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在迷巷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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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麽會是同志?他在念研究所功課很好,還是國標舞選手,因為我們家境不好,他才會去偶爾客串打工表演,賺自己的學費……這個候選人怎麽可以這麽沒良心?只是去幫他造勢晚會表演,就說他是同志?他是被逼死的,他被人指指點點壓力有多大你們知道嗎?……報紙就這樣登出來教他怎麽做人?你要他怎麽解釋?……還我弟弟命來啊!……”

Tony 的確沒說過自己是同志。他只說他對抗自己,也對抗世俗,但是他對抗不了的是……

新聞播到一半阿龍就沖出了自助餐廳。他不能忍受繼續聽著同校的學生們一邊看著新聞一邊議論紛紛。

他們知道個屁!他直覺助教的家人在說謊。就算外人指指點點,也不足以逼死 Tony。世俗,不過是陌生人的一張嘴而已,反而最在乎的人才是越難以對抗的。從他家人在他死後仍不斷否認的態度來看,一定是因為上報後不斷被家裏逼問自己的性向,所以 Tony 才會羞愧自殺的!

他們曾經是朋友的。他們原本可以繼續當朋友的。

那段相處的時光,不管阿龍願不願意承認,事實上已經讓他與 Tony 有了某種革命情感。回想起練舞的日子,他發現對 Tony 的記憶,遠比自己以為的要更多。關於他的死,他或許比他的家人還更清楚真相。在深夜校園無人的田徑場上發了瘋似的跑著,一圈又一圈,卻仍無法擺脫心裏的愧疚。害死 Tony 的不光只有他的家人、媒體和那個利用同志議題想搏版面的候選人。怎能說他的冷漠不是另一個幫兇?如果他們依然是朋友,或許 Tony 就可以跑來跟他訴苦,問他該怎麽辦。那他就會告訴他:管你家人怎麽想,可以學我自己搬出來,獨立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

曾經,在舞臺上躍起的那一秒,Tony 對他是完全信任的。

盡管在後來練舞時變得尷尬,但在臺上的那一秒他倆都知道,只要專註在此刻的這一個目標就好,其他的情緒都不重要。其實他只要像當時一起練舞時那樣,接住了 Tony 就會沒事的——

但我卻失手了。

公寓裏只剩下他自己,小閔已經出門。多少年都沒再回顧的那段往事,讓阿龍突然感覺孤單。他自己也不明了,為何無法對小閔說完整個故事,關於助教的死?

最親密的關系裏,也還是總有一些只屬於自己的心事。這麽多年過去,他都快以為故事的後半段是自己的想象,助教真的已經死了嗎?

原來是真的。他發現連那個夜裏在田徑場上淚奔時,校園裏飄來的石楠花樹氣味都仍印象清晰。那一支雙人探戈,有可能也被自己的身體記得嗎?他的肌肉裏還會藏有當時的律動與拉扯,如同於長年冰雪覆蓋下的一串遺失的腳印那樣,或許仍會帶他前往某地嗎?

沒想到這一次,他再度又無端地被扯進了一個同志的生死交關。

自己之前竟然沒有發現,從第一時間發現那個林國雄倒臥在黑暗的店裏,他或許已經身不由己,被過去這段記憶所發出的指令驅動著,難怪會覺得總無法就此放手?

同時他卻又下意識地在閃避,怕被旁人看出自己的擔心,所以才會連對小閔都無法坦言。難道這是由於從小到大被洗腦後根深蒂固留下的設防?

這世界很早就教會我們壁壘分明的生存法則。因為懂得害怕的人,才更知道怎樣的人生是安全的——這個想法總是不時就會浮上他的心頭。

無法形容自己內心此刻的矛盾。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好人。

默默地走到小客廳的中央,調整好自己的立姿,他閉起眼睛,憑著記憶找回了那一年站在舞臺上音樂出現之前的預備動作,那個朝著某只看不見的天空之鴿所擺出的召喚手勢。

心底這種隱隱的痛,竟也像是對他的某種召喚。那只在寂寥空曠的午夜天際,始終盤旋而無法落地的飛鴿,正是他自己。



雖然答應了小閔會提早出門去推銷保養品,但一整天下來幾乎沒闔眼的阿龍,原只想小盹片刻,沒想到一睜開眼已經快到超商大夜班的時間。

通常他都會提早到店裏,因為前一班的同事懷孕,他總教她把貨品上架的粗活最後留給他就好。這一晚阿龍卻得厚著臉皮打電話給丘丘,要她幫他代班半小時。看在以前欠你這麽多的份上,好啦好啦,丘丘說。隨即又問,今天這麽累喔?是跟對面 gay bar 的 Andy 中風有關嗎?

Andy?他才知道林國雄還有這個名號,同時心想,那人中風的消息也未免傳得太快了吧?

已經懷孕五個月的丘丘,臨走還不忘在架上翻尋,把就快到午夜保存期限的三明治塞了幾個進她的背包。阿龍見狀便隨口問一句:老公還在失業?

