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癡 魅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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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的是什麽,我們都完成了一些對自己的承諾。

可是那天晚上當我聽到那首歌時,我第一個念頭就是,我們都失敗了。

改變發生了,可都不是我們原先所想象的樣子。

人生已經沒法再重來了。

你一定想知道我為什麽會突然打電話給你。就是因為那個晚上這種失落的心情。我企圖回溯,到底在人生的哪個岔路之後,這一切就開始距離自己的預設越來越遠。

是你啊,小鍾。

人生如果能重來,我想我會在十七歲那年,勇敢對你說出我很喜歡你。

也許是因為我的自卑,也許只是無知。也許你那時候根本沒有那麽在意我。你一直都是那麽淡淡的,獨來獨往,讓我摸不透你在想什麽。

留下了一道隱約裂痕,隨著生活中各種壓力的拉扯,早已崩陷成峽谷,只能眼睜睜看著很多東西就一直不斷掉落進了那個深黑的谷中。

多年來我就這麽一直緊緊攀抓著斷崖的邊緣,不知什麽時候自己就要掉下去了。

記得那年民歌大賽結束後,你的心情並未因獲獎而興高采烈,我因為父親又再次入院得匆匆趕回臺中,就這樣錯過了想和你深談的機會。之後接到你的一通電話說想來散心,對你而言這不過是朋友之間再平常不過的拜訪,但你可知當時我多麽猶豫,最後還是不得不斷然拒絕了你的要求。

你不會知道從小到大我多麽以我的家庭為恥。

一個窮困的退役老兵娶了一個沒念過書的山地女人,我出生的時候我爸都已經快六十了。從小到大,我的父母從沒管過我,一個是年紀已經太大,一個是經常好幾天不見,偷偷跑去高雄那種低下的酒店賺些外快,給自己買一堆我爸沒有能力負擔的時髦洋裝與化妝品。

我還有一個哥哥。這個哥哥是母親在嫁給我爸前跟另一個老兵生的,這種事在那個年代,在我生長的低階層是很普遍的,你們這種正常家庭臺北長大的小孩,也許很難想象這樣的婚姻吧?

國小畢業那年,我又多了一個妹妹,一出生就發現有唐氏癥,我爸一直說那不是他的種。我不知道老天爺究竟為什麽跟我們這個家這麽過不去。

三十歲之前的我,似乎也只有那個短暫的夏天,因為有你和阿崇在身邊,曾讓我暫時忘卻了成長過程所留給我的陰影。有時候人活著就只是需要那一點點可以仰望的星光,即使在黑暗的大海上也就不會完全迷失了方向。

曾經,我希望你成為我可以取暖的光,聽你唱歌,看你出唱片,然後有一天我可以對人家驕傲地說,嘿鍾書元是我哥兒們——

那時候的你卻始終不動聲色,或者可以說刻意疏遠,我只好又退回了自己無光的洞穴。我那時以為,你或許永遠都不可能接受這樣的感情,因為正常人家的小孩最後一定都還是會回到正常人的愛情。但是人生卻總是充滿了意想不到的反諷,誰會想得到,竟然是我這個野孩子最後乖乖地成了家?

畢竟人的一生中,能與“我到底是誰”這個問題切割的時間,是非常稀有且短促的。我不可能在你們面前永遠隱藏,當人與人的關系開始變化,當意識到沒處可躲的時候,我只能制造出另一個外衣把自己包覆。

記得高一放學後的那個黃昏,我曾跟你說過一個故事。

我說,某個深夜我在街頭游蕩結果上了某個男人的車。那個故事有部分是真,大多部分是假,是我給自己制造的第一件迷彩外衣。

小鍾,你一定沒註意,高一上體育課的時候我總會沒事偷看你,我那時總想象著為什麽我多的是一個殘障的妹妹,而不是一個像你這樣的弟弟?我的作業總是遲交,其實都是故意的,因為那樣你就會很著急,忙著把你的作業筆記借給我抄。我為什麽會被留級一年,不是我真的那麽懶散或愚笨。

