,你若喜歡,朕便把你宮裏都移載上這些花兒,保管滿園飄香。”

她卻忽然站了起來,仿若根本沒聽到他的話般,自顧自地往前跑了幾步,忽然又回眸問,“慕風受重傷了,唉呀,他不知道怎麽樣了?”

她的雙眸中出現一抹擔憂之色……

鳳青鸞發現,她兩次提到慕風,空茫的眸子裏都會出現擔憂之色。

或許,她的靈魂真的已經走了,只是還掛著慕風的安危,所以還牽扯著一縷在體內,這一刻,他滿心苦澀,卻又異常的感謝慕風,感謝慕風讓她尚餘一抹牽掛,感謝慕風讓她存了最後一縷魂魄。

然而他還沒有回答,她卻又輕輕地把自己靠在他的懷裏,“我好累。”

鳳青鸞知道,再不能夠耽誤了……

再耽誤,她一定會必死無疑,不死也會變成一個真正的傻瓜。

他一把抱起她,“我抱著你走。”

她沒有反抗,甚至還用雙臂輕輕地摟著他的脖子……榮華殿就快要到了,鳳青鸞見她好一會兒沒說話,便主動提起了慕風,“……其實我也不知道慕風怎樣了,不過他一向很是古靈精怪,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最了解他,他一定能夠保護自己的,至於鉆入到他眉心的那個蟲子,朕也翻查了大量的古籍,有可能是一種千年不死蟲,乃是一種能夠左右人情感的蠱蟲……。”

然而,段櫻離卻沒有接話,他輕輕地喚了聲,“櫻離?”

段櫻離擡起眸子,笑道:“櫻離是我的名字。”

鳳青鸞心中大痛。

沒有想到,短短的時日裏,她竟如此嚴重了,她為什麽要說這句話,是因為她幾乎要忘了自己的名字嗎?她是在提醒自己嗎?她還沒有完全放棄,她還在掙紮……

鳳青鸞真想罵自己混蛋,段櫻離一直很有勇氣,她在掙紮,然而他卻那麽膽小的,一直不肯帶她到榮華殿來。

……這時候,一個女子,忽然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竟然是姚君怡,她打扮的很是艷麗,手中還抱著一只琵琶,擋在鳳青鸞的面前,嬌媚一笑,“陛下,聽說您還是立了段櫻離為後,臣妾真是替陛下大喜,今日特地獻上琵琶一曲,賀陛下即將舉行帝後大典!”

她這是不服鳳青鸞的決定,故意跑來這般做作一番,鳳青鸞急著進入榮華殿,根本不屑於理她,從她的面前直直走過。

姚君怡笑笑,似乎不以為意。

“就算陛下不聽,臣妾還是要獻上一曲的,以表臣妾對陛下及帝後,衷心的祝福。”

纖纖素手,撥動琵琶弦……聲聲如訴,倒頗為美妙……

榮華殿的大門被打開,不知何時,這棵之前繁華落盡的櫻花樹,竟然又滿樹繁花了,櫻花的馨香和如雲花朵,吸引了段櫻離。

感覺到她似乎想要從他的懷裏下來,他便將她輕輕地放在地上,她緩緩地向那棵樹走去……

“這院子裏竟然只有這一棵樹呢,這棵樹真美啊……”她輕輕地嘆道。

然後她看到,樹下似乎蜷縮著一個蒼白瘦弱的女子……

她不由好奇地向鳳青鸞道:“咦,這是誰?”

