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夢魂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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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的那人像是熟睡中。已經第五天了,手術後就一直維持著這樣的狀態。

“你是林國雄的家屬?”巡房的主治大夫問道。

“不是……我是,朋友。”

過去幾天,他都在下午抽空來醫院探視。住處餐桌上的保養品囤貨這陣子一罐都沒少,對此小閔已經發了不止一次牢騷:如果他成了植物人,你也要每天繼續這樣下去嗎?

但醫生說,手術後電腦斷層顯示一切正常,腦壓也早已維持穩定,按照生理的觀測,病人林國雄應該是在恢覆當中。當然還是會有些後遺癥,醫生解釋道。手腳可能沒以前那麽靈活,需要一段時候的覆建,也許不能完好如初,但是會獲得改善。

至於昏睡,有可能是一種轉化型歇斯底裏精神官能癥。這種現象常會發生在遭遇了重大創傷,或是生活在長時間的壓力下的病人身上。他們的精神與意識處在一種逃避狀態,拒絕接收外界的訊息,於是繼續如同昏迷般沒有反應。

會醒過來的,不過需要些時間,醫生說。不妨多跟他說話,這樣會有幫助。

一開始阿龍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麽好。

先是買報紙挑一些新聞來念,後來特別還去下載了一些他媽媽那個時代的國語流行歌,念完了就幫那人掛上耳機。鳳飛飛那時候最紅。還有林慧萍跟黃鶯鶯。他的童年回憶都因這些老歌而在心頭滾瓜爛熟了幾遍,但那人依然靜靜地躺在那兒。

直到第六天,小閔意外地出現在病房裏。

阿龍先是在心裏暗叫了一聲:靠!隨即還是裝出了無辜的笑臉,把正在翻閱的報紙忙丟在了一邊,“你怎麽來了?不是應該多睡一會兒?”

小閔對他的問題不回答,默默站在病人的床邊,端詳了好一會兒之後才開口:“我有話要跟你說。”

步出到外面的走廊上,才發覺到病房外的空氣清舒許多。四人一間的病房裏,每張病床都帶著病人特有的氣味。有的就像是陰暗的鬥室,有的則彌漫著菜肴與油煙。他深吸一口新鮮的氣後突然想到:也許那些氣味不是病人身體所發出的,而是他們長期生活過的空間所遺留在他們身上的。

“是不是該停止了?”

小閔直接就發球,“你有什麽毛病?一個非親非故的人,需要這樣每天花這麽多時間,自己該做的事都不去做?”

“我只是覺得老板很可憐,從來都沒有人來看他——”

“你已經救了他一命了,而且你說他會覆元的,所以你每天來也幫不上什麽忙,你到底想要幹什麽?還是說你有什麽事瞞著我?你跟這個老板——你是跟他有怎樣嗎?”

“你想到哪裏去了!”

不能在這時候笑出來,他警告自己。考慮了幾秒,他終於向小閔供出了那些他自己都還百思不解的詭異事件始末。

小閔的表情瞬間從焦慮轉成了悲傷,下一秒卻又目光怒燒,像是隨時會想要給他一個耳光。阿龍偷偷握緊了拳頭,忐忑又期待,接下來會從她口中爆出什麽樣的感想,畢竟,他還沒跟任何人透露過這件事。

沒想到他聽到的,卻是她語帶反諷的一句:“那你覺得,為什麽這些事會發生在你身上呢?”

“也許我的前世是同志?”

不知道為什麽偏偏在這時候,他的腦袋中冒出的是這樣一個可笑的答案。

“Shut up——!”

“或者這是世界末日的前兆?”

“王銘龍你再不閉嘴,我要尖叫了——”

只好收起了故作無厘頭的口吻,抓起了小閔的手,他相信她能了解的。如果這個世界上連她都不能了解的話——

“好像,某種奇怪的磁場交錯,讓我與那個酒吧之間有了奇怪的聯系。只有我感應到了,那表示,我應該有某種能力去做些什麽,雖然我還不知道,那會是什麽——”

自己也知道,說得一點都不理直氣壯。小閔不耐煩再聽下去,從他的掌中抽出了自己的手。

“阿龍,你總有一大套理由,你自己都沒有發現嗎?”

