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情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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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 四野漆黑一片,偶見天際飄過的雲隨風游走,幾顆星點綴著蒼穹,顯得寂寥淒清。

雪霽居外的燈籠落下兩抹光影, 風吹搖蕩, 打在門前。屋內一燈如豆, 幽幽的燭火映照在白壁上,投下的人影搖搖。

天青色的紗幔如雲煙, 委委落下, 床榻內美人沈睡,不正常的紅潤燒著整張臉, 吐息帶著熱氣, 修長的天鵝頸粉白, 瑩潤的唇微啟,泛著粼粼的水光。

不遠處的長桌前, 亮起了燭燈,桌上擺著整齊的奏章和信件, 長桌與雪霽居的布局格格不入,顯然是臨時搬進來的。

案前, 裴懷度正襟危坐,眉頭緊鎖, 面前放著一本攤開的奏折, 幾折的紙鋪開,洋洋灑灑的寫滿了一整張。

冷白玉的手拿著一只竹管狼毫,骨節分明, 指骨淩厲。

他揉了揉有些發痛的眉心, 放松了下眼皮, 才將視線放回到眼前的折子上,這請安折子寫滿了花團錦簇的恭讚之語。

這若放到從前,他掃過一眼便匆匆批閱扔到一旁,但今夜他心不寧,一道請安折子定定看了許久,燭火細碎的劈啪聲響將他的走神的思緒拉了回來。

裴懷度轉過了頭,目光放到了床榻上的人,輕紗繡雲紋的紗幔籠罩,看得不太真切,只隱約看得她烏發如瀑。

此時,珠簾被掀起,燭光搖曳下,一顆一顆的珠散落下細碎瑩亮的光。

青然端著一盆水走了進來,步子輕輕,像是怕驚擾了安眠的人。

她將紗幔卷起,露出床帳下人兒的全貌,錦被鋪開,她整個人睡在裏頭,嬌弱的身軀讓一張小臉顯得格外脆弱。

裴懷度再掃了一眼眼前的奏章,提筆寫了一個閱字便擱下筆起身,走向了床榻,坐在了床邊。

青然把浸濕水的帕子擰幹疊好後,動作恭敬,遞給了裴懷度。

裴懷度接過後先是放在了手裏,然後用反手觸摸著她額頭的溫度,觸及到同前夜般不尋常的高溫,他眉頭微蹙,接著才將帕子放到了她額頭上。

冰涼的觸感落在她額頭上,渾身滾熱的繆星楚察覺到這額上的涼意,不由自主地抖動著長睫,呼吸有幾分的錯亂。

“沈鏡安怎麽說?”

青然行禮答道:“回稟陛下,沈大夫說熬過了昨夜已經有好轉了,只靜待這兩日。或許還會發熱,但都是正常的。”

得到肯定答覆的裴懷度放下了心,他將她的手擱在了手心中,寬厚手掌上還留著前幾日床榻人意識不清時留下的齒痕,痕跡之深,仿佛他可以感受到她當時深入骨髓的疼痛。

她發著熱,渾身熱意沸騰,連呼出的氣都帶了熾熱,可小手卻冰涼一片,冷得像冰塊。裴懷度將她的手握著,溫熱觸著冰涼,軟弱無骨的手細膩瑩澤,白皙滑潤,在燭火的打照下暈開了朦朧的光。

指尖微點,落在他掌上的傷口,上過藥的傷口已無痛感,只癢意在指尖所點處蔓延,撩撥在他心上。

正準備將她的手放回錦被裏頭時,她的手指動了動,只是輕輕一動,就被裴懷度捕捉到了。他抓住她的手,向前傾了傾身子,凝神註意著她的情況。

只見她眼皮動了下,像是極其艱難地掀開了眼皮,含著水光的眸子透亮,烏黑的瞳仁幹凈透徹。他察覺到她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

過了一會後渙散的眼神才有了焦距,杏眸微圓,眨巴著眼睫。

她側動了動身子,散落的烏發從身前滑落到了身後,接著她將手抽出,接著將頭擱在他膝上,如雲的發披落在他膝頭。她小心翼翼地蹭了一下,像是小貓在表示友好,試探著靠近。見面前的人沒有絲毫的抵觸,她便放心大膽地躺在他膝上。