鳳青鸞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卻只見櫻花樹下幾株單薄的小草,除此之外,並沒有其它的東西。他本來是帶著她來看墻壁上那些字的,卻不料她在樹下看到了他看不到的人,他有些緊張,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卻也不點破,只道:“我也不認識她。”

這時,她的聲音似乎也吸引了樹下女子的註意,只見她擡頭向段櫻離看來,她頭發蓬亂,面色蒼白,身體已經瘦弱到皮包骨頭,整個人蜷縮在那裏甚為可憐,而且她口角流血,那血液一點點地滲入到櫻花樹下的土裏。

讓段櫻離感到心驚的是,那雙眸子裏,盛著滿滿的怨毒與不甘,那目光如同粹了毒的針,就那麽狠狠地紮入段櫻離的心裏,使她不由地感到驚慌……

無數的畫面忽然從腦海裏掠過,她忽然明白了,這樹下的將死女子便是她自己!而她在前世所見的最後一個畫面,是這一世的她自己!

只見那棵櫻花樹原本正盛開的花瓣,忽然下急雪似的紛紛落下,樹下女子眼裏的怨毒沒有絲毫稍減,反而多了種執念,嘴裏似乎在說著什麽,段櫻離將耳附到她的唇邊,才聽她說著,“我願意,將愛之一魄……贈於你吧……”

段櫻離忽然明白了,這是她與這棵櫻花樹之間的交易,她得了重生的機會,它得了她半縷精魂。

怪不得在這樣的月份裏,這棵樹仍然能夠盛開櫻花如雲,可惜這些年都被鎖在這不見天日的榮華殿,倒著實是可惜了這份美景。

段櫻離想到這兒,忽然發現從樹下又走出一個人。

卻分明是已經死去的蔔青牛,他依舊那般文弱書生的模樣,周身散發著淡淡的藥香,他沒有對段櫻離說任何話,只是向她點點頭,然後抱起樹下的女子,往房間裏走去,到了門口,又回頭像段櫻離笑笑,似乎在說:“要去愛哦!要幸福哦!”

段櫻離只覺得心跳加速,頭很疼痛,舉步就要向蔔青牛追去,卻眼前一黑,接著便倒在了樹下,激起一層花瓣,浮上半空跳舞……

“櫻離!——”鳳青鸞搶步上前,將她攬在懷裏。

然而她卻緊閉雙目,似乎根本聽不到他的呼喚。

……

☆、遲滯的帝後大典

元豐三年,秋。

大漠。

陽光下,風卷著千裏黃沙,如大海的波浪一層層地推近,人和馬都被嗆得滿嘴沙子,有人喊了聲,“停!”

這支幾千人的騎兵,訓練有素地一起停了下來,只是在沙漠裏騎行近十天,再彪悍的兵勇此時也有些精神萎靡,他們中有的人嘴唇幹裂,水壺就掛在腰間,卻也不曾自行取水而飲,直到之前一人手臂一揮,下令,“在此休息片刻!”

這才有人從腰間拿了水壺喝水。

一個瘦肖的黑衣年青人只用水沾了沾自己的唇,濕潤了一下,就把水倒在一頂氈帽裏,遞到跨下馬兒的唇邊,馬兒輕輕地嘶鳴一聲以示喜悅,接著便低頭飲水。年青人的眸子裏染上一抹溫柔,“馬兒呀馬兒,這些日子你可是辛苦了。窀”

旁邊一女子見狀,哧地笑了聲,“方魚,這馬兒便似是你的情人,不,比情人還要更親密,我要是雲珠,也會嫉妒的。”

提到雲珠,方魚只是微微地笑了下,惹得說話的女子不由一愕。

方魚五觀如刀雕斧鑿般棱角分明,原本很完美柔和的臉,卻因為左頰上一條不算太短的刀疤而顯出幾分冷硬,但這冷硬卻是恰到好處,使他整個人都更有男子漢氣概。

方魚發覺這女子在盯著他看,皺了眉頭道:“官紅俏,我臉上有花嗎!你要盯就去盯著他!他可還沒喝水呢,你不趁機去獻殷勤?”

官紅俏被點破了心思,臉上驀地飛上紅雲,向方魚伸了伸舌頭,“你以為我愛看你呀?只是在沙漠裏呆得久了,看四邊都是一樣的景象,你的小臉兒倒像是開在沙漠裏的小紅花,我欣賞一下而已,這是給你面子!”