會從臺中來考北聯,都是因為我那個同母異父的哥哥。

他是一個很善良的人,我爸娶了他母親,讓當時生活已陷入絕境的他們母子有了安頓,對這件事他是心存感激的。我們差了七歲,從小真正關心我的人只有他。他讀完五專就去了臺北工作,每月按時寄錢,有空回家來都一定會帶我去看電影,還有買一堆我喜歡的武俠小說。他那時總會說,你要用功,來考北部聯招,哥會照顧你,你不用擔心。

到了臺北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麽工作。就是大家俗稱的“馬夫”,專門送小姐去飯店應召,抽成之外還賣一些毒品。這還不是最讓我震驚的部分。

半年後,臺北開始出現了所謂的星期五牛郎店,他幹脆自己也下了海。因為他長得很帥,很快有了包養他的女客,他的舊機車換成了轎車,我們也從小套房搬進了電梯大樓。只是,如果女客要來家裏的時候,我就得在街上晃蕩到深夜淩晨才可以回家。

有一天夜裏,我回到我們住處的時候,發現他醉醺醺地倒在地上。我要扶他進房間,他卻一把將我抱進他懷裏,跟我說,阿峰,你長大了,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哥在做這個好辛苦,大家看我業績好,以為我懂得吊客人胃口,其實是,我對她們沒有胃口……我起初聽不懂他在說什麽,直到他把我壓到地上開始吻我,一邊在我耳邊念著,阿峰,哥等你好多年了……

他說他會永遠照顧我。他要我永遠陪在他身邊。

我並不恨他。那種感情外人是無法了解的。

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在過著安全幸福的正常生活,他們從沒有機會也沒有意願去了解,不屬於他們世界的人會有什麽樣不同的感情需要。病態、墮落、下賤、無恥。他們只能以他們有限的生活經驗訂出標準,擺出自認高尚的姿態。

如果你問我感情是什麽?我會說,每個人只能承受與付出,與他們社會條件相符的感情,並沒有絕對。

我不是為自己找借口。在我的成長環境裏,性這件事沒有知識分子為它覆蓋面紗,它就是赤裸裸的生命原始面貌。

我從不曾為自己也喜歡男性肉體而感到羞恥,因為我的人生中,還有更多遠比這件事更讓我難以啟齒的不堪。

同時我也知道,與我哥之間的關系只會成為我想擺脫我們出身背景的最大障礙,這樣下去我的人生必定遲早走上與他一樣的路。決定要搬出去是件痛苦的決定,因為那意味著我不想成為跟他一樣的人,沒有人會再陪著他照顧他,他只能寂寞地在他的世界裏繼續漂浮。

他最後是吸毒過量猝死的。

既然搬了出去我就不能再回頭,所以,我才給自己編了那個故事。某個體面帥哥用轎車把我載回家的故事。我用這個故事掩蓋了這段關系所帶給我的悲傷,忘掉了我自己的狠心。

小鍾,你是唯一聽過這個故事的人。



我開始祈禱姚的手機盡快再次響起,最好是十萬火急地召他盡快趕往某個現場。看得出他的心思一直在另個遙遠的地方。

隨即想起了那片被我塞進口袋裏的寄物牌。萬一我的祈禱果真得到了回應,他必須火速離去,那麽我又將如何處理那包越想越累贅的無用紀念?

——小鍾,都沒有想過要再做音樂嗎?

姚仿佛偷窺到了我的思緒,突然有此一問。

——喔,不是想不想的問題,是……或許人生已經進入了另一個階段,我不想再有什麽壓力。

——如果是資金上的問題……

——如果只是資金問題那還好解決,真正的問題是我……我,沒有那個自信了。

這句話不知道勾起了姚的什麽感觸,他點點頭,臉上浮現出一種沈思的表情。等到他又開口時,竟然提到了陳威的名字。

——有一天深夜,我一個人在亂轉著電視頻道,竟然看到那個家夥出現在某個回放的談話性節目裏。還記得那年你們都參加了同一場比賽——

我說我很少看電視。

——沒看到也罷,看到了讓人感覺有點悲傷。資深老藝人回憶當年秀場趣事是那天的主題。都一把年紀了,還是穿戴得一身大紅大綠,而且動作舉止跟個大娘沒兩樣……他應該也是吧?