不明所以的裴懷度眉心微頓,伸出另一只包著白布的手將她的頭擺正了些,相觸之間,他感受到布下的柔軟以及掌心的疼痛,刀刃鋒利,那日他情急之下接過的匕首重重割傷了他。

忽略手上的痛,他更多感受到的是眼前人的溫順乖巧,不同於醒時的拒人於千裏之外,不同於歡好後她淡然笑著要離開,此時膝頭的她,真真切切在他身邊。

他的修長的手指泛冷白的光,落到她粉白的臉上,眼皮滑落到鼻尖,輕輕的呼吸略過他的指尖,接著他觸到了唇角,沿著唇邊描繪著她的唇瓣,帶著薄繭的指腹粗糙,滑到她的水潤的唇上。

聲線清絕,他道:“楚楚。”

低沈的聲音繾綣,多了分纏綿悱惻的意味。

繆星楚發著熱,神志有些恍惚,她呆楞地看著眼前人的動作,任由他的手指描摹,任由他的低低的聲音縈繞在耳畔。

現實世界裏所有的苦痛和孤寂都被遺忘,此時此刻她就想起了眼前的人。

她不知道為什麽她在這裏,也不記得發生了什麽。她眨了眨眼睛,有些嬌俏,恍惚中好像想到了什麽,在千萬個片段裏她試圖去回憶,眉頭蹙著,唇抿成一條線。

靈光一現,她擡起了手指,喉嚨微動,喚了一聲,“景明……”

虛弱且帶著幾分不確定。

裴懷度手指頓下,嘴角彎了彎,將手擱在她柔軟蓬松的發頂,輕輕揉了揉,似是安慰也是獎勵。

心熨帖著,滾燙泛起熱浪。

忽而她搖了搖頭,幹凈清澈的眼裏冒出淚花,莫名讓人看出些委屈來。

擱在她頭上的頭停下,他柔聲問:“怎麽了?”

繆星楚別過眼去,聲音幹幹的,一字一字低了下去,像是沒有什麽底氣,“為什麽先去看她?”

她?

裴懷度劍眉斂下,不明所以,頭腦裏回憶起那日她解毒時略顯抗拒的動作,別過身的躲避。

記憶往前追溯到華寧堂內白梓冉毫無預兆地撲上來環住他的腰身,清淺的果酒香混著花香攀上了鼻尖。

不過他不能確定是不是白梓冉,他出聲問:“白梓冉嗎?”

似是有些難為情,繆星楚別過了臉,垂下了眼眸,鴉羽長睫撲落,許久才聽到她輕輕嗯了一聲。

裴懷度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振動著胸腔,面上難得地帶上了溫和。

聽到取笑聲的繆星楚有些氣惱,回身自己鉆回了被窩,錦被一扯,蒙上了頭。

這般孩子氣的她裴懷度也是第一次見,用手輕輕扯了扯她蓋在頭上的被子,扯不開,笑意更濃。

這樣的她讓他確定了她此時應該是發熱有些迷糊了,不然也不會做此神態,有此舉動。

她若神志清楚,便是半點心意都不肯袒露,就算察覺到了他同白梓冉接觸過,也沒有問過一句,只是默默避開身去,然後心存芥蒂。

或許她早就在心底給他定了罪,明明動了心卻硬生生將那不該有的悸動掐滅。

楚楚,我該拿你怎麽辦?

笑意隱去,浮上來的是苦澀,舌尖微苦,他想,這樣的患得患失,便是鐘意吧。

不舍她受苦,不舍她失望,更不願她誤會。

從前他以為他對白梓冉的情是真的,後來發覺那是堆積的恩情。他從未學著去愛人,幼時孤苦無依,無人愛他。在異國他鄉赤手空拳面對疾風驟雨,身邊人皆是假面。登上九重宮闕後,巍巍宮墻,千萬人上,孤高苦寒。

唯有她,是他一生為數不多的歡欣。

悵然湧上,他嘆了句,“不是來看她,而是專門來見你的。”

聲音落入波光粼粼的水面,蕩起漣漪,他希望得到回應,哪怕是她神志不清時的知曉也好。

可落子無聲,像是沈入深深的湖底。

平穩的呼吸聲傳來,她睡得安穩。

他苦笑,將她蒙蓋住她頭的被子拉了下來,掖了被角,動作和緩輕柔,看見她瓷白的小臉在一點一點顯現,撩開散在面上的發絲,溫熱的指腹停在她臉頰。

楚楚,明日醒來你還會記得嗎?