她一邊和方魚鬥著嘴,一邊卻看向不遠處一個沙丘上,一人一騎,絕世獨立。

黑色的大氅在風中冽冽,修長的身形如恒古森林裏的杉樹直而冷硬,烏發和風飛揚,從側面看去,直而挺的鼻梁與緊抿的唇,使他顯得不易接近,看向遠處的眸子,亦是裹夾著冰雪般的冷酷冰涼。

官紅俏略微地猶豫了下,還是拿起水壺準備給他送過去,這時卻一有一人飛騎而至,馬至丘下便停了下來,那人迅速地奔上沙丘,口中喊著:“報!”

原來是個探信官,那人轉身望著這探信官,“消息確鑿否?”

“回少主,南詔國元豐帝的確頒下召書,八月十五中秋節那日,便是帝後大典祭天之時,各國聞得消息,已經前往慶賀。”

被稱為少主的,正是那年在奉京皇宮中,絕然離開的慕風。

這時,他狹長的鳳目微藐,“好。”

方魚和官紅俏此時也上了坡,官紅俏道:“少主,若是如此,那到西淩國蕭徹前來慶賀的事恐也是真的,此時卻是個極好的機會,免了我們許多麻煩。”

方魚卻略有猶豫,在南詔皇宮中發生的事他是最清楚了,雖然這幾年都沒有提過,但他委實不想讓慕風再涉足南詔。

於是猶疑地道:“南詔元豐帝其人為人緊慎,這幾年又大刀闊斧地進行改制,南詔國皇宮絕不再是易進易出之地,少主要三思!況且那蕭徹明明可以與我們在別處見面,偏要指定於南詔皇宮中,只怕居心叵測,另有陰謀!”

官紅俏不屑道,“管他什麽陰謀?我們還會怕他?”

方魚又道:“聽聞這場帝後大典本應該在三年前就完成,卻不知是什麽原因耽誤至現在,那元豐帝為人狡詐,蕭徹立場尚不分明,還請少主三思!”

官紅俏斜瞄著方魚,“方先鋒,你這是怎麽了,怎麽忽然婆婆媽媽的?這次是蕭徹硬要指定在南詔國皇宮內見面,能礙著元豐帝什麽事情?你以前可不是這樣前怕狼後怕虎的,要知道錯過這個機會,再想辦事可得費大功夫。”

官紅俏說的的確有理,趁著這相各國齊聚的機會,的確能夠辦成很多事,若是不把握機會,那才是大大的傻瓜。

方魚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見慕風又已經轉身,遠眺前方,道:“紅俏,吩咐下去,讓大家盡快趕路,我們要先行回到夏都,準備一份大禮,才能夠去賀南詔國帝後大典。”方魚聽聞,知道他心意已決,當下便也不再說什麽了。

中秋節,奉京。

因著今日帝後大典,舉國同慶,奉京每條街道都異常的熱鬧,吹糖人的、賣布匹簪花的、賣包子小點和各類鹵味的,還有跳著擔子賣炊餅的,偶爾還能見到明顯是異國打扮的男男女女混雜在人群中,好奇的東看看西看看。

一頂不起眼的青皮小轎自人群中通過,轉入一條小巷,小巷裏有個賣餅和牛肉的地方,此刻倒與平常一樣,除了老顧客,並沒有很多人光臨。

一個啞姐兒從小轎中走出,來到店裏,比劃著要牛肉和大餅,等店主去拿肉和餅時,她才發現廊下還擺著幾張窄桌,此時正坐著幾個人在用飯。

其中一個滿臉麻子的中年男子邊大口嚼著牛肉邊道:“若說咱們南詔這帝後,也算是有些傳奇的,不過你們不曉得而已,這皇後曾經是段家之女,傳聞中克死全家的妖女!”

