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重 逢 (1)

關燈
那些教人難以置信的事,卻經常被孤獨的人碰上。

——薩特,The Nausea

大三要升大四,成績總在勉強應付的及格邊緣,沒有興趣的科系讀得沒有一點起色,出現在社團的時間比在教室多。在學校成了幽靈人口,只有期中考期末考一定會出現,其他時候全看當天的心情。晚上從沒在念書,忙著跑幾家民歌西餐廳駐唱。失眠已經成了固定作息的一部分,早上的課爬不起來是正常,就這樣顛紊混亂地又混完了一個學期。

漫長的暑假才剛開始。

英式龐克搖滾初萌即已讓全球為之瘋狂的年份,在亞熱帶的這個小島上,這座陽光尚未被捷運開挖掀起的飛沙烏煙汙染的城市中,位於民生東路上全臺第一家“麥當勞”,在那年夏天,把一首喬治男孩的Do You Really Want to Hurt Me?播了又播。

極強的冷氣,把陽光漂成霜氣逼人的霧亮,冶艷如鬼哭的歌聲一句句切裂了空氣:真的真的你想要傷——害——我——嗎?那聲帶聽來仍未脫男生變聲期的尷尬,卻意外地充滿了迷幻悲傷的氣味。

我無法回答男孩的哀鳴,男孩唱出的正是我的焦慮與茫然。

總是睡到中午才起床。離晚上駐唱開始還有一大段空白,如果沒有被排到下午的練唱時段,又不想待在家裏被母親嘮叨,就只好坐在冷氣夠強、裝潢嶄新的“麥當勞”臨窗凝視街景。經濟在起飛,這些舶來品牌的快餐店才剛開始在臺北接二連三登陸,每一家雇用的都是漂亮且笑容可掬的大學生,成功打入臺灣人的生活。在彼時洋煙洋酒進口車國際企業尚未大舉進軍的年代,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們這些土包子都誤以為快餐代表的是進步國家的現代化生活。尤其看著工作人員把時限內仍未售完的舊薯條毫不心疼地倒掉,更是令人對快餐的品質五體投地。一直得等到幾年之後解嚴,觀光簽證首度開放,我們才會從返臺游客口中得知真相。麥當勞在美國不過是廉價的粗食,流浪漢們習慣來店流連,順便梳洗如廁或休憩。

不知其實也有不知的幸福。

就像不知幾年後就會出現快餐愛情這種說法。不知校園民歌風潮即將結束,新浪潮電影只會是曇花一現。不知接下來三十年,這座島將陷入無止境的政治鬥爭,淹沒在群眾叫囂的口水裏。一九八?年代的臺北,那個雖然無知卻自得其樂的年代,同樣也如黎明一瞬那麽短暫。

雖已隱隱感覺這世界與我之間的距離不斷在擴大,但表面上我跟大家沒有任何不同,一樣抹上浪子膏,穿起高腰褲,掛著隨身聽,青春太滿只好揮霍。騙過滿室與自己年紀相仿的潮男時女,更重要的是,也瞞過自己:我們聚窩在此,因為青春保鮮需要的就是得像這樣的一個地方——幹凈明亮,有一點奢侈,有一點崇洋。



那天,我最先看見的是端了托盤從點餐櫃臺轉過身的阿崇。

那人高三才從自然組轉來我們社會組班上,同學一年不能算熟,畢業後自然就沒再聯絡過。他與高中時的樣子相差不大,仍然又黑又瘦。大熱天裏穿了全套一身的西裝,讓人不註意到也難。接著我的目光立刻轉移到阿崇身旁的男生。他脫下的西裝上衣抓在手裏,另一只手的指間正夾著一截香煙(是的,那時候到處都沒有禁煙)。那人骨節明顯的手指,寬大手背上筋脈浮凸。卷起的袖口下,臂內側清楚蜿蜒的血管像一條糾纏的繩。我的腦中突然發出訊號:這只手臂我認得。

“你怎麽會在這裏?”這是阿崇對我說的。

“原來是你。”這是我對姚說的。

“小鍾,好久不見。”

“你穿成這樣,我差點沒認出來。”

姚的一臉痘疤已經大幅改善,換了一副雷朋著名的三角金邊款眼鏡,看上去比以前多了些書卷味。等他們過來同桌坐下,我才理解沒有第一眼認出姚是為何。並不是對方的外貌真有那麽大的改變,而是我的意識出現了跳針。