對於他的明知故問,我裝作沒有聽見。

本想告訴姚,陳威的 B 十年前肝癌死了,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仍忘不了在葬禮上聽陳威發過的誓,說他一個人也會好好活著,因為陪了他二十年的那個人,給了他足夠可以走下去的動力……不打算在姚面前提起,是擔心我可能無法克制自己想要反駁姚的沖動:憑什麽說陳威那樣看起來讓人覺得悲傷?我可以想象在錄影當天陳威喳喳呼呼,跟其他上節目的資深藝人們在化妝間又抱又嚷的模樣。還能夠被記得,一定讓他格外珍惜每一次的錄影。我不知道換作自己,是否能有像他那種重新拋頭露面的勇氣。

我其實是羨慕陳威的。

——我在看那個回放節目的時候,就想到了阿崇那時很生氣,因為陳威被評審判犯規所以沒有得到任何名次。看看陳威後來的表現,如果真給他得了名,不是很侮辱了那場民歌比賽?

我不會說阿崇錯了。也許,我才是那個根本不該得到亞軍的人。如果沒得名的是我,我的人生或許會完全不同。但我相信,不管得不得名次,陳威依然還是陳威。

——所以,阿崇後來也從來沒跟你聯絡?

我搖搖頭。

——他為什麽會這麽做?跟過去徹底切斷?當年搞運動時喊得最大聲,沒想到結果逃得最遠……

還有酒嗎?我問。



因為阿崇,我才開始接觸到當時的黨外運動。是他讓我看到,政治將會是那個讓我可以翻身的舞臺。

對於那些年政治上的山雨欲來,阿崇其實比我更關心,總把打倒威權那些話掛在嘴上。聽說他的父親在外頭還有兩個細姨③,生了兩個有朝一日將會跟他爭遺產的弟弟。雖是本省籍,阿崇的父親在蔣經國時代是被刻意拉攏的臺籍企業家,所以阿崇一直認為他父親是個沒有骨氣的人。只是阿崇缺乏一種政治嗅覺與溝通能力,就連讀書會裏的那些人只是表面上把他算成一分子他都看不出來。其實他們只是想借此對外宣稱,某某大企業的兒子被他們吸收了,還有不斷向他募款罷了。等我一步一步培養起了自己的實力,選上了代聯會會長,他就只能成為我的小跟班。只是我從沒有想到,有一天他也能傷我這麽深。

我不相信你沒有看出來,阿崇那時候很喜歡我。

跟你比起來,阿崇實在是太好掌握了。這麽說也許有點自以為是,但是我所指的是當年,而不是後來的阿崇。

沒有想過會跟阿崇在一起的。但是寂寞讓人軟弱。尤其那幾年,當我常常一個人在聽著你的專輯的時候。

我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小鍾。你開始出唱片後,我暗自做了決定,或許我不該再出現去擾亂你的生活。

但是我沒法讓阿崇停止,在我們大學畢業後仍繼續對我有期待。不管我去同志酒吧,或與別人發生一夜情,甚至後來我跟 Angela 交往,他都一概能忍下來。人畢竟是感情的動物,我也就漸漸習慣了有他在身邊。我越往政治運動這條路上走,越知道除了短暫的肉體關系,我不可能跟另一個男人有什麽穩定長期的發展。阿崇在那時是相對安全的陪伴,雖然他的個性總是那麽沖動。Angela 去美國念書,我念完大五才畢業當兵,每次休假都只能去找他。有那麽兩三年,我們就好像是固定的伴侶,但是我們總可以跟旁人說我們是同學,我們一起去廣場靜坐,一起去砸雞蛋,從來不會引來什麽猜測。

但是阿崇要的不只這些。阿崇跟我們不同的是,他早已想好了他要的人生。他一直向往的是國外那種更公開更自由的同志生活。

Angela 念完書回國,這回阿崇不想忍了,幾度威脅我說他要跟她把話說清楚。我說你敢的話你就試試看,我會讓他爸知道我倆的事,到時候他的弟弟們會繼承家裏的一切,而他會一無所有……我只是在吵架的時候用這話嚇唬他而已,或許無意間讓他開始警惕到這點,所以後來才會先下手為強。我是不是成了他潛逃海外的幫兇?我不知道。

吵歸吵,但是碰到了彼此的身體卻又是另一回事。看他那個樣子,你一定想象不到,其實他在床上很厲害的。我承認這也是我的弱點,為什麽還是會跟他糾纏不清,因為他在那方面一直比其他我所碰過的人更能滿足我。這樣說並不意味著我是個純粹肉欲的人。當更深更長久的情感都不敢想的時候,所剩的不就是這個了?