他的話立刻引起旁邊人的好奇,“妖女?不會吧?皇上怎會娶一個妖女為後?”

“這你就不懂了嗎?但凡國家昌盛之時,總會有妖姬禍國,比如當年的妲已娘娘……這些乃是天道使始然!你自己覺著,咱們南詔國是不是比前幾年更加繁榮昌盛了?”

旁邊的人又點頭,“倒是,倒是……但是那妲已娘娘,後來不是讓昏君毀了國嗎?”

“籲——籲——你瞧著你吧,平時不說話,一說話就是砍頭的話,你瞧著我說了那麽多,有說到這一句嗎?很多事心裏明白就是了!唉,妖姬誤國,只不知咱們南詔還能平靜多久,我們這些做老百姓的,還不就是只能眼看著,還能怎樣?”

說著,眾人皆杞人憂天般嘆息起來,卻又有一人道:“聽說,皇後娘娘可是三年前就已經晉封為皇後娘娘了,只是不知為何,大典竟是推到三年後……”

“那還用說嗎?是太後她老人家一直在阻止,眼見著妖姬誤國,她老人家怎麽能不阻止?可惜,可惜最終還是沒有改變結局呀!”

“段家出此妖姬,可惜了段將軍一家……”

“是是,是啊……”

這幾個憂國憂民的漢子在那裏長籲短嘆,惹得鄰桌上一個女子撇嘴,“方先鋒,你們男子是怎麽回事?把所有的禍事都歸在女子頭上!就憑他們的話,我倒覺得,這皇後娘娘定是奇女子,不是妖姬!”

方魚擡眸看了眼對面的青袍男子,發現他雖也側耳聆聽,但是神情並無什麽變化,於是呵呵笑了兩聲,算是給官紅俏回應。

官紅俏看了眼方魚,又看了眼青袍男子,終是忍不住道:“少主,你得管管方魚了,他這幾天怪極了。”

慕風也有點疑惑地看看方魚,但是最終也沒多說什麽。

……那啞姐兒其實也有聽到那幾個漢子的討論,當下便覺得心驚肉跳,也不敢看他們,只顧低頭把牛肉和餅都裝在幹糧袋裏,扔下一綻碎銀子就又匆匆地回到青皮小轎中。

慕風擡眸間倒是看到了那頂小轎,已經緩緩行往巷子外邊。

……

奉京皇宮,天壇,祭天大典。

眾國使者被聚集在左側,文武大臣居中,後宮妃嬪及官家命婦等,都在右側,天壇的臺階之上鋪著紅毯,兩旁的大鼓擂了起來,隆隆的聲音顯示其莊重,眾人都極安靜地盯著天壇之上。

傳說帝後段氏,三年前被下旨封後,卻突然染病,昏迷不醒。三年來,她居鳳鸞宮,不管皇帝多麽的繁忙,每日必去鳳鸞宮探望她,三年來,每日夜裏都親自陪伴照顧她,三年中從未在別的妃嬪那裏過夜。

文武大臣們多數還記得那個面容清冷的女子,但三年未見,不知她現在如何了?他們還分明記得十天前,正在上朝之機,女官洪嬋在皇帝的耳邊說了句什麽,只見他忽然站了起來,龍袍把禦案上的玉璽都帶到了地上,他卻渾然不覺,不顧一切地沖出大殿,往鳳鸞宮而去。

後來他們才知道,原來是昏迷三年的帝後段櫻離,在那一日竟然從這悠長的睡眠中清醒了過來。

☆、三年一夢初醒尋蹤

卻在這時,奈長昔進來通傳,說洪嬋求見。

這奈長昔當年被罰去正殿門口要飯,居然沒有被餓死,定是有官員偷偷給他帶吃的,證明其人尚有可取之處,後來就幹脆被收來繼續當了太監總管,鳳青鸞身邊就缺這麽一個見風使舵的家夥,果然這幾年他表現的還算不錯。