小閔不讓自己失控,只是用一種低沈到近乎嘲弄的語氣,希望將一句句話釘進到他的肉裏似的:

“我不希望你繼續做大夜班,你說你是在陪我上班。我希望你開始做保養品直銷,你騙我你有去。我問了其他店裏的小姐,她們說你只去過一次就沒再上門了。你從來不睜開眼睛看看你的人生,你總看到你想看的,現在更厲害了,還能看到活人都看不到的東西?……可是你怎麽就看不見我的人生?我的青春還剩幾年?你為什麽都不問我,是不是還有在接客?你不敢問,對不對?……你不敢。你只會自欺欺人。你拿你這些鬼話想騙誰?”

一時間還沒聽懂她對他終於坦白的真相。等會過意來,他傻住了。他從不知道自己才是造成她焦慮的根源。他以為她會喜歡兩人簡單相伴的生活,沒想到她竟有如此強烈的不安全感。他能給的原來不是她要的——

“那就忘了我說的那些鬼話——對!我都在說鬼話——”

他的眼眶就是在那時很不爭氣地紅了。

“現在躺在那兒的那個人,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有人一直在等他清醒過來,那對我來說很重要。你也許不能懂。這就是我能給的。我能給也就是這些了。對不起,如果你從來不覺得,醒來的時候有人在身邊是重要的話,我真的很抱歉,是我誤會了。這全部都是誤會一場——”

他的抱歉卻只令她更惱怒也更傷心,直到離開前,她都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哭過之後的阿龍,則發覺自己徹底是個沒用的家夥,為此感到非常沮喪。

“餵,你覺得我女朋友說的有道理嗎?”他只能對著病床上沈睡的那人,把心裏的苦悶訴說了一遍,“你把我害慘了,你知道嗎?”

首度向外人說破了這整件事,原本的秘密同時也變得像是夢境般破破碎碎了。所謂的感應,畢竟是沒法證明的,但在原來還沒說出口的時候,一切在他的思緒裏自有一套他能夠理解的文法。但是到了這一刻,連他自己也被搞糊塗了。

這一切究竟只是他企圖用來逃避的借口,還是他終於有了從來沒有過的勇氣?

在這世上如今唯一能為他辯護的,也許只剩下病床上那個沈睡中的人。

如果他醒得過來的話。



“對不起打擾了——”

跟在經理的後面,走進了小姐們的休息室。不,應該說男士們的吸煙室才對。還沒穿戴起假發義乳的這群年輕男孩,蹺著腳抽煙的抽煙,玩手機的玩手機。

經理跟他使個眼色,意思是別忘了他答應得給他抽的百分之五。這可是阿龍剛剛在門口跟他磨了好久才談成的條件。

經過了昨天與小閔在醫院的不愉快,他也不免有了動搖,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夠努力?大夜班結束,回到家見到小閔竟然還穿著下午來醫院時的衣衫,一大清早瞪著電視上回放了不知多少次的一出韓劇在發呆。見他進門,她便拿起遙控器把影像給關了,一副不想與他說話的樣子,然後自顧進了她的房間。他不敢多問,她在那裏坐了多久?難道她沒去上班嗎?

次日輪到他排休,為了討好求和,天一剛黑他便背起裝滿保養品的登山包,騎了機車出門。

經濟不景氣,酒廊生意不比往年,小姐們多懂得精打細算,尤其總會碰上跟小閔認識的好姐妹,讓阿龍特別覺得尷尬,總覺得她們是看在小閔的面子上才跟自己打交道的。小閔只會對他抱怨,為什麽有好幾家店只露過一次面就沒再上門,其實她不知,這種靠山吃山的作法讓他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決定勇闖第三性公關店。只因為想來想去,如果要靠自己的人脈,在這附近,跟他算得上還有見面三分情的,大概就只有那幾位喜歡吃他豆腐的“小姐”了。他猜想“他們”應該不至於讓他太難堪才是。

鼓起無比的勇氣,他踏出了在第三性公關店叫賣的第一步。

“各位好,我是阿龍——”

不等他說完,眾人就已經開始起哄。喲,是超商小帥哥啊……哥哥你好啊,這麽想我們還親自還帶了禮物上門?……一屋子煙味加上他們左一言右一語,嗆得阿龍半天說不出話來。

“不、不是這樣、我我來看大家,有沒有需要——”

還沒說完就聽見一陣哄堂大笑:有,當然有需要!