事實上,在認出阿崇前,我的目光原本停駐在櫃臺前一對西裝筆挺的男生身上。

那一對男生其實就是姚瑞峰與丁崇光。原先姚的西裝外套也是穿在身上的,然而我全然無意識姚在何時脫下了它。癡看著那兩人背影的當下,有那麽幾秒鐘就這麽憑空消失了。一對穿著一致、體形相似的男性身影,之前從不曾讓我有過眼花而不自知的神迷……

阿崇解釋,這身打扮是他們在“國建會”擔任接待人員的規定。

聽到這麽官方的名詞,我詫異地幾乎撲哧笑了出來。

他們那一周都住在當時還名叫“凱悅”的五星飯店,活動終於在剛剛下午落幕了。阿崇完全不察我的無動於衷,臉上仍是十分得意。接著又口沫橫飛地描繪起這期的“國建會”規模之盛大,兩三百位國外學者的接待工作何其吃重不易,主辦單位挑選的又都是各校何等優秀之輩來擔當重任。

“尤其那些校花級的美女如雲,個個又漂亮又有頭腦。”那人似乎有意加重最後這句的語氣。

還真讓塔羅牌說準了,姚不僅考上了一流的大學,讀的還是當時尚不知在幾年後會前途大好的資工系。阿崇念的則是與姚同校的國貿系。從高三同班一年留給我的印象中搜尋,阿崇下課沒事就愛攤開報紙,喜歡與人討論時事,他會樂於接觸像“國建會”這樣的政府活動我不驚訝,但是——姚瑞峰?

“你不知道瑞峰是我們學校代聯會主席?”

“代聯會?”

“小鍾,你大學是念假的嗎?”阿崇因為我的無知而笑了,“學生代表聯合會,簡稱代聯會。你們學校沒有這樣的組織嗎?”

喔大概有吧。我回答得心不在焉,想到的只是每回學校舉行晚會前,會來聯絡我出席表演的學生幹部。大學裏熱衷學生會組織,還會積極出來競選學生代表的,印象中不是法律系就是政治系學生,我一時無法將他們與記憶中的姚瑞峰聯想在一起。在報告完近況後,三人一時也找不到適當的話題,所以接下來阿崇顯然高估了我的時事常識,把島內政治新聞綜覽當成了談天資料——蔣經國這一任快到期了,你們看明年他會找誰做副手?應該就是孫運璇了對吧?如果下一任的“副總統”是孫運璇,他就是接班人,兩蔣時代終於要結束了,你們怎麽看?

反倒姚在一旁並不多話,一直到阿崇談起他在《代聯會通訊》這份學生報紙上刊了一篇《對美麗島事件的重新省思》引發校方高度關切時,姚才突然打斷這個話題,轉過頭問我一個人坐在這裏幹什麽。

“沒什麽,就是無聊,來這裏吹冷氣。”我說。

“真是一點都沒變。”

“所以你跟瑞峰高一時很熟喔?”阿崇問。

“你現在看起來很像青年才俊。”我說。

“我以前不像嗎?”

姚笑了起來。直到這一刻,姚才終於露出了我記憶中那種帶了點憨直的笑容。

姚的改變顯然已不只是外貌,進了大學的他,與高一班上的那個留級生,若說是一對孿生兄弟也不奇怪。兩人輪廓仿佛,但哥哥看起來多了弟弟所沒有的冷靜自信。

與他兩人眼神相會的停格多了那麽三秒,忘記是誰先轉移了註視的目光。一旁的阿崇再次想加入談話:“他高一的時候不是這樣子的嗎?那他是怎樣的?”

我還沒來得及搭話,姚便先恭喜我全臺校園民歌大賽打入了決賽,又問起還有在駐唱嗎?我難掩訝異,問姚怎麽會知道我這些近況。

“這就是代聯會主席在做的事啊,包打聽。”姚說。

三兩句話後,直覺又送來了訊號:姚的冷靜似乎只是為了在努力掩飾。掩飾什麽?是不開心?還是不耐煩?校慶園游會碰到時那副滿不在乎到哪兒去了?“聽他亂說,什麽包打聽!”阿崇終於取得了發言權,“因為瑞峰他馬子也有去參加啦,不過沒進決賽就是了。”

“已經是前女友了。”姚說。

“不會是高三游園會上我看到的那個吧?”