鳳青鸞點點頭,讓洪嬋進來。

洪嬋今日也穿得格外莊重,禦侍大人的服飾不像男子服飾那般生硬,亦不像女子服飾那麽繁鎖,幹凈簡練中透著幾分英氣,再加上幾年的內宮歷練,使洪嬋身上更多了一抹沈穩和睿智,只是此刻,她的臉上卻多少有幾分驚慌失措及濃濃的擔憂。

“陛下,皇後娘娘不見了。”

鳳青鸞手中還握著等會段櫻離會穿的小馬甲,這時,小馬甲從手緩緩跌落,好半晌,鳳青鸞都沒有說出半個字。

洪嬋的眼睛漸漸地紅了,試探著勸慰道:“陛下,您不要太傷心了,下官一定想辦法把皇後娘娘找回來。”

她說完就準備退下去,卻聽得鳳青鸞聲音喑啞道:“不必了。”

洪嬋驀然擡眸,如同不能相信似的看著他,卻聽見他繼續道:“你傳下去,讓任何人都不必再尋找她,讓她,去吧。”

“陛下!”洪嬋的眼淚終是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鳳青鸞卻靜默地望著那些帝後服飾,這服飾,鳳青鸞一直希望段櫻離穿上,漫長的三年,終於被他等到了,她終究,還是沒有穿。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鳳青鸞站了起來,讓奴才給自己換上帝後大典皇帝所穿的服飾,龍袍袍角的紅色及袖口的暗紅顏色,都向人說明今日是皇帝的大喜日子,然而……

最後一次牛角號再吹響的時候,鳳青鸞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天壇。

三年的為帝生涯,鳳青鸞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略顯青澀的二殿下,他一手自然地背在身後,一步一步行上臺階,對於眾人發現他是獨自走上天壇,忽然而起的議論紛紛,他像是根本就聽不到,只是目不斜視地走好自己的路。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眾人由下而上觀望,便覺得這位皇帝很是偉岸,神色凝重,且氣質沈穩,眼角眉稍的淩厲早已經內斂到無人能夠發現,他比當年顯得更加平和,恍若在天地間駐立了多年的靜默的山峰般令人猶然而產生敬重之感。

眾人終是自動停止了議論,三通鑼鼓再響,皇帝簡練地交待了今日所行之事,“朕與皇後段氏,行祭天禮,以祈求天佑南詔,普恩四海!”

皇後段氏並沒有出現,但對於他來說,似乎不是問題。

他依舊要向世人宣布,段櫻離就是他的皇後,不管她有沒有來到天壇與他一起祭天。

鳳青鸞說完,便轉身對著祭壇,兩旁的柱子粗大,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若無所覺,有人送上燃香,他鄭重將它們插入香爐中,便拜了下去。後面群臣及後宮妃嬪命婦也全部都拜了下去。

與此同時,一頂青皮小轎已經到了西壁涯。

啞姐兒先從轎子中下來,又伸手摻扶轎中人,只見先露出來的是一只白皙漂亮的小手,接著探出一張如清蓮般略顯清冷灩洌的臉,正是已經三年未曾出過鳳鸞宮的段櫻離,山風很大,啞姐兒趕緊給她撐起傘擋著風。

走到曾經她掉下去的地方,想到當年她在馬車裏被慕風救出來,二人掛在涯下的情景,眸中染上一抹憂慮。

“小霧,你真的不知道他的任何消息嗎?”

花輕霧搖搖頭,又有點負氣地比劃著,“陛下待您很好,就算奴婢知道慕風的消息,也不會告訴您的!”