我沒想到最後是他把我給甩了。

分手的時候,他完全像變了一個人,變得尖酸而無情。他罵我是蕃仔,是吃軟飯的。沒錯我承認,從大學時代開始我就沒拒絕過他給我的經濟支援。但是這麽多年下來,我也給了他他想要的,不是嗎?我沒想到的是,跟我在一起,他仍沒有放棄在等待一個更好的對象出現。一旦當他看到了那個可以帶他前往他真正同志夢想生活的人,我對他而言就是一無所取、毫無價值了。

很諷刺,不是嗎?

我被甩了以後竟然還掉了眼淚。

也許並不是為了失去他而哭,而是我知道有些東西我永遠失去了。想尋找一個肉體靈魂都契合的伴的想法,在那時候就放棄了。我寧願有一個家,一個正常的家可以讓我安定下來,取代我的原生家庭,停止那種沒有未來的感情所一再帶來的惶恐與惆悵。

和 Angela 剛訂婚的頭幾年,當然還是有些掙紮,沒法一下全斷得那麽幹凈。之前有個開 gay bar 的家夥,算是多年的炮友吧。我那時主要時間在中部經營我的人脈,為了第一次參選“立委”在做準備,反正一周見一面,對方在臺北根本也搞不清楚我的底細。他們開酒吧的,對於這種事或許也比較看得開,不會死纏爛打。我在訂婚後斷斷續續還跟這個人有來往,他也沒給我惹來什麽麻煩。

直到有一次在做愛的時候,在昏暗的燈光下我看到了一個已有白發、眼袋暗沈的中年男人趴在我身上,我嚇了一跳。

在那之前,我完全忘了年齡這回事。在我的美好幻想裏,一直還是我們二十歲時的模樣。就連到了今天,同志可以上街游行了,這已經不是禁忌了,但我們還是看不見老是什麽,除了在公園裏那些躲躲藏藏的歐吉桑。

為什麽會提到陳威?因為他完全印證了我年輕時對於同志老後的最糟想象。仍然奇裝異服,不知往臉上打了多少肉毒後那種與年齡不符的光滑皮膚,說起話來花枝亂顫,更糟的是,他已經完全失去了別人會怎麽看他的自覺。

但我們都見過還在讀官校時的他不是嗎?那時候他在臺上還是另一個樣子,為什麽老了之後變得這麽慘不忍睹?到底是什麽樣的生活一點一滴改變了他?雖然我那個開酒吧的朋友那年才不過四十出頭,但是在他身上我已經看到他的未來。他除了吧裏的那些客人,幾乎跟這個社會是脫節的,沒有什麽朋友,唯一最好的朋友竟然是個扮裝秀藝人。他唯一的休閑活動就是上健身房,總說既然吃這行飯就得敬業,沒有人要來 gay bar 看到一個有啤酒肚的酒保。然後有一天我看見他在鏡子前對著自己的眼袋又拍又推的,問我是不是他也該去微整一下?我並不在乎他是酒保還是清道夫,但是要一個人的價值觀與生命目標完全與他的職業切割是很少見的事。同樣的,喜歡同性或異性真可以完全獨立於社會資源與生存條件之外嗎?他讓我意識到同志想要白頭到老有多麽不切實際。這個世界到今天只走到了青春健美的男孩們高呼同志無罪,沒有人可以告訴他們接下來該怎樣面對老與醜、病與殘。我們走在他們前面,理應留下一些可以稱之為生命經驗的東西,但是連我都自覺除了二十歲的心動三十歲的心痛之外我什麽都沒有,四十歲的我跟那些孩子們一樣幼稚無知。

我也只不過是個凡夫俗眾,沒有那個大智慧去悟出怎樣才能超脫既有的人類經驗,認識真正的自己到底是什麽樣子。

真有自我這種東西嗎?難道不就是從現有的分類中,找出不同的身份名牌換穿混搭而已?