“什麽失業!根本就是懶得就業!我跟他說隔壁巷子的小七缺人,教他去他也不去!為什麽我就能在超商工作他就不肯?老說他要重新創業,東山再起,我問他說小孩出生之後怎麽辦?他竟然說那我們就搬回他羅東老家讓他媽媽帶!唉我真是命苦……”

沒想到無心一問竟讓她一發不可收拾。當初阿龍看著他們從戀愛到結婚,丘丘老公那時在夜市有一個賣服飾的小店面,因為店租不斷上漲,最後不得不收攤。

“我跟你講,結婚真的很沒意思!”丘丘說接著又抱怨了一堆瑣事,怒氣消了,她自己反而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跟你講這個,好像把你當姐妹淘了,哈哈!都是你啦,當初怎麽不追我,我想你就不會是那種不負責任的尫④……你為什麽都沒交女朋友啊?”

阿龍尷尬地笑了笑。這條巷子裏發生的事有哪件她不知道?因為知道丘丘的個性,所以他的口風始終很緊。這卻讓丘丘會錯了意,突然壓低了聲音:“我其實早就想問你的。啊你到底是不是 gay?姐姐我又不是外人……”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這種事我幹嗎瞞你?”

但是我又為什麽瞞了所有人,自己跟小閔在同居的事?自己說完都覺得這個回答有語病。

“怎麽?你對 gay 有意見嗎?”邊說著話,阿龍還邊幫一個顧客結了賬,客人聽到他們之間的談話,臨走前用責怪的眼神回瞄了一眼。

“看什麽看?我看你八成就是。”丘丘對著早就出店門的那人背影啐了一句,說完自己都覺得此舉無聊而撲哧笑出來。

“你這麽厲害,用看的就知道是不是?”

說話的同時,阿龍的眼睛不自主地仍盯著那客人的背影,觀察他的動向,直到他並非走向對面的 MELODY,他才放心地收回視線。

鐵門深鎖的店面,像缺了牙的空洞夾在整排店家點亮的招牌間。只要一有人走近或停留在附近,他就忍不住會多看兩眼。

不是用看的,用聞的。丘丘說。你沒聞到他灑了半瓶的古龍水嗎?

一個用發膠把頭發抓成像刺猬一樣的年輕男孩,這時出現在巷子裏,到了對面的酒吧門口停下,之後就在原地站立著,像是迷了路,也像是發呆。

他猶豫了片刻,想出去問問究竟,心想那人該不會是在等開門營業吧?也許等不到開門他就會自己離開。也許根本不是客人,他看起來太年輕了些。

決定不必多事去在意對面的動靜,忙換個話題轉頭問丘丘:“我問你,如果你的小孩是 gay 你會怎麽辦?”

“能怎麽辦?還是自己的小孩啊!但是想到他的人生一定很辛苦,自己又幫不了他,當然會很難過啊——”丘丘用眼神指往了對街的方向,“你不覺得那個 Andy 就很慘嗎?一個人,現在又中風了,以後要怎樣過?”

不是同志,到老了也是一個人殘病的也很多啊——

原本想反駁,但是隨即想到了另一件更要緊的事。也許丘丘平常愛跟客人八卦,可以提供一些線索。那個老板,是住附近嗎?確定他是單身一個人?

“住哪裏我是不曉得,但之前有一陣子,他跟那個叫湯哥的,九點多就會一起來開店,我猜他們可能住一起的吧?……你知道我在說哪一個吧?那個高高瘦瘦的……”

那八成也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原來他們曾經連開店也是一道來的,以前阿龍並不知道。“可是今天警察想找緊急聯絡人,打到老板家裏也沒人接,你說的那個湯哥,不知道人哪裏去了,大概早就不住一起了吧?”

才一說完,就看見丘丘臉上的表情如同數位畫面的僵格,嘴形歪了一邊,過了幾秒鐘才又吐出句子來:“你不知道,那個人已經死了嗎?”

下一秒換成阿龍有了同樣的遲鈍表情:死了?

“你上大夜班真的什麽事都看不到也不知道。一年多前我就看他像是有病,越來越瘦。果然。有一天傍晚,還不到開店的時間,那天突然就來了好多客人,我就在看,是發生了什麽事。快到八九點,客人像電影院散場一樣都出來了,有幾個還在我們店門口哭得像什麽一樣。之後那個人就再也沒出現了。你上班的時間晚,沒看到現在每天開店之前,老板一定先在門口燒紙錢。我也是後來才聽隔壁的面攤說,人死了,鼻咽癌還是食道癌什麽的……”

他根本沒聽見她最後這句,因為對街的某件事物完全懾去了他的註意力。

“你在看什麽?對面黑漆漆,有什麽好看的?”