“當然不是,”姚一邊熄煙一邊搖頭,“丁崇光,謝謝你的大嘴巴,怎麽都沒看到你也去把個馬子咧?”

“唉瑞峰,這就是跟你當哥兒們的代價啊!不都是被你先把走了?怎麽還會有機會留給我呢?”

左一聲瑞峰,右一聲瑞峰的阿崇,坐在姚的身邊,雖然穿的是同款的襯衫領帶,可他看起來就像是姚的仿冒品。

“他高一的時候就很花心,看來這毛病一點都沒改。”

我不意就隨口丟出了這句,想必是語氣過於認真了,竟讓三人一時無話。短暫的尷尬中,高三校慶晚會表演結束後曾守在後臺門口的記憶,這時浮上心頭。一直以為姚那天晚上食言爽約了。也許我錯了,姚其實坐在臺下。他知道我在表演後希望能見他一面,卻故意留下一道若有似無的線索,又在三年後這樣輕描淡寫繼續添上一筆……

是警告?是備忘?那麽他也曾不動聲色,坐在民歌餐廳的角落聽我演唱而沒有被發現嗎?

接下來的三人成行,就這樣變成了一件似乎順理成章的事。

相約去看場暑假檔的熱門電影,坐上阿崇的車一起去當時還沒被大批觀光客摧殘的九份,或者有時喚來阿崇的表弟,四人一桌麻將打到半夜再去永和喝豆漿,一開始就像普通大學男生四處游蕩,沒有什麽特別。如同皮膚上莫名冒起的紅腫,一開始總有點刺癢,然後留下一塊暗色的疙瘩,漸漸就不會去註意,到底膚色何時才會恢覆正常。或是漸漸習慣了暗記的顏色,以為看上去並無不正常。

當起了“瑞峰的哥兒們”,仿佛就是這種無法定義是正常還是不正常的膚色轉變。這個有口難言角色讓我跟姚的距離更遠,偏偏兩人的接觸突然比真正當同學時更頻繁。我的心裏不是沒有提防。不斷告訴自己,不要動心,不可傷神。雖不完美但還可接受的三人成行,未嘗不是轉移欲望與焦慮的最好練習。

我曾如此想象,或許只要能練就這套不動聲色的隱忍功夫,也許,往後的人生就可以不至於太過悲慘。

我知道,真正需要擔心的,不是逢場作戲後一開學大家的鳥獸散,而是與姚在一起,這多出來的一個夏天,將成為另一場徒勞的亂夢。

秘密有時比欲望更不安分。欲望需要對象,但秘密卻像一個孤獨的游擊隊員流落叢林,在茫然的思緒裏漫竄。

與他倆的互動,像是從某個陌生人的生命中借來的一段交集似的,因為不像是自己的東西,所以不得不隨時小心避免損壞,難免就會流露出了一種不自覺的、刻意的殷勤。

怕阿崇看出自己的心事,我格外註意不要冷落了他,沒事便把話題拉回我們高三的時候。高三的時候姚不在我的生活裏。高三的時候姚曾經是過去式。現在洗牌重來。曾經姚的那種魯莽中透露著孩子氣的陽剛,如今被包藏在一副寡言沈穩的代聯會主席身份之下,誰不當姚是個有為青年?

誰會相信姚曾在我的耳際狎吟著,我馬子都不肯幫我吹……那個吊兒郎當的楞小子,曾經讓人猜不透也放不下的姚,究竟哪裏去了?

一度我有意回避他們的邀約,想要慢慢淡出這樣的自尋煩惱。拒絕幾次以後,姚與阿崇開始直接到我駐唱的餐廳來找我。說是專門來捧我的場,但我直覺,應該是有些什麽我並不知情的狀況正在變化中。

雖說暑假裏大家都是在無事晃蕩,但那兩人也未免太閑。阿崇家境優渥也就罷了,但姚瑞峰家在中部,印象中他模糊提過,父親年紀很大,抗戰“剿匪”一生戎馬,最後不過幹到少校退伍。暑假裏他不用回家看看父母嗎?

也沒聽姚提起是否有在打工,校外租屋生活費也是不小的開銷,還要頻頻來民歌餐廳消費,看遍首輪新片,沒事泡咖啡館吃消夜跳個舞打個小麻將,而且繼阿崇後也騷包地在腰間掛上了一只 BB Call,這些照理不是一個只身北上的大學生負擔得起的。難不成都是阿崇幫他買單的?