“——需要美妝保養品這些都是日本進口的在日本是很知名的直銷品牌這裏是目錄請大家先看一下!”只好漲紅著臉把該說的話一口氣念完,一面暗訓自己:到底你是在緊張啥?

“辛苦你了,小帥哥,兼兩份差很拼喔!”

說話的家夥妝才上了一半,阿龍驚訝地看著對方已微禿的前額,與下巴上還沒用厚粉蓋去的青胡渣。

“你是不認得我了還是怎樣?這樣盯著人家看,好羞喔。我是安潔莉娜啦!”

竟然就是常在他大夜班時出現的那位古墓蘿拉山寨版。不得不敬佩他的化妝技巧高超,而且憑良心說,他做女人的時候比當男人時好看多了,阿龍暗想。

兩三個同樣也才畫了半張臉的男生,這時跟安潔莉娜一起擠到了他面前來。七嘴八舌開始問起各式各樣的問題。你自己也在用嗎?……有沒有除毛的?……去角質是哪一瓶?……其實,他們比真女人還更需要保養,不是嗎?阿龍在心裏忖度著。一個大男人平時總不太好意思跑去女性化妝品專櫃問東問西的吧?

一邊應付著發問,一邊感覺到從對面角落裏一直有兩道目光朝他射來。

那人始終沒起身加入他的同事們,就這樣一直定定地打量著他。被看得很不自在,他只好朝對方點點頭算是招呼。等到其他公關開始忙著傳遞著瓶瓶罐罐的試用品,那人才終於移動了腳步,來到他身旁坐下。

“你是不是阿龍?”

聽見他的問話,阿龍困惑地在他臉上企圖找尋任何舊識的痕跡。難不成他有個小學同學如今做了這行?還是當兵時哪個班長退伍後轉行也變了性?

“我是 Tony 的朋友,叫我小傑吧!”

在這裏會遇見 Tony 的朋友,好像並不算大出意料的另一樁。以他這些時日的遭遇,就算當時是 Tony 的鬼魂出現在他的面前,恐怕也不會讓他太過詫異。

那人說,他這個月才剛來這家店,所以不知道原來阿龍就在這附近打工。接著又問,賣這些東西的生意好嗎?阿龍原先想說還可以,結果還是心虛地搖了搖頭。

“我看過你和 Tony 跳舞,在你們學校。Tony 那時候要我們一定都得去捧場——都七八年前了吧?——真的很精彩,我一直都還記得……你後來還有再繼續跳嗎?”

阿龍還是搖搖頭。

這個叫小傑的似乎有些話到了嘴邊又猶豫了,他陪著靜默了一會兒,卻沒有下文了。阿龍不敢接著多問,那 Tony 也來公關店上過班嗎?

雖然腦中出現這種疑慮,自己都知道很不應該,只好轉個方式問道:“你們是在這裏認識的嗎?”

對他的問題小傑並不以為意,伸手點起一根煙,悠悠吐了口長氣。

“我也曾經是個 dancer,看得出來嗎?”

雖放低了聲音,但仍明顯聽得出那人語氣裏的顫抖。

“那時候跟 Tony,還有幾個朋友一起搭檔接秀,因為這樣大家才認識的……對不起,我並不想耽誤你做生意,我只是……我只是這些年一直還會問自己,為什麽會發生那樣的事?那天,如果那天拍到的照片不是他,而是我們當中其他任何一個……畢竟,我們不像他還是碩士生,家裏對我們沒有那麽多的期望……”

聽到這裏,阿龍忍不住想要向他求證他的疑問:“當時,你們接這場秀的時候,事先主辦單位有告訴你們,會打出同志兩個字嗎?”