***

翌日清晨。

床榻上的人動了動身體,經過了幾天幾夜的煎熬,她終於能感受到自己的痛苦在慢慢消退,到了今日也算是大好了,只是身體尚有些虛弱。

繆星楚睜開了眼睛,入目的天青色的紗帳,清晰的雲紋繡映在她眼底,眼前不再是朦朦朧朧的一片,而是展現其完全本來的面貌。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頭頂的紗帳,像是要把上頭繡著的花紋的絲線都看得清清楚楚,走線的紋路脈絡,花樣圖案,她都仔細地觀察著。

看得眼皮有些疲累了,不過心頭隱秘的歡喜蓋住了這倦累,她眨了眨眼睛,告誡自己不要操之過急,這才將專註的視線收回。

她扭頭隨意看過去,卻見不遠處的椅上有一個人影,坐得有些散漫,手支著額頭,高大的身軀在那坐著,是不容忽視的存在。

當下有些疑惑,這雪霽居她住了幾個月,失明時每一個地方都摩挲過,每一處的陳設都記在腦海裏,什麽時候多出了一套長桌椅,檀木制的桌椅材質名貴,顯然非凡品。

繆星楚撩開了紗帳,遙遙相望。

窗外的天光流瀉,透過窗落下了屋內,明暗交雜中他的人影罩在一片朦朧中。一室清冷,屋內悄然無聲,他身影在沈寂中略帶蕭索。

那人穿著玄色鑲邊闊袖緞面圓領袍,側過的身子讓她看不清他的臉,高大偉岸,寬肩窄腰,肌骨勻稱,手臂線條流暢,氣質清冷。

不由得想到了裴懷度,繆星楚的呼吸微頓,放下的腳步也不由得輕了又輕,怕驚擾了面前人。

這幾日昏迷,她神志稍微清醒的時候是能感受到有人在照料她,一是青然,二是他。

他竟是在這守了一夜嗎?

按捺下心底的異樣情緒,繆星楚慢慢走了過來,一點點靠近了眼前的人。

有些荒唐的,她腦子裏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沈鏡安打趣時說的那句某人傾國傾城。

暗罵自己一句,什麽時候你拿容貌來看一個人了。

直到走到他面前幾步,她不敢在往前一步,楞在了原地,有些懊惱自己為什麽要走過來,像是被什麽蠱惑了一般。

察覺到自己的失禮,繆星楚挪開了腳步,準備往回走,想要裝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不過這個動作還沒有實施,下一秒她就被攔腰抱了起來,繆星楚一瞬間被嚇到了喊了一聲,見眼前人的動作,不由得收住了聲,只楞楞看著他。

裴懷度將人抱起,剛睡醒後聲音低沈嘶啞,有些責怪的看她,“怎麽不穿鞋?”

入耳的酥麻讓她忘了說些什麽,她咬著紅潤的唇,不置一詞。

也沒顧她的不語,裴懷度大跨步將她抱著往床上方向走去,繆星楚下意識伸出手攬住他的脖子,接著就聽見某人的低笑。她別過眼,餘光卻不由得放到他臉上,棱角分明的輪廓,面如冠玉,鬢若刀裁,眉如墨畫,利落流暢的下頜線緊繃。

繆星楚微失神,呼吸滯了幾息便別過臉去,垂下了眼眸,依舊從前那副淡淡的模樣。

不遠的距離卻像是走了許久一樣,她內心煎熬,等到床榻邊,便想掙紮著離開他的懷抱。不料被裴懷度制止,他扣住她的腰,小心將她放下。

“別急。”

那話好像是在訓不聽話的孩童,嚴肅中又帶了幾分溫和

繆星楚的臉染上薄紅。

等身子落在床榻後毫不猶豫地往裏挪了挪,別過臉不看他,平覆了呼吸,聲音清淺,“謝公子,自重。”

裴懷度懷中一空,下一秒又聽聞她這般醒來後就撇清一切關系的聲音,果然如此四個字在腦海浮現,他略有些悵然的同時又升起了些惱怒。

只他慣來冷面,清雋的面容上眉眼淩厲,顯出幾分冷情。

餘光感知到他微變的臉色,她有些不自然,但她也不低頭,倔強地垂眼不看他。

空氣彌漫著覆雜的情緒,兩人像是較著勁,誰也不肯讓誰。

裴懷度有些無奈,一語成讖,當真是清醒後便萬事不認,同那日歡好後她一副你什麽都別放在心上,我馬上就要走時的情態一模一樣。

他先敗下陣來,提醒道:“記得你昨日問我什麽嗎?”

繆星楚挑眉,認真回憶了一下昨晚,神志模糊,她混沌著記不清什麽,倒是想起了自己渾身發著熱,有人一直在給她換著額頭上的白布,緩解她的熱意。

“你昨日問我為什麽先去看白梓冉。”

每一個字她都認識,可湊在一起的一句話讓她腦子一下嗡嗡作響,一瞬間的空白讓她楞了一下,接著她的臉煞紅,面如染脂,緋紅一片,從面上蔓延至耳根,紅透的耳垂出賣了她不同尋常的情緒。

這真是她問出來的?