段櫻離無奈地笑一下,擰了擰花輕霧的臉蛋兒。

她昏睡三年,不曉得發生了多少事,但是對她來說,記憶還是停留在當初,她一心掛著慕風的安危,又曾見到南詔在風中化為齏粉的事情,就算心裏明知道,這種事應該不可能會發生,但總覺得這是不好的預示。

離開南詔,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花輕霧怔怔地看著她,撫著自己的臉蛋,以前的段櫻離可是從來都不會這麽做的,一定不會這樣做,她總是冷冰冰的,不喜歡與別人過於親密,更不要說會充滿膩愛地擰擰誰的臉蛋……

花輕霧想了想,如同下定了決心似的,又向段櫻離比劃道:“不過,你去哪裏奴婢都會陪著你去!”

段櫻離哧地一笑,一張清蓮般的臉,立刻如陽光下的溪水般,灩洌流光,讓人無比的驚艷。

“好,那我們繼續上路吧。”

……因為青皮小轎需要人擡著,畢竟還是不方便,目標也大,段櫻離棄了轎子,和花輕霧徒步上路。已至深秋,花輕霧害怕路上段櫻離凍餓,拼著自己辛苦,竟還背了一床錦被,吃食和水什麽的,也都由她負重。

段櫻離要分擔,她也不許,段櫻離又怕她累壞,這樣一來,反而走的更慢了。好在一路都很順暢,到獵場的時候,已經是十月中旬,每每入夜

☆、女將軍怒毀貞潔牌坊

……趕在太陽落山之前,段櫻離終於爬上了懸涯,小霧一把抱住了她,臉上都是笑。抹了把額上的汗水,段櫻離道:“小霧,我們走吧。”

“去哪裏?”花輕霧比劃著妲。

“他們都說,東夏國盛產玉石,你知道嗎,玉可是個好東西,你看大戶人家供奉的觀音啊,佛像啊都是玉雕成的,玉是有靈性的,相當靈驗……我們去那裏找一塊最好的玉吧,然後雕成一座佛象,送給青鸞,讓它保佑他怎麽樣?”

花輕霧聽著她說話,去東夏明明是去找慕風嗎,雖然她什麽都沒有透露給她,可一路上都有人議論紛紛,怎可不知道?可她又掛著鳳青鸞,而且直呼鳳青鸞的名字,似乎很親密呀。

花輕霧繞著段櫻離緩緩地走,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段櫻離……

段櫻離見她神色古怪,好笑地道:“小霧,你怎麽了?”

花輕霧這才停了下來,比劃著道:“師傅說,你中了魔咒,所以不會愛,只會恨……師傅說一定要把你的愛找回來,你才會活,之前我不知道是什麽意思,現在我明白了,你現在就是活了,你已經把自己的愛找回來了……”

提到蔔青牛,段櫻離的笑容便有些淡了,面上染了薄薄一層悲傷。

若她那時候會去愛,凡事再想得周到一點,不知道結局會不會改變?蔔青牛會不會不用死?

蔔青牛似乎是唯一一個能夠窺透她生命軌跡的人,其實現在她有很多問題想問他,不過他再也不可能回答她了。她再世重生第一日,便在夢中知道自己用魄之一魄與櫻花樹做了交易,三年大夢,夢中盡是前生後世的種種碎片,在醒來的前一刻,她的心還在痛窀。

她在夢中流盡了在現實中沒有流的眼淚,醒來後,撫著自己那麽痛的心,她想她的愛之一魄是回來了,可是回來後應該怎麽樣呢?

她不明白,她只是憑著自己以往的智慧與本能,選擇了在帝後大典那日逃出南詔皇宮,或許時間會給她答案。

不管怎麽樣,二人在涯邊休息了半夜,天蒙蒙亮的時候就向著東夏國的方向出發了。

到達這個名叫牌坊鎮的地方時,已經是下了第一場雪。段櫻離想著,到了這裏一定要租一輛馬車才能繼續前行,否則人還沒有到地方呢,就要在路上凍餓而死。好在花輕霧夠機靈,從皇宮裏出逃的時候,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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