“沒有,”小傑苦笑著,“如果知道,Tony 打死也不敢上場啊!接洽的時候只說一定要熱鬧,還有請歌仔戲團、幾個搞笑的藝人,然後大家那天都反串……照片登出來,標題成了什麽‘解嚴’‘出櫃’的,反正是我也不懂的一些選舉語言。Tony 打電話給我,問我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記者怎麽會有他的電話?他家的電話一直響不停,他的父母快氣瘋了,甚至他的 PTT①上也有不認識的網友跑來留言,有的罵得很難聽,說同志的臉被他丟光了,還說他是在利用同志身份想出名……”

阿龍以為小傑隨時都會掉淚了,不料他卻熄了煙,拍了拍阿龍的背,反倒像是他需要安慰似的:“Tony 的人生有你,他應該覺得很幸福。那時候我們都很羨慕他,交到一個這麽帥,還可以跟他一起跳探哥的 BF……”

什麽?!

“我——”

除了沈重一嘆,他發現自己在這節骨眼什麽都不好說。

人都已經不在了,難道還真的要他這時候板起臉來嚴詞否認?

如果不戳破,讓 Tony 在他的朋友心中可以留下如此美好印象的話,於他又有什麽損失?如果 Tony 有知,他這麽做或許也能讓亡者明白,當年殘酷的相應不理,他真的不是故意——

“那時候他的夢想是開一家舞蹈教室,做扮裝表演只是過渡期。我當時也是這麽想的。沒想到他就這樣走了,我之後生活也沒了目標……但是今天會在這裏看到你,我好高興。你真的就像 Tony 說的,是個認真不服輸的人。看到你又讓我想起以前 Tony 幫我加油打氣時說過的話了。雖然,雖然他自己沒有完成,但看到你這麽打拼,我感覺好像你在繼續幫 Tony 努力活著,真的好高興……”

還在斟酌著該如何安撫對方的時候,阿龍看見那人已經站到休息室的中央,拍拍手教大家安靜,那樣子就像是教練要對他的球員展開賽前喊話。

“今天我跟我死黨的男朋友意外重逢了!死黨的意思就是,我已經死掉的好姐妹,所以請大家多多支持一下,小妹我做牛做馬來日回報!”

全場一陣無聲。阿龍心想,還真感謝你的幫倒忙,現在場子全冷掉了。

“怪不得看小帥哥很順眼,原來是親上加親啊!”

突然就聽見有人打破沈悶開了第一槍。接著另一頭也傳出爆冷一句:“你家兄弟我們來顧沒問題,只要你把你自己的那根騷狐貍尾巴藏好就行了!”

幾秒鐘前的人聲喧嘩再度重新上演,冷場危機在眾人哄笑中就這樣化解了。前後不過半個小時,不但小傑和安潔莉娜都很捧場買下了全組的美白抗老產品,其他人也幾乎人手一瓶。

沒想到,這是自他入行開賣以來業績最好的一晚。



喜歡打腫臉充胖子,大概是男人一種天生的劣根性,阿龍事後回想,尤其是在女人面前逞英雄擺闊——即使這屋裏沒有一個是真貨。只能說當時自己得意忘形,早把真假這回事給拋到了一邊,竟然還在他們店裏開了一瓶酒,成了他們那天營業日第一位座上客。就算是為了拉攏顧客的業務需要好了——後悔已來不及,阿龍只好如此自我安慰。想來賺他們的錢,卻反被他們伸手進了自己的荷包,不得不說,“他”們還真有一套。

“會來你們店的都是什麽樣的怪——嗯我是說,你們店裏有什麽特色?你們怎麽能跟其他店裏的‘正港’女人競爭?”

有些問題對小傑開不了口,只好趁店裏還沒有其他客人時,轉向安潔莉娜悄聲打聽。安潔莉娜嘻嘻把嘴一歪,做出一副要吃掉他的鬼臉。

“這世界上什麽客人都有,你想找我睡也行啊——”

“別亂開這種玩笑。”

安潔莉娜這才收起了誇張的煙視媚行,幫他重新斟上一杯酒。

“你看過《金雞》那部電影嗎?吳君如演的那個傻大姐,說才沒才,說色沒色,但也可以在酒店裏混吃混喝多年,因為有的時候,男人並不一定是想要找女人幹炮,他只是希望有人逗他開心。你說,這年頭有幾個漂亮的女人懂得在男人面前耍寶?因為真實世界裏不會有像吳君如那樣放得下身段的酒店小姐,我們就來為他們扮演那樣的角色啰……男人就是這麽賤,又想要吃天鵝肉,又想要自尊心,來我們店裏花錢他花得最沒有心理負擔,不必擔心自己夠不夠男子漢。在我們這裏,他永遠是最 man 的,這種心態你懂吧?”