平等的標準又是什麽?跟誰平起平坐就算公平了嗎?從外省老兵之子換成了原住民,從黨外進入了“國會”,從同性戀變成了異性戀家庭裏的人夫人父,誰又在乎我真正是誰,若是每個角色我都能演得有模有樣的話?——



那間屋子裏的游魂,雖然無聲,但他仿佛仍聽見了他們渴求被釋放的呼喊。

甚至,那些呼喊的聲音中,還包括了他自己。

垂著頭坐在警局裏,他想起了昨晚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並接受了它們只能一輩子藏在他心裏不足為外人道的這個結局。

原來夢也可能是一個存在於現實裏的空間。

一個曾有太多人把感情與希望投射其中的地方,就會成為夢的入口。同時,那些癡昧與消磨,那些無法重來,亦沒有答案的心痛,便成了入夢的密碼。

每個人可能都曾無意間闖入了某人的夢中,成為了別人夢裏的角色而不自知。而且不只有活著的人,會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走進了夢的入口。

還有那些死去的人。

死去的人不會再做夢了,所以更加不願意離開,這些有夢的地方。

一團飄浮的光影,如同雷射投照在煙霧中。

經過了七天的捉迷藏,竟然就是對方現身的時刻了。

整整晃蕩了一年,我已沒有任何留戀了,湯哥說。

明天,是我一周年的忌日。等天一亮,我將會永遠離開。否則,我也會跟眼前這些老鬼一樣,哪裏也去不了,再也無法轉世……

如光絲縷縷游動的靈魂終於凝聚,總算固形於一身白色西裝禮服之下。那模樣與神采,一點不像即將遠行去投胎,更像是婚禮中的男主角,邊說邊朝著吧臺前那一排面無表情的游魂揚臂一揮,如同介紹他的伴郎陣容般。

這些年他們夜夜來這兒守著,也真多虧了他們。你知道每天晚上門外還有多少孤魂野鬼想要混進來嗎?

那些個鬼東西不是嗑藥嗑死的,就是被人謀殺到處找人報覆尋仇的,一個個嘴歪眼斜的鬼相嚇死人。

好在有這批癡心的老鬼在擋著門。不過,這也非長久之計——你懂我的意思嗎?

只有你這個意外的闖入者,可以讓這一切改變。

這些老鬼,他們現在能指望的也只有你了。

湯哥說著便擡手指了指那個坐在吧臺最尾端,頭上傷口一直在流血的男生。

一九八八年吧那時候——記得這家店剛開沒多久,他年輕,我們也都年輕。某天晚上,他的 B 劈腿跟別人在這裏被他抓到了。

也許不應該說被抓到,因為,如果只是偷吃就根本不會來這裏了。其實更像是擺明了已經移情別戀,不是嗎?可是怎麽就這麽傻,咽不下這口氣,當天晚上他就跑到中山北路的一棟大樓頂樓往下一跳——

我不知道為什麽,竟然一直記得最後那天晚上,他在這裏唱那首林慧萍的《一生只愛一回的故事》,邊唱還邊哭的模樣。

一生只愛一回的故事,我想早已不能感動你,宿命論的愛情,畢竟是不合實際……沒有聽過這首歌嗎?那時候很紅的。

還有那個胖得還滿可愛的大叔,人不可貌相喔。

當時店裏對他有好感的人還不少,可是他那個 B,我們都愛背後笑他花癡,不知道胖叔喜歡上他哪一點,對他的 B 總是好脾氣地百般包容。沒想到,七八年前才剛一退休,他就發現得了癌癥,半年不到人就走了。

他的 B 後來還是常回來店裏喝酒,肯定會寂寞吧?在一起十幾年就這樣沒了,你教他怎麽辦?有些客人見他看起來一點也不難過,為胖叔覺得不值。難過原來還要做給別人看?還是說,gay 也應該開始宣揚守寡美德,等著人家幫他未來立個貞節牌坊?

