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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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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游蕩, 湖面蕩漾來一圈圈的漣漪,泛著星海的水面倒映著,點點如豆。一輪明月懸掛於天際,皎白的月光灑落人間, 掛滿樹梢, 疏疏落落的樹影斑駁。

說完那句話後繆星楚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漂流的花燈, 水波興起,打濕了一張又一張寫著祝福的紙條, 浸濕了, 掉落在湖面,而後飄遠。

繼而聽到了裴懷度重覆的那句“歲歲平安”, 與她的不經意道出的意味不同, 他話裏多了分鄭重, 沈穩的語氣,讓人不自覺認真了起來。

她側過身去, 看到了他帶上面具後的樣子,此時的他隨意坐著, 有幾分散漫,卻還是那副風姿清朗的樣子, 天生的疏離感是刻在骨子裏的矜貴自重。

“我身上那道箭傷便是你處理的,那年我在雁南關九死一生, , 那時的千裏奔襲,已是氣息微弱,渾身是血的時候遇到了你。那日在樹林裏我問你便是這事情。”他手指輕扣膝蓋, 聲音裏帶了分笑意, “我還記得你說我像逃犯。”

面具下的臉又有要燒起來的趨勢, 繆星楚驀然想到了那一日她隨口答出的那話,竟然說到了正主的頭上,反映過來的想法是他們的交際比她想得還要早些。

腦子裏算了算時間,她問:“便是白梓冉傷你的那次?”

“嗯。”

繆星楚只覺有一種宿命輪回的荒謬感,多年後的一個節點,他們又相遇了,她還先認識了白梓冉,真是命運弄人。

“那我那時說得沒錯,尊貴的逃犯?”

見她還有心情調笑,裴懷度就放下心來,剛剛他剖白後她的心情難免受到些影響,今日出行本就是想讓她能舒心。

兩人話了幾句後話頭便轉到了長樂身上,那丫頭今日沒提前說,還讓她在裴懷度面前出了一通醜,臨到游玩的時候,又跑到沒影了。

“長樂同宋嘉潤相處還好嗎?”繆星楚平日裏也沒有多過問長樂的婚事,一來長樂避而不談,說起婚事的時候明顯的心情不佳,可今日看她同宋嘉潤的出游,不像是抗拒這個人。照她對長樂的了解,她應該是不喜成婚這件事,不過過了幾日可能有所改觀。

“兩家結親是板上釘釘的事,他們在努力適應。”

言下之意是兩人還有的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只不過成婚這事是定好了的。

***

街市繁華,燈火似魚龍舞動,來往的人帶著笑意滿面,沈浸在熱鬧的歡慶當中。

長樂甩了甩鞭子,看向了身旁挺拔如松的宋嘉潤,揚起了一張明媚的小臉,“今日多謝了,不是今日拿你當借口,姐姐還不願意呢。”

宋嘉潤側過臉來看她,利落流暢的下頜繃緊了,輪廓分明的五官堅毅,只是依稀可從流利的線條中看出幾分未褪去的少年意氣。

身旁的人笑得灑脫又大方,燈光打照下,瑩潤的小臉珠玉生光,他眼眸微一凝,便恢覆了平靜,一段時間軍所生活的磋磨,他已然與往日那個動不動就惹是生非的紈絝子弟不同。

剛去軍中的那幾日,他每日都是帶著傷回府的,玉陽公主看到了他身上青紫的淤青和傷痕就忍不住抹淚,責備著宋國公不應該在聖上面前提起宋嘉潤。

被自家夫人責怪的宋國公自然也是滿肚子的委屈,可他畢竟是武將出身,只板著臉說:“他是我兒,我豈能害了他?再說了,荒唐了十多年,也該擔當起自己身上的責任了。不過是受了些傷,這個年紀的孩子嬌養作甚?被人揍了就回家哭著喊娘,他當自己還是三歲的稚童嗎?”

說道後面,語氣上也不免嚴厲起來,話裏話外都是失望和恨鐵不成鋼的遺憾,“被人打成這樣,也是他技不如人。若是在戰場上還這般作態,早就屍骨無存了。”

玉陽公主正心疼宋嘉潤的傷,一把推開了宋國公,“你就不能盼著點你兒子好嗎?什麽屍骨無存,我看你就說不出好話。嘉潤,要是實在受不住就跟娘說,我去求求聖上。”

宋國公拂袖離去,憤憤道:“慈母多敗兒,你就慣著他吧!”