“另外——”

說到這裏,安潔莉娜翻了個白眼,有點未置可否,“我們跟其他的酒店小姐未必是競爭關系,也許更像是一種合作結盟。如果你夠聰明,等會兒就會看出門道了——對不起,有客人上門了,你先坐,好好享受一下啰!”

這個晚上,阿龍感覺自己好像終於重新回到了陽間的花花世界。

而且果然如安潔莉娜所言,他們搞笑耍寶的花招還真不少,一會兒換上和服,貼上媒婆痣,扮起女醜藝妓;一會兒小姐們手搭肩排成兔子舞隊形,滿屋子裏蹦蹦跳。只見半打的假奶波波起落,逗得那些男人哈哈大樂,順手就把小費塞進了小兔子們的衣縫。

在這裏,奶奶可以隨便抓,屁屁可以任人捏,本來都是男人心底最瘋狂的淫念,但是真的在這些公關身上付諸實現,大家卻都歡鬧得像回到了還在騎馬打仗的童年。甚至公關還搬出了扮裝道具,玩開了,連男客們都一起加入了顛鸞倒鳳。他的臉皮還是太薄,不像幾個中年歐吉桑,毫不扭捏便戴起假發,摟著小姐們載歌載舞起來。

他算開了眼界,如此翻轉了又翻轉的性別游戲。兩個男人都扮成了女人在耳鬢廝磨,是否這些扮裝大叔們從 A 片中得到的女女性幻想終於得到了滿足呢?

至於安潔莉娜故意賣的關子,果真被他看到有酒店小姐帶著男客來照顧他們的生意。幹嗎好好的不待在原裝的脂粉堆裏,要跑來這地方蹚混呢?

喔,他懂了。

如果是釣到了新貨,當然原來的店不能久待,讓其他的小姐有插手搶人的機會。離辦正事的時間還有點早,總得把車暖到恰好,加上客人如果也意猶未盡的話,不如來這兒,省去了時時要保持警覺之累。就像是剛進門的這對,一看就是從別家的酒廊轉過來的,女的把男子的手臂挽得緊緊,生怕肥肉會給野貓給叼走一般——

“小閔!”

他觸電似的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和他四目相對的小閔,同樣也是楞了幾秒,然後毅然拖著身邊的男人,立刻轉身推門離去。阿龍連夾克都還來不及穿便跟著追了出去。

室外的低溫讓他覺得像一腳跌進了冰窟。不想在這條來來往往許多人都認識他的巷子裏上演追逐,阿龍只好停下腳步,一邊發著抖,一邊對著小閔的背影大聲喊出了她的名。

小閔轉過身,要男人在街口暫候,獨自朝著他又折返回來。等她站定在他的面前,阿龍發現她身上穿的這件領口與袖口都鑲著皮草圈的大衣,是從沒有在他們住處的衣櫃裏見過的。還有在她耳垂上吊著,如同兩顆眼淚在冷風中凍結的珍珠墜子。

明白了,恐怕她早就瞞著他有了另一個落腳。

“那邊那位是瀨川桑,我跟他認識了有一陣子了。本來想晚一點再告訴你,因為你最近都不知道在魂不守舍什麽……”

他猜小閔早就已經打好了腹稿,她的語氣裏沒有激動,也沒有怨懟。會不會前一天她來醫院找他,原本就是想跟他說這事?

“再兩周就春節了,我答應了瀨川桑,會跟他去日本度假。我需要離開一段時間,未來許多的事情我需要好好想一想。既然已經被你發現了,我想也不必等到過年了,我這兩天可能就先動身。等我回來的時候——”

“等你回來的時候怎麽樣?”

原以為她會說,等她回來我們再好好談談,甚至是重新開始。結果他聽到的回答卻是一句:“我希望那時候你已經找到新的住處。”

身上只穿了一件襯衫的他,頓時整個人麻木到已感受不出當時的低溫。“可是,可是,你不是說,未來的事情,你要趁去日本的時候才要好好想想嗎?”