每晚的演出原本是我遁回自我小世界的獨享時光,他們的出現並沒讓我感受到驚喜或虛榮,反倒更加深了我的不自在感。與姚佯作無事,稱兄道弟的已經夠磨人,我愈來愈感到自己在這三人行中的格格不入。

或是說,動輒得咎。

例如,當我無意間聊到,姚的吉他其實也彈得很好呢,阿崇竟顯得非常吃驚,仿佛那是什麽天大的秘密,一直追問我為什麽會知道。“你聽過他彈嗎?”他的語氣從意外變成懷疑,好像那是我編造出來的。

“當然聽過,我幹嗎騙你啊?”

我不能說出全部實情。在記憶中,幾乎已認定在那個黃昏的教室裏,姚以一段吉他獨奏對我試探性地撩撥,是不能公開的秘密。

阿崇不死心要姚露一手,姚卻堅稱自己都只是隨便玩玩,好幾年都沒碰了,並不如我幫他宣傳的有上臺表演的水準。我不知道姚為什麽要否認。又例如,姚會刻意提及高一的時候我總把筆記借給他,甚至誇張到出現“考試的時候若不是小鍾罩我,我大概又要留級一年”這種說法。

換我不知道該否認還是附和。我並不喜歡被說成愛作弊的學生,不管是罩人還是被罩。就算要更正這種小事,有時也可能扯上並不想讓旁人知道的事實做佐證,只好任他這樣形容他與我的交情,放棄了反駁。

我相信姚不是記錯,我們之間必然存在著那種默契。我會罩他。

秘密從不會安分地與靈魂共存,它永遠在伺機何時靈魂的破綻出現,打算裂帛毀身而出。唯一僅有可用來馴誘秘密這只兇殘怪獸的武器,只有謊言了。

我沒有其他的選擇。對我而言,重要的是:必須開始學習摸索著鋒銳的鋸齒底線邊緣,看顧著彼此,誰也不可以被割出流血的傷口。



PUB 文化在一九八?年代的臺北,仍是帶著遙遠的越戰遺緒,主要林立於中山北路雙城街一帶。師大公館那附近的幾家相對就因陋就簡居多,躲在一些不起眼的舊樓上。離開了位在西門町的民歌餐廳,吃過消夜,通常阿崇會開車先送姚回汀州路上的學生套房,再開往新店,在我家巷口把我放下。

但是那天晚上放下姚之後,阿崇突然提議要去師大那邊的小 PUB 喝杯酒。

在此之前,我從未涉足過任何酒場,頂多去了林森北路的地下舞廳灌過幾回啤酒。阿崇熟門熟路地領我爬上燈光昏暗的樓梯,坐進了滿墻除了幾張西片海報外別無裝潢的小酒館,為我點了生平的第一杯調酒“螺絲起子”。

店內客人不多,一臺 LP 唱盤音響放的是當年夏季紅遍大街小巷的那首《女孩只想玩樂》(Girls Just Want to Have Fun)。早已習慣的三人行突然只剩我倆,一切仿佛退回了高中生故作成熟的原點。聽著辛迪尖著嗓歡唱著喔喔喔女孩們只想要玩樂喔喔喔,酒精慢慢開始發揮功效。有時光看著阿崇嘴巴一開一闔,不明白他在說啥我就傻笑混過。那到底這些女孩想要怎麽取樂呢?男孩們又去哪兒了呢?

很快就喝完了第三杯。但我仍問不出口,為何沒有邀姚一道,反而是先把他送回去而單獨留下我呢?