目睹了父母親吵架的一幕宋嘉潤只覺得心悶得慌,不是沒看到了父親眼中的希望,母親眼裏的心疼,身上的上也都疼得抽筋,軍所的人都不是什麽下手知輕重的。

和往日他跟那些貴家子弟打鬧不同,這是真拳頭硬碰硬的打,他不服氣便迎了上去,下場自然可得知,想起那些士兵輕蔑的說笑,“我看他這嬌貴公子還是早早回府吧,不必同我們這些武夫搶飯碗,就這小胳膊小腿的。”

宋嘉潤倒在地上結結實實吃了滿嘴的灰,耳邊又聽到了這些話,握緊雙拳雙眼通紅,渾身顫抖著。

一開始不是沒想過放棄,但他被激出了幾分血性,一把抹去了嘴角的血。

接下來的日子,他便日日暗自下功夫去練習武藝,斷了從前那些交游,全身心投入到了軍中的生活。

那時還有一件事情便是定下婚約的長樂。德親王帶著幾個兒子來到了他面前,郁宇城帶頭試了他的武功,幾個來回下來他便輸下陣來。

他的心再一次燃起了熊熊的烈火,燒著他沒日沒夜地苦練。

見證了他幾近脫胎換骨的玉陽公主沒有一日是不擔憂的,但拗不過他一日日的執著,每日都來看他,替他上藥。

“沒事。不過是一件小事而已。”他淡淡的一句。

兩人其實都沒有坦誠布公來談過婚約的想法,稀裏糊塗地結了親,像是被趕上架子的鴨子,撲著羽毛手足無措,兩兩相對,沒甚話可說。

上一回的交際還停留在長樂讓宋嘉潤幫忙去威武將軍府一事,兩人就可能預演的方案進行了一番交流。

那一次她看到了不同以往紈絝的他,條分縷析,道出利弊。而他看到了生氣鮮活的長樂,一身俠肝義膽,奮不顧身的義氣。

他想,這婚事倒沒有他想象中的糟糕。

長樂圓溜溜的杏眼轉了轉,腦子飛快地轉了轉,過日子不就是搭夥吃飯嗎?那就把眼前的人當做兄弟,這樣相處起來就自然多了。

於是長樂上前一拍宋嘉潤的肩膀,“走吧,我們去那頭的醉仙居,我請你喝酒去,算是多謝你今日相助。”

喝酒能拉近人的關系,這是她從德親王學來的那套。只是她明顯忽略了自家父王揪著她耳朵說女孩子家家不準在外頭喝酒。

宋嘉潤輕擡眉峰,“還是走走看看燈算了,飲酒傷身,郡主在外,還是多註意些。”

提起喝酒宋嘉潤不由得想起了那日在瓊華宴上她醉著同他一起掉落湖中的樣子,這記吃不記打的率真樣子,還是讓人不由得一笑。

長樂一拍腦袋,提什麽喝酒啊,上回的教訓還沒吃夠嗎?還是在眼前人的面前。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背過手去往前走了幾步,掩飾著自己的幾分局促,顯然也是想到了那日的事情,“那好吧,我們去那邊看看。”

走進了熱鬧的人群中,長樂忍不住走到幾個小商販處四處看著,是不是拿起一些小玩意在手裏把玩著,出來逛燈會是臨時起意,許久沒出門的她看哪都是稀奇的。

而宋嘉潤跟在她身後,見她有看中的小玩意,便掏出銀兩來付錢,兩人一行倒也別有趣味。

長樂走到了一個賣面具的小攤上,挑挑揀揀的看了一通,餘光一撇不由得睜大了眼睛,“齊王妃?”

姚晚棠轉過身子來看一身桃紅色花綾水紋褶裙的長樂,“是長樂呀,好巧,你也來逛燈會吧。”

不由得看到了長樂身後的宋嘉潤,她會心一笑,“原來宋公子也在,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沒想到會被人看見,還被人點出般配一事,長樂有些羞赧,“王妃娘娘說笑了。”

“還有一件事更巧了,那日我去仁安堂看診的時候,見到你那日瓊華宴帶來的女子,相聊甚歡。”

長樂笑語盈盈,剛想回答說姐姐的醫術卓然,就聽到了姚晚棠身後的人的一聲,“什麽女子?”

姚晚棠眼底略過了幾分暗淡,擡手扶了扶發上精致的發簪,手指劃過流蘇,指尖冰涼,“沒什麽,不過是女人家的事情。”

裴晉北後腳來的,只聽得後半句說了什麽,見姚晚棠不想再繼續說下去,也就沒有追問。

這幾日姚晚棠神情懨懨,做什麽事情都提不起精神來,對他的態度也有些疏離,後來細想,只當她是還沒從小產後恢覆過來,溫情蜜意地哄了一番,才得見她的笑顏。

今日的出行也是知曉她喜歡燈會才抽出時間來陪她,沒曾想坐在馬車上她一言不發,下了車走進熱鬧的街市裏頭都帶著幾分的倦累。

長樂聽到這聲音便知道是兩夫妻同行出游,又聯想起了齊王妃小產的消息,她也不好打擾,只能匆匆一句告別後就拉著宋嘉潤走遠了。

姚晚棠也沒太在意,眼神落回了剛剛看著的幾幅面具上,目光一定,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副青面獠牙的鬼面面具身上,將之遞給了裴晉北,“子期,你試試看。”

若換做平常,裴晉北肯定是笑著搖頭,他不喜這類的蒙面面具,但今日是陪姚晚棠散心的,難得她有幾分興趣,不過是一個面具罷了,戴了便是。

裴晉北接過戴了起來,“怎麽樣?”