胖叔死後會掛念也是自然。他那個 B 後來就一直單身,遇不到人,越喝越兇,這兩年糖尿病高血壓全來了……媽呀,這一說我才想起他的歲數,也快六十了呢!時間過得真是快。

看著這一切,不要說胖叔生前總是笑瞇瞇的表情消失了,連我也笑不出來。

跳樓的那個,你猜他來這兒是為啥?不為別的,原來是想等著聽,有沒有人會點唱《一生只愛一回的故事》。這麽老的歌了,大概只有在這裏還有人記得怎麽唱吧?只要聽到了那首歌,他就會露出很難過的表情,但還是夜夜跑來,等著再聽一遍……

燒炭自殺的,愛滋病過世的,還有被逼成婚,洞房之夜跑來店裏偷偷一瓶安眠藥混了整瓶威士忌吞下的,更有落單回家,在巷口被流氓洗劫又亂棍重傷致死的……好幾回湯哥說著,自己都失了神,半天才想起剛剛說到了哪兒。

不過,他們可不是從一開始就像現在這樣,不說話也沒表情。

我剛死的時候,那邊那個平頭的大哥,我們都叫他周董的,還可以跟我聊上幾句。他死了也快五年了,我這一年就眼看著他越來越虛弱,現在也差不多成了半個植物人似的。那是因為——唉,早該投胎去的,偏偏又記掛著生前這些未了的人事不肯走,在這裏待太久,把自己最後那一點魂魄都耗幹了——所以說,老七的事我能不管嗎?你看看他,連做夢都放不下!等他死了,我看也是這德性,夜夜來店裏報到,一個人調酒,自說自笑,和這群老鬼繼續耗到天荒地老。

只要這地方還在,不管換了什麽人經營,改成什麽店名,結果都是一樣的。

這群老鬼陷在這裏出不來,老七也只能跟著他們一起不能超生。

送我們上路吧,該是結束的時候了。

起初聽到最後這一句,他還沒會過意是什麽意思,直到湯哥叫他去備冥紙。

阿龍腦中立刻閃過的念頭便是沖進吧臺想把老七拉走,沒想到,明明站在那裏的一個人形,等他一伸手卻成了握不著也抓不住的一團光霧。扯起嗓門一聲又一聲地嗥,從老板大哥喊到 Andy,又從老七吼到林國雄,但是對方與他之間像隔著一道隔音玻璃,絲毫不為所動。阿龍慌了手腳,開始將酒瓶一只只全砸碎在地,但老七依然對這一切毫無反應。

放棄吧,我們是要去一個更好的地方,你應該為我們高興。

你要他留下,難道你能保證,會陪他到最後?



沒想到電梯竟然不能通往這座巨塔的最頂層。

是因為早已預見,這個城市裏有太多像我這樣的人會幻想要飛翔嗎?

電梯不停地被不同樓層的人召喚,上樓下樓,下樓又上樓,滑門忙碌地反覆開開又關關,我卻把自己刻意遺留在電梯裏。不必決定前往任何樓層,也許幹脆永遠留在原地,看著不同的臉孔進出,從相遇到分道揚鑣就只有這短暫的十餘秒鐘,未嘗不是一種自在的人生態度。

想去哪個樓層最後一定都去得了嗎?總會誤上了沒看清楚是要上樓還是下樓的班次,或是在你的樓層,電梯門打開時永遠都是滿載。或是搭上了一班層層的燈鈕都被按亮的電梯,延宕又延宕……

當姚終於告訴我,連續幾通的來電究竟是關於何事,我沒料到自己會當場笑出了聲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見他臉上刷地變得毫無血色,這樣的姚從前沒有見過,相信也會是我這輩子的最後一次了。

好笑嗎?

被他這樣質問,我仿佛又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個留級生,總是帶著不耐煩的防衛式表情。被班導訓斥完後回到座位時,他也會這樣瞟我一眼,像是向我挑釁似的:好笑嗎?曾經就是他那種讓人猜不透的強作冷靜,讓我心底的某處起了騷動。他這樣的表情沒有改變,改變的是我。從自己失態的發笑聲中,我同時聽到幻滅與破碎。

我以為,在政壇打滾這麽多年,姚對自己的同志案底隨時有可能被爆早就做好了準備。從他的激烈反應,好像這純粹只是政敵企圖打擊他的一項陰謀,他只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難道他以為,這些年來從沒有人曾猜測過?不曾有人看得出來?甚至沒有人會記得?