早知道,下午應該再貼上個“暫停營業”的公告的,阿龍心想。

因為不過才一眨眼工夫,他看見對面拉下的鐵卷門前,已成了三個人影在徘徊的畫面。除了剛剛那個年輕男孩,又多了兩名中年男子。他們在這樣的冬夜裏,身上的衣著顯然都太單薄了,都是一身西裝,沒有禦寒的大衣或圍巾。如此慎重的打扮,通常不是在店裏進出的客人會有的習慣。

丘丘戴起了機車安全帽,搖搖擺擺挺著身孕走出去了。至少她口中那個無用的老公每天都還會來接她下班。

剩下阿龍一個人站在櫃臺後,隨時在盯著對面的動靜。

過了十一點,不但那三個人竟然仍都沒有離去,反而又多出了兩位在門口加入了他們的聚集與等待。

怎麽偏偏今天上門的人會這麽多?又不是周末假日,已經都幾點了?這些人他們難道看不出來,今天不可能會開門營業了嗎?

淩晨一時許,阿龍已經意識到情況不尋常。

在 MELODY 門口守候的人已經多到十位。在入夜的低溫下,約定好了似的都是全套西裝打扮。

再看仔細些,每款的剪裁樣式卻又差異極大。有一九八?年代那種大墊肩型的,或一九九?年代長版窄領四扣的,有歐吉桑還在穿的那種寬松古老式樣,也有非常時髦合身頗像進口名牌的剪裁。一群衣冠楚楚的身影,就這樣在店門前聚集不散,仿佛前來參加一場神秘的聚會。

“餵!你們不要一直站在這兒,很冷嗳……”

終於他看不過去了,趁沒有顧客的空檔,在寒風中抱著臂,快步走向對面的酒吧。“今天不營業……明天也不……反正最近都不會開門就對了!”

原來站在那裏的西裝男們,一個個開始慢慢轉過臉來,朝向了他。

“老板——Andy 他住院了。你們是都約好的嗎?也許你們應該上臉書 PO 個訊息,教你們朋友別白跑一趟了……”

那一張張轉向他的臉孔都不帶任何表情,也沒有其中任何一個人開口表示什麽意見,或向他打聽 Andy 的情況。他們當中,從二十幾歲到五十幾歲的都有,全都不發一語光盯著他。就好像他在對著空氣說話,或是他們聽不懂他的語言。這群人的眼神中所散發出的一種遲緩、空洞的感覺,讓阿龍不自覺防衛性地倒退了幾步。

避開他們的註視,正打算轉身回去店裏,卻看到那個有著龐克刺猬發型的年輕男孩站得搖搖欲墜,好像隨時將倒下。阿龍才看出來,為何那男孩一出現立刻就引起他的註意。他的確是所有人中最怪異的一個。穿著三十年前大墊肩過時式樣的就是他。

衣著與發型倒還其次,怪異的是他整個身體線條呈現出的不自然,頭與頸一直維持了一個奇怪的角度,吃力地想要擡頭卻又無法施力般微微下垂。一道墨色的液痕正從他發間滲出,爬過了他的額頭。

是血?他楞住了。

“麻煩開開門……讓他們進去吧……”

這次他聽清楚了,全身的寒毛剎那間都像是一根根巨大的仙人掌刺般,從他每一個毛孔暴沖出來,令他幾乎想要尖聲叫喊。又是早上的那個聲音。終於想起來了。與其說是從聲音的特征中分辨出了答案,不如說有一股預感,就像在人群中,有時你會感覺到有目光正停留在自己身上,雖然那道目光並不在你的視線範圍,你還是會準確地朝目光的方向回望——

正是那個叫湯哥的!

阿龍快速旋身,依然不見對方蹤影。等他又回過頭尋找時,那些面無表情的守候者,卻已經全部瞬間消失。鐵卷門前一片冷清無光,只有他自己。

一股顫栗順脊而下。

接著是一股強大的悲傷,如同嚴冷低溫的渦漩,在他的靈魂中沖灼出了一個窟窿。胸口一陣抽搐,他頓時痛苦地趴倒在地。

不知道剛剛究竟發生了何事,也不記得那是短暫幾秒,還是已經過了幾個小時,他整個人的知覺如今只剩下那個窟窿,感覺有無數個無形的、哀傷的陰影,一行行、一波波,正爭先恐後地從他心上的那個破口不斷地穿過……

他抵擋不了那種剛經歷過了一場巨慟的感覺,仿佛整個暗深的夜空都帶著無形的重量,壓迫在他的心頭。

或許因為吸納了太多那些不可知的絕望,他開始變得呼吸困難。雙腿已麻痹無法移動,只能繼續留滯於酷寒的冷空氣中打著哆嗦。

直到他慢慢回過神,弓起背,在原地如同一只流浪貓似的蹲縮成一團。

從被淚水迷蒙的視線中,他看到 MELODY 那幾個字形又被點亮了,鬼火似的閃了幾閃,遂又悄悄滅成了灰影。

①?意謂一舉兩得。

②?老外、洋人,閩南語。

③?即拼音 gīng,用東西支拄另一個東西或是兩個東西互相抵住、撐住,閩南語。

④?丈夫。女人稱與自己有婚姻關系的男子,閩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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