姚晚棠凝視著他這張臉,冷冰冰的陌生感爬上了心扉,假面之下是她的丈夫,她清明磊落,端正肅和,待人溫和有禮的夫君。

那個深情款款,把她捧在手心裏的裴子期。

可是為何,她會覺得兩人之間仿佛隔著山海,明明就在他懷中,她還是覺得他骨血裏的疏離阻隔著他們。

最近的事情讓她懷疑起自己的枕邊人,不過這一次,她選擇了暗中調查,在一切沒有擺在明面上的時候,她不顯露出半分。

她再也不是曾經那個沈迷於他編織美夢的那個女人了。

這幅青面獠牙的面具沒有損他半分的清貴,反而隱隱有幾分冷面鬼司的氣質。

“看上去不錯。”

瞧她沒來時的那般陰沈,裴晉北嘴角扯出一抹淡笑,“那我也幫你選一個吧,夫唱婦隨。”

“不要,我看著你戴就好。”姚晚棠想都沒想就拒絕了,看他戴上不過是一時的起興罷了,自己沒什麽興趣玩這些。

有些無奈地看著她,裴晉北牽起她的手,“你還想去哪裏?我陪你走走吧。”

***

吹著許久的冷風,繆星楚被吹出了幾分困意,她的眼角耷拉下,顯然是有些累了。

“走吧,今晚都出來好久了,也該回去了。”

裴懷度見她倦累,也沒說什麽,兩人就來時的路慢慢地走了回去,來往的人依舊很多,挑燈耍劍的一應俱全,依舊是燈火通明,歌舞喧囂。

繆星楚腳步遲緩,刻意拉開了些距離,今夜事多,她的腦子紛繁雜亂地想了許多,沒個頭緒。

見她有意落下,裴懷度也沒強求。

突然,人群騷動了起來,從前頭而來的人紛紛往後奔跑著,呼喊聲叫喚聲四響,幾乎是發生在一瞬間。

卷入人潮的繆星楚還沒來得及反映就被卷著不知道去往何方,只隨著人流腳步錯亂,耳邊喧囂聲起,雜亂得沖進耳畔,她被人擠著,呼吸都成了困難。

她下意識去尋身邊的人,想要知道裴懷度在哪裏,可是人太多了,人頭擠著人頭,推搡著往人潮洶湧的地方去,臉上的面具都被擠掉,落入人群裏再也看不家蹤影,驟然呼吸到新鮮空氣的她喘著氣。

忽而,她眼睛看到了一個青面獠牙的鬼面面具,以為那是他,她喊道,“謝景明!”

那人立刻回過頭來,摘下了面具。

繆星楚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腦子嗡嗡作響,瞬時間一片空白。

他是周子期。

裴晉北聽到了繆星楚的聲音,猛地回過頭來,他在人群中赫然見到了她。

相隔著人潮,他也定住了。

他慣來端正清和的臉瞬間變了臉色,揮著手大喊,“星楚!”

似乎是很激動,他拼命想要往這邊來,卻被不斷湧來的人擠走。

再一定睛看,眼前的人就不見人影了。裴晉北額頭青筋暴起,想要往剛剛的方向找過去,扒開了幾個人就要向前走,突然手臂被攬住。

“子期,我在這裏。”姚晚棠喘著氣,死命抱住他的胳膊,“嚇死我了,前面好像有人當街縱馬,那馬發了狂,傷了不少人。”

她擡頭看到了裴晉北陰沈的一張臉,心一頓,“怎麽了?”

回過神的裴晉北看向周圍,人群已經散開了,環顧四周沒有熟悉的面龐,滾熱的血液回了溫,他目光落到了眼前人的身上,將她攬進懷中,“沒尋到你,便有些著急,下次要牢牢抓住我的手。”

那入懷的力道像是要把人揉進骨血裏,他在意著急的眼神不似作假,姚晚棠的心不受控地跳著,緊緊回報著他,“好。”

她沒看到裴晉北深邃的眼眸裏深幽的光,摻著寒冰。

“姐姐,你沒事吧?”

長樂剛剛在人群中見到了楞著的繆星楚,當下也沒猶豫,直接就把人拉了出來,走到了安全的地方。

繆星楚坐在石階上,楞楞出神,雙眼沒有焦距,微微喘著氣,此時的她沒有從剛剛的那一刻回過神來。

當真實的猜想就發生在眼前,她的腦子還是一瞬間炸裂開來,什麽都不知道了。

只剩一個想法,他還活著。

作者有話說:

作者太懶了,看小說看到了八點半才開始碼字。

今天四千五,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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