本想告訴他,打死不認就對了。媒體對這個消息的興趣不會超過三天。陳威在三十年前就傳授過我這個心法。但是我卻不想費這個力氣說出讓他寬心的答案。在我心裏蜷藏了這麽多年的毒蛇終於昂頭吐信了。無法否認,從他的失措與軟弱中,我今晚的抑郁得到了意想不到的釋放。

從這一刻雜志已經落版送場,到明晚將會出現在所有的便利超商,我可以想象,這將會是他這一生除了競選開票外最難熬的二十四小時。但是我又有什麽資格給他任何忠告和建議?再怎麽說,他都是比我更懂得現實游戲規則的那個人。

會是誰?他重覆問著自己同樣的問題。到底會是誰爆的料?當他那雙因酒精加上急躁而出現血絲的眼睛朝我這兒看過來的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麽,有那麽一秒鐘,仿佛覺得自己也是陰謀共犯。

難道不是嗎?我們集體打造了一個夢,卻在它即將爆破前各自逃離紛飛,誰也沒有為誰留下過任何警示。

往往,那個最不安全的人,結果都是你以為最安全的,我說。

這是我僅能分享的同病相憐了。

本以為他隨時可能暴跳起來,沒想到他只是繼續沈默地坐在那裏。幾分鐘過去了,才像是突然驚醒,拿起了桌上的酒瓶,把兩只空杯又再度註滿。他維持著那個握瓶的姿勢,直到瓶底徹底幹涸才終於放下。

我現在突然想做一件事,他說。

我疲倦地擡起眼。

如果手邊有一把吉他的話,我可以幫你伴奏,再聽你唱一次那首I’m Easy……

他是什麽時候練會那首曲子的?微愕的我不禁想念起兩天前才被我連同手抄樂譜一並丟棄的那把吉他。原本它可以有著完全不同的命運,不是躺在垃圾場,而是伴我坐在五星級的飯店裏。如果我可以預知,今晚竟會以姚的點歌作為收場的話。

我說,那不然就清唱好了。

但是顯然我高估了自己已經荒廢了快十年的嗓子。才唱到副歌,我就破音了。

電梯停在了二十樓。

門一打開,我和正要進電梯的那人匆忙交換了一個微笑。是那個稍早前在電梯裏遇見的年輕人。

他按了一樓大廳的燈鈕。

我才發現自己走出餐廳時連外套都沒穿。那件破外套,還有那盒錄音帶,都還存放在餐廳寄物的櫃臺。



“是預謀還是臨時起意?”

正是那天從皮夾裏抽出照片的同一位警察。此刻他手上拿著布滿折痕的雜志撕頁,在他的眼前晃了幾下:

“我們從你身上搜到了這個!特別把這則新聞撕下來帶在身上,有什麽目的?你跟這個姚瑞峰立委認識嗎?上禮拜我們問你的時候你說沒見過這個人,你為什麽要隱瞞?”

被激怒的阿龍一時忘了自己被銬住無法活動,明知掙紮無效,卻還是本能地像只困獸般,一面用力轉扭著手腕,一面從鼻孔狠狠噴出了幾口氣。

他是什麽時候把那幾頁報導裝在身上的?

小閔來病房那是幾天前的事了?昨天?還是前天?

恍惚記得,小閔離開後,自己一路沈浸在混亂的思緒中,沒有發覺自己從病房大樓晃到了地下街的販賣部。當時不能回去住處,因為以為小閔一定正在梳妝準備出門,只好打算買個微波加熱的便當果腹,然後直接去上工。

他想起來了。

站在隊伍中排隊結賬時,目光曾無聊地瀏覽過置於櫃臺附近的雜志書報區。上周神氣活現跑來 MELODY 問東問西的女記者,她說她是哪家雜志的?不經意便多瞄了兩眼,沒想到雜志的封面人物竟讓他覺得十分眼熟。

入閣大黑馬一夕翻黑同志情踢爆美滿婚姻攏是假

聳動的標題,配上的是焦點人物在立院問政時一幀橫眉豎目的照片。封面上那個人多了年歲,發量也顯得稀疏了些,不仔細瞧還真認不出,就是與老板合照中的同一人。

如果他事先幫老板收起了皮夾的話?

到那一刻他才發現,這個有頭有臉的家夥,他的命運曾有一刻是握在他這個小人物手中的。

撕下了雜志中相關報導的那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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