接著,她腦海不受控制地播放昨日她神志恍惚的時候,是如何自作主張地將頭擱在人膝上,又是如何委屈地問他為何先去看白梓冉。他指節分明的手從她的眼角滑落到她的唇角,勾勒著她的唇瓣,輕柔的動作帶著憐惜,溫情繾綣。

想到這一出的代價就是她愈發滾燙的臉,一直蔓延到修長細嫩的脖頸。

裴懷度將手扣在繆星楚的肩膀上,把她整個人轉了過來,逼迫她朝著他這一頭,重覆了昨日的那一句:“楚楚,那日我不是來看她,而是專門來見你的。”

鄭重其事,他極其認真。

這般情境下,繆星楚腦子越發混沌,聽到他喚她那一句楚楚,手指輕扣起,不由得往回收了收。

掙脫開他的禁錮,繆星楚飛快朝床榻裏面挪去,丟下一句,“你去看誰與我無關。”

又是這樣油鹽不進的樣子。

可這一回裴懷度卻從她的聲音裏聽出了不同以往的羞赧。

緩下心神來,裴懷度退後了幾步,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衣裳,淡淡道:“楚楚這般不認賬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語帶嘲諷,聽在她耳朵裏好生不是滋味,好像她是什麽負心漢一樣。

此時,她的目光瞬移到他的包著白布的手,剛剛一番攔腰抱她的動作中,他的紗布滲出了血來,紗布血跡點點。

雖說那日解毒會神志不清,可也不是完全不記事,醒來後便一點點全部想起來,想到她痛不欲生的時候是他毫不猶豫地以手接過鋒利的刀刃,鮮血淋漓,他唇色頓無。

濃重的愧疚從心上漫了出來,她道:“傷口怕是有些裂開了,我幫你包紮一下吧。”

她喚了一聲青然。

青然在外頭守了許久,聽著裏屋動靜一直不敢進來,直到有人喚她她才敢進來。

低下頭走了進來,動作規矩井然。

簡單梳洗後,青然拿來了包紮用的繃帶和藥物。

就著床榻,繆星楚幫裴懷度拆了滲血的白紗,一圈圈打開後,看到裏面猙獰的傷口,皮肉翻卷,她皺著眉頭,下意識動作就變得極其輕柔。

“那麽沖動去接刀刃幹什麽?”

裴懷度伸出手掌,看她忙著換藥綁綁帶,認真嚴謹,嘴角微彎,聽到這一句,他修長的指尖頓下,“難道要我看你捅自己一刀嗎?”

繆星楚擡頭和他深幽的眼神的對上,呼吸滯了一瞬,實現又落回了他的手掌上,“生死由命。”

裴懷度另一手扣住她肩膀,冷冽的聲音響起:“繆星楚,什麽生死由命。你給我好好活著。”

肩膀被他抓得生疼,她避開,面前人的關切做不了假,她也不是什麽不識好歹之人。

“知道了。”

算是應下了。

見她這一副態度,裴懷度冷笑一聲,扯下身上的衣袍,動作迅速,半解開的衣裳從半邊肩膀落下,露出了堅硬結實的胸膛,那胸膛處有一猙獰的傷口,是箭傷,穿胸而過,可見當時力道之大,情形兇險。

裴懷度抓過她的手按在那道傷口上,壓近了她,聲音沈沈墜入她耳邊,“楚楚,這道傷疤是當年白梓冉射我那一箭,自此以後,我們便恩怨兩清,再無瓜葛。你不必介懷她。我也從未與她有過半分不矩。”

手心下的熾熱在她心底撩開一圈又一圈漣漪,她怔楞住,想起那日白梓冉說,她射了他一箭,一箭穿過他胸膛,那時,他該有多痛?

不規則的傷疤殘留著歲月的痕跡,她說不出一句話來,只幹凈清澈的目光看他。

此時,門突然打開了,沈鏡安瞧見裴懷度衣衫不整的樣子,立刻轉過身去,“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活像兩人正在做什麽不該做的事情。

他不就是聽說繆星楚已經醒了,又穿戴整齊等著診脈了,他才進來的,怎麽就看到這樣的場景。

裴景明,我收回那日說的話,你都進展到這個地步了,看來心機頗深。

旖旎的氣氛煙消雲散,繆星楚收回了手,別過頭去。

作者有話說:

啊啊啊啊不好意思晚了一會,作者手速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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