“……跑去印刷廠,冒充是會長交代,然後就把我們這一期要出刊的頭題給換掉了!”沒聽見阿崇的上一句,擡眼只見他無預警的一臉憤怒,“……學校裏有特務!”諜戰電影裏才會聽到的臺詞,從阿崇口中說出來有種奇怪的喜感。問他原來要登載的內容是什麽?“國建會”浪費公帑,進行一黨獨大的政治收編!他說。

以為自己聽錯,不是一個多月前才看見他因為躬逢其盛而得意洋洋?他說,那是為了要了解真正運作的過程,只有實地去參與才能提出強而有力的批評。原來如此。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平日我雖都不插嘴,但聽多了也大概摸清楚他們在進行的是一場怎樣的角力。關於姚的身段靈活與足智多謀的事跡,已經不是新鮮話題,只是當事人不在場,少了兩人一搭一唱把他們口中的教官走狗再痛罵一頓,阿崇繼續吹擂的興趣顯然也不高,於是訕訕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接下來短暫的無語空白,我們中間仿佛仍坐著一個看不見的姚,那感覺就像是,姚其實是我們共同虛構出來的人物。

我們共同認識的這個人,其實都並不算真的認識。或者說,姚在二十歲後的某一天起就開了竅,理解到自己具有一種吸引人對他好奇的特質,他只需保持某種淡然與不在乎,別人自動會像著色一樣,在空白處填上那些襯托出他的顏色。

阿崇的手指在吧臺桌面上胡亂跟著音樂節奏敲著,突然就停下動作扭過頭,欲言又止地望著我。

對方的眼神裏出現一種陌生的疑慮,反倒像是期待我會先開口說些什麽。終於,他像是跟自己打賭輸了似的嘆了口氣,問我知不知道,姚跟他們參加“國建會”時認識的一個學姐之間的事。

如同針螫的感覺並不是因為姚又有了女朋友,而是因為我對此事竟然一無所知。忍受了這麽久的違心自苦之後,才發現原來姚對我仍有芥蒂。姚真正的哥兒們是阿崇。我的假裝終於露餡了,一股燒到耳尖的難堪。

為什麽?為什麽姚還能擠得出約會談戀愛的時間?他是怎麽辦到的?

為什麽我的生活卻惶然空洞,像一個發了高燒的無助病人,只能拼命在夢境裏毫無目的地一直奔逃?

我的失落中暗藏著自己一時都還不曾察覺的憤怒。

“問題是,學姐今年畢業,已經申請到了美國研究所,九月就要去了,這是一開始就知道的事情,瑞峰他不知道在放不下什麽?”

把我單獨留下原來就是為了這事。

“那種從小第一志願又漂亮的女生,他也不想想自己是老幾?”

說到這裏他激動了起來,仿佛姚就出現在他眼前聽訓似的,“人家的未來沒有你啦,還一頭熱那麽認真。”沒一會兒語氣又轉為怨嘆,“要不就是他這家夥對感情太玩世不恭了,現在陷進去了吧!一個連珍惜都不懂的人,就算再有本事,人生到頭來也是會空虛吧?……”

我差點就要脫口而出:同學你也未免管得太多了吧?

當下我竟無察覺阿崇其實另有所指。

我認識的阿崇愛批評愛管閑事,有點啰嗦但為人還算正直,總是興致勃勃地在吆喝著把大家聚在一起,開車接接送送這些事情他做來從沒怨言。與他高三同學一年,從來不知道他家裏生意原來做得很大,這種低調不能不說也算是好品格的一種。我沒有討厭這個家夥,但他似乎都沒有意識到他的好意所帶給人的壓力。因為怕他失望,我好幾次都是勉強赴他的邀約。在高中的時候,他就是那種隨時都在背英文單字而讓人覺得想躲開的認真學生。

對他的認識如果一直停留在高中時代,我會這樣勾勒出一幅他的未來:大學畢業後很辛苦地繼續進修,三十多歲接下家族事業繼續辛苦地工作,四十歲的時候很辛苦地擴大了事業版圖,並開始每年安排一次全家的旅游,繼續擔心著時政大事以及子女的教育……已經為他準備好的這套人生腳本,似乎也沒啥不好。如果不是因為姚的話——

隔著時空,他那張黑黑窄窄、有著粗眉高顱的瘦削臉孔,突然朝我無奈地笑了。

“我說的他都不聽。本來想讓他帶 Angela 來聽你唱歌,他說不要讓你知道,我想,他一定是比較在乎你的看法……”

前一秒如落敗逃兵的我,下一秒自以為找到了可攻入的破綻,“瑞峰他就是花心,心情不好也可能是因為女生比他認真,他想甩又甩不掉啊!……”然後故作輕松地把杯中物一飲而盡,“沒事的,我知道他這人的脾氣。”

這樣的論點無疑讓阿崇吃了一驚。不必太費工夫就能為姚粉飾圓場,我的這種天分又再一次被啟動。

店門推開,一群男生呼擁而進。兩個老外與三個本地人,旁若無人地高聲嬉笑。我立刻轉過臉去,假裝視若無睹。不是因為他們刺耳的喧嘩,而是那一股刺鼻的濃郁古龍水異香,如同一條斑斕的蛇,扭動著在窄小的室內亂竄。我感覺臉上的肌肉頓時僵硬。在這地方出沒的,不光只有蛇。

“媽的,不男不女!”