“你已經不在我的未來裏了。”

話才出口小閔便已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卸下了剛剛如面具般讓人無法靠近的肅穆。從她的眼睛裏,他看到的竟然不是分手時應有的悲傷,而是翻船獲救後仍帶了驚惶的慶幸。就像是坐在救生艇上,眼見無法被救起的其他漂流者,雖然無奈,但求生的本能立刻給了她道德上自我寬恕的理由:

“走不下去的,原因你知我知,為什麽你就不能面對它呢?我要的不是你上大夜班守候我,我要的是……你知道我是怎麽想的嗎?我認為你每天跑去醫院,還有你說的那些什麽有鬼魂的事情,都是你的借口,我認為你做這些事的目的就是想逃避我,你——”

她把頭一甩,不講了。

他情願她對他叫囂責罵,揮拳摑耳光都可以,而不是當時那樣反過來想要憐憫自己的假道學。我真的是那樣不值一提嗎?我在我們的關系中所付出過的,如此輕易就可以全部被抹煞了嗎?

“你是我唯一愛過的女孩。”他咬緊牙,告訴自己,這次絕不可以掉淚。

“謝謝。只是我早過了女孩的年紀,你也早不是男孩了——”她說,“至少以後你就不用再繼續自欺欺人了。”



還不到午夜,他就已經把那晚新開的威士忌整瓶都喝完了。明知道自己的酒量不好,但是除了喝醉外他別無選擇,因為他最不想感受的情緒就是悲傷。

不光是小傑,店裏大部分的人大概都猜出了他追出門後發生了何事。不想讓酒醉的他在前場失控,影響了其他客人樂不思蜀的歡樂,小傑把人帶回了他們的休息室,幫他打了濕毛巾,還泡上一杯解酒的濃茶。

醉醺醺的阿龍當時還催促在一旁看顧他的小傑,要他快回去上他的班,別讓他妨礙了他的業績。小傑卻沒理會,繼續留在小房間裏。或許他自以為當時還口齒清晰,其實根本沒人聽懂他都在咕噥些什麽。難道小閔沒有對我說謊嗎?她早和瀨川勾搭上了這不叫作說謊嗎?為什麽她就是不願意相信我近來碰到的怪事連連?還是說,她一直另有所指,卻始終不願意跟我把話攤開來明說?

說謊的罪名指控,那是對他人格的汙蔑。某些事,他並不認為她需要知道得那麽清楚,因為那些事情本身就沒有清楚的答案,他無法整理成一則則結案報告向她解釋,如此而已。

比如說他從未謀面的親生父親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曾教過他探戈的國標舞助教,那人的自殺悲劇又何必拿來作為向她交心告白的素材?反而當自己跟她坦言了在 MELODY 門外遇見的游魂,招來的卻是她的不屑?

兩年多來的互相照顧做伴,難道這不是關系中最重要的嗎?她有沒有想過,她自己的肉體沾染過多少男人的淫腥,她以為一般男人會對這種事真的不在意嗎?如果碰到的不是像他這樣的男人——

像他這樣的男人。

他承認,他也許還停留在高中時期對那個叫咪咪的遐思,等到面對的是真實的小閔肉體時,他沒有料到,那感覺的落差竟然如此強烈。

曾經少女的纖細,就像一株陽光下的百合,如今變成了在夜裏恣放生猛的曇花,張開了姿態曲嬈的瓣蕊,勾環住了他的身體,他再不能像點閱網路圖片時那樣,可以隨時登出或另開視窗。

之前他並不知,自己對性這件事原來是有潔癖的。小閔在乎的也就是這件事嗎?

兩人都想去克服的問題,但誰都沒有那個勇氣把話明說。是的,我很在乎你,但只要你還在做這個行業,我就沒辦法進入你的身體……需要這樣坦白嗎?

或者他可以更理直氣壯一點:是你在自卑吧?你以為只要能跟你上床就代表不介意你的過去?你到底想證明什麽?為什麽就不能交給時間慢慢去化解?

他呵呵對著眼前天旋地轉的小房間發出傻笑:原來這就是喝醉的感覺,早知道就常把自己灌醉,如果她要的就是我以做愛來證明我愛她的話……她懂不懂有時候不做愛是因為更在乎?