阿崇的斜睨讓我登時心涼。再怎麽推心置腹,這塊鐵板總會無預警跳出。櫃臺酒保把辛迪勞帕的唱片換下,放上了那張瑪丹娜(Madonna Cone)的Like A Virgin。剛進來的一夥人立刻大聲跟著合唱起來,配合著動作,一翹臀一撅嘴,盡得娜姐真傳。

在一九八三年的這個夏日午夜,若是有人穿越未來告知,瑪丹娜有朝一日將成為流行時尚一代教母,反而一出道就拿下了格萊美新人獎,才氣光芒無疑壓過同期瑪丹娜的辛迪勞帕在一九九?年後,再也沒有登上過暢銷榜的金曲,我想,我一定會嗤之以鼻,覺得那人瘋了。

所謂的未來,原來總隱藏在我們不願正視的過去裏。



“不早了,我們該走了。”我說。

阿崇的酒量原來並不怎麽樣。雙眼布滿血絲,目光惺忪,聽見我的話他擺擺手,不知道嘟噥了一句什麽,便踉蹌地跨下高腳椅,讓我半攙半拖地步下了小酒館的樓梯。

也不知他是真醉還是有什麽心事,下樓來一屁股就靠著騎樓柱子滑坐在地,口袋裏東摸西掏,找不著煙。我要幫他回樓上去找,他說不用了。看來仍不想回家的他,零零落落哼著一首歌,半天我才聽出調子,是一部電影的主題曲。

那部電影的片名叫《納許維爾》(Nashville),導演勞勃阿特曼(Robert Altman)的經典名片,主題曲I’m Easy得過奧斯卡,在當年卻是禁片一部。當年民歌圈裏人人都練過這首歌,前奏一段 solo 簡直就是吉他教學範本。好笑的是,沒人知道這部電影究竟在講什麽,又為什麽會被禁演。

十幾年後才有機會看到錄影帶,電影中,納許維爾這個鄉村音樂之都在某次美國總統大選期間,成了政治金錢與娛樂媒體角力又合汙的大本營,最後以一起暗殺槍擊悲劇收場。在當年還在戒嚴時期的臺灣,這部電影拿不到準演執照原來是這個原因。總被蒙在鼓裏的年輕歲月,熱衷學習歐美,卻從不知事情的原貌,我們就是這樣摸索著走過了那個年代。

“嘿,小鍾,那次聽你在臺上唱這首歌,覺得超讚的,我就去找了唱片學了起來。”阿崇擡起臉朝我笑了起來。

阿崇的車停得老遠。午夜的辛亥路上半天沒有車蹤。可能有臺風將至,悶熱空氣中不時吹起疾疾長風。我加入了阿崇略帶沙啞的歌聲。冷清的馬路宛如散場後的舞臺,響起了兩個男生的微醺心情。Give the word and I’ll play the game, as though that’s how it ought to be. Because I’m easy……有話你就直說,我會奉陪這場游戲,玩到真假難分,只因我是個隨興之人……

所謂的游戲裏,有無可能一方故作隨興而實際上只是想滿足虛榮?另一方看似逢場作戲,或許只是看穿了對方的用情不專?……這會不會也是我的寫照?

明知道頂多也只是繼續暧昧下去,卻一直在等姚的下一個暗示,仿佛嫌自己沈落得還不夠徹底。這是他的操弄,還是我的委曲求全?新交了女友,同樣的情節難道還會有不同的結局?天空開始飄起雨,我們快速起身過街,躲進了阿崇的車中。兩人接下來不發一語地坐在車裏,其實都在等待對方先開口。阿崇扭開了收音機。ICRT 主持人嘰裏呱啦說著英文,大概是在回覆聽眾來信點播,前面說些什麽我無心去註意,直到主持人報出曲目:Do You Really Want to Hurt Me?,喬治男孩的歌聲立刻把我帶回在快餐店巧遇的那個下午。我想起了在點餐櫃臺前並肩而立的那一對西裝男子身影。那時的他們看起來互動親密。

對男生之間所流露出的溫柔有如偵測器敏感般的我,一時還曾被眼前的景象吸引。雖然只是短暫的幾秒。但,有沒有可能,那年夏天一開始時的三人關系裏,阿崇從來都不是我與姚之間的局外人?反倒是,那個夾在中間的電燈泡,其實是我?

對世俗的監督而言,身體才是紅線警戒,只要動作不娘,手腳安分,男男之間你看我我看你,可以是惺惺相惜,也可能被當成爭鋒較勁。心裏沒鬼,根本看不出端倪。

能指認出弦外之音的,往往總是那個在暗自覬覦,卻不幸遭冷落的第三方。控訴不了任何人,只能自傷。被當成空氣一樣的存在如此失落難堪,自尊心的挫傷結不了痂,那塊永遠裸紅的皮肉,對他人之間的氣味暗通變得格外敏感。這樣的一片瘡口,到頭來,像極了天生就是“那種人”的胎記。

第一次三個人在麥當勞碰到的那個下午,店裏同樣也播放著這首歌,我說。

“那天就發現你和瑞峰之間怪怪的。”

阿崇停了一下,見我沒回應,再開口變得像轉速失控的唱盤。

“剛剛在酒館,對後來進來的那些人,我不是不屑,我只是不懂,為什麽他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他們喜歡的是同性?為什麽喜歡男生就一定要變成女生的角色?重點不是在愛一個人嗎?好好去愛一個人就好了,不是嗎?那樣惹得大家側目要做什麽?……我不是不懂那種愛情會走得比較辛苦,我懂——所以我才更覺得他們不應該,不應該把這件事搞成了鬧劇,可以不必那樣的……小鍾,我想說的是——不,我想問你,如果,如果有一個很帥的男生,他說他喜歡你,你能接受這種事嗎?”

也許吧,我回答。

盡在不言中,我們甚至連那個字眼都沒說出口。

“嗯。”他的視線盯著窗玻璃上的雨渠縱橫,仿佛等待一個什麽暗號,那句回答終於才能出口,“我想我也可以。”

半晌,他扭低了收音機的音量又再開口:“你才是我總想把三人約在一起的真正原因。我不確定,你和瑞峰之間怎麽了。”

我沈默不語。

他知道,他都看在眼裏。在“國建會”做招待住在凱悅那幾天裏,他和姚都睡一張床。兩個血氣方剛的男生一整個禮拜住同一間房,全天待命哪裏也不能去。

你覺得會發生什麽事呢?他反問。

做了不止一次,而且。

最後一天活動要結束的那個早晨,當他們依舊穿上了制服西裝打起領帶,一起對鏡整理儀容時,他看見鏡中的那人眼神突然變得陌然而遙遠,他就已知道,那幾晚發生過的對姚來說只是性,等會兒上班時姚可以依然若無其事地跟那個叫 Angela 的學姐繼續打情罵俏。翻臉嗎?什麽理由?一個巴掌拍不響,怪誰?這種事彼此只能裝沒發生過,你懂嗎?……

告白突然在這裏打住,兩人陷入如同末日前夕的死寂。

“你覺得,姚瑞峰他到底是不是?”

我說我不知道,怎樣才算是。

為性而性,聽起來如此簡易迅速,姚卻連吃一口回頭草,再來撩撥我一下的興趣都沒有,這說明了什麽?

我的胸前如同被人擊了一拳般暗暗痛悶,只聽見心中傳來了轟然一聲猶如地底密室塌陷的巨響。

我想起曾讀到王爾德劇本裏的這句臺詞:“真愛會原諒所有人,除了沒有愛的人”,突然感到一陣冷顫:沒有愛的人是做了什麽,還是因為該做而沒做什麽,所以需要被原諒?

嚴格說來,我和姚根本不算發生過關系。

我的心情既不是憤怒,也非傷心,我所能想到最接近當時感受的字眼是:凜然。甚至我懷疑,姚和阿崇這些日子對於我招之即來的加入,都是抱著一種宛如看好戲的心情。我垂涎又假裝無辜的辛苦看在他們眼裏,必定讓他們感到自己的優勢與幸運,因為即使姚繼續和 Angela 交往,他們還是秘密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