只有時間能幫助他確定,對她的感覺,並非只是青春期性幻想的補償。

經過了這麽多年,他才好不容易學會,如何不讓性沖動駑鈍了自己的判斷。性這件事已經讓自己困擾了很長一段時間了。就是因為大家都這麽習慣於用性的模式來解釋太多的關系,對於相愛與做愛之間到底有何差別,便成了他小心翼翼不敢妄做結論的一道謎題。

如果不是那年,在舞蹈教室,那次經驗讓他同時感到困惑羞恥與難忘的話……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依然認定不去談論是最好的處理方式……尤其是在他已經選擇了小閔之後,大學時代的意外之“舉”早就可以當作不曾發生。如果他可以選擇較容易的那一條路,何必要讓自己陷入無謂的庸人自擾?

雖然從沒有和同志的圈子有任何接觸,但是每天上班看著對面的酒吧裏同志進進出出,他也從沒有異樣的感覺,既沒有嫌惡,也沒有不自在,他自認不是不能接受這種事情的人。

他只是不喜歡被分類的框框捆綁。

尤其雙性戀這個字眼最教他無法接受。仿佛,那三個音節總在若有似無暗示著,那不過是當事人不願面對真相時所尋求的借口。

性沖動的來去是難以預測的一種神秘潮汐。

有時一整個月都不被它幹擾,有時卻在最不可思議的情況下浪襲他一身。

對於同性,不是因為有欲望需要被填滿,而是總在突如其來的某個時間點上,某個人讓他起了又恨又憐之心。

你就一定要這樣嗎?他對 Tony 咆哮:我不想傷害你所以請你停止——

然後他再也想不出其他的話來,對方的唇吸去了他所有的想法,讓他成了一個靈魂空白的人,好像他的人生可以重新開機啟動重來……

自那之後,他會開始註意起男人的唇。

然而,能夠讓他聚焦的唇,往往只發生在一瞬間,轉眼就過去了,甚至還來不及感覺,那究竟算不算是一種性的挑逗?

還是因為,身為男性,同類之間能夠表達情感的方式過於有限,才讓自己強烈意識到對男性之唇的好奇?

可以握手但不能牽手,只能短暫擁抱卻不能依偎。但明明有時也會對他們的陪伴有眷戀,對他們的無助也會有護惜。

雖然他在國中的時候就跟女生發生過性關系了,但他不能否認,男性之間也可能存在著那些微妙而覆雜,但卻不被允許去探索去體驗的沖動。

原來這就叫作汙名化。

經常看到的一個字眼,如今才明白究竟是什麽意思。那就是,根本不必做過什麽,卻仍會擔心被波及的一種恐懼。

他一直想要知道,同性間性的吸引,對那些表明同志身份的人來說,是打從一開始就確定的嗎?難道人生在不同階段被不同的性別吸引,只能被冠上逃避面對的罪名嗎?

自 Andy 昏迷之後的這段時間,他一直在自問。

他並不是在抗拒,他只是不知從何時起,對任何事都習慣抱著懷疑的態度。他的懷疑與無法選擇又是怎麽開始的?是不是因為從意識到自己也會被同性吸引開始,他就發現,自己還有另外一個,比喜歡同性更難啟齒的秘密?

因為他會喜歡的同性,既不是陽光健美的,也不是可愛青春的。

會吸引到他目光的,竟然往往是上了些年紀、有種滄桑感的大叔。

明明昏迷倒臥在地的那個人已經快四年每天都會見到面,但當對方突然成為一具靜止宛如沈睡中的軀體,只剩臉上那樣虛弱的閉目蒼白神情,竟然會讓他在等待救護車的同時,受不住郁勃心跳的激催,就在那唇上留下了猶如患難見證的印記——

那個酒店小姐是你的女朋友嗎?

或許他喃喃的酒後心聲沒人聽得懂,但是身旁的人所說的每一個字,卻都像是經過擴音器般傳進了他的耳膜,讓他的頭疼如火苗般一陣又一陣地猛燒。

你這個樣子會讓 Tony 很難過……如果我把這身打扮換下來,你會不會比較自在一點?……

他目光空洞地瞪著小傑。

等會過意來,他忍不住格格低聲笑了。小傑的手正在試探性地移往他的褲鏈。

他望著那只塗了蔻丹的手開始在他下體撫觸搓揉,並沒有阻止。我能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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