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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鎮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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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軍來勢洶洶,京城中,成片的火焰點燃照亮了夜空,星子消失,恍若白晝。

叛亂如燎原之勢,很快,整個京城都陷入了戰亂中,曾經的安寧不覆存在,秦彘選擇去找皇帝喝茶,而厲君則選擇了回到宮中,她已經很久沒有享受過搏殺的快感了,在叛軍攻進城的這一日,厲君換上了戰甲,與皇宮的侍衛一道守住了皇宮的最後一道防線。

她沒有用任何特殊能力,僅憑自己一個人的實力,就擊殺了無數敵將,然而,她越殺,就越沒有興趣。

單方面的碾壓,也是一件乏味的事情。

小丫頭也換上了一身鎧甲,準備迎敵的三公主帶著跟隨自己的屬下,遇到了一個她以為一生都不會再遇到的人。

有人在外面大聲喧嘩:“放開本宮,本宮要見三公主,她是我的女兒,讓我見她。”

門外的侍女這一刻似乎都消失不見了。

就在她怔神的一刻,一個老嫗驟然出現在她面前,整個人撲倒在她的腳下。

身邊的阿月將她護在身後,手指也落在腰間的佩劍上,厲聲呵斥:“什麽人,膽敢強闖三公主的寢室!”

老嫗擡起頭,那是一張蒼老的面孔,皺紋橫生,依稀看得出年輕時候的美貌,她的年齡與陳皇後相仿,可一眼看去像陳皇後的長輩,過去風光了十幾年,現在的她狼狽的趴在地上,皴裂的雙手上滿是凍瘡,比一條狗還可憐。

曾經的曾經,只要這個女人在她面前露出哀傷的表情,她就恨不得把所有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如今看著老嫗涕泗橫流、布滿皺紋的臉龐,她的心底。

一片寂靜。

沒有悲傷,沒有哀憐,更沒有一丁點觸動,就像趴在地上的的女人不是她的生母,而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她平靜的說:“把她扶起來,她從哪出來的,就把她送回哪去。”

身邊的侍女立刻將無力趴著的老嫗從冰冷的地面上拎起來。

一個是被貶為庶民的前王妃,一個是宮中最受寵的小公主,如今小公主記在皇後名下,且擺明了對這位庶人生母的厭惡,手下人自是將老嫗拖下去不礙公主殿下的眼。

“若兒,你怎麽能這麽狠心,我是娘親啊,你在這享受榮華富貴,讓娘被陳氏那個賤人如此糟蹋,你不怕天打雷劈嗎?!”

老嫗的聲音沙啞,可惜說出的話依然還是一如既往的惡心。

她走出殿宇的腳步有了瞬間的停頓,她吩咐下屬:“看著她。”

隨後,她跨過老嫗的橫在門口的身體,朝著戰亂之地走去。

她的愛人在等著她,等著她一起去面對,這場最宏大的盛宴。

這一次,她的腳步沒有一絲一毫的停頓,這個插曲於她而言,不過是一個偶然,曾經的故事都已經過去,她的確已經放下了。

身邊的下屬也沒有多看一眼,每一個人都無視了老嫗,都朝著皇宮的方向突進。

皇帝並不是一個良善之人,這一次叛亂,安王等待了很久,而他,等待的更久。

這一次叛亂,也能讓他有一個借口,將那些潛藏得很深的叛逆,以一個合理的借口誅滅。

走出自己的宮殿,外面廝殺聲還在繼續,她拔出佩刀。

宮中不明真相的太監婢女都藏在自己的房間內瑟瑟發抖,小丫頭一路殺,一路走向皇帝寢宮,在厲君見到她的一刻,兩人對視一笑,厲君雙手持刀,與小丫頭寸步不離,一道指揮收下的士兵收割著叛軍的性命。

那一夜,她殺了很多人。

殺到廝殺聲逐漸遠去,殺到她的視線中再看不到一個反抗的人。

天光撕破了黑夜,陽光落在她的臉上,也落在沿途走過的屍體上。

皇帝寢宮的路上成了修羅場,遍地是鎧甲侍衛的屍體,其中夾雜著些宮女太監,雜亂的箭矢錯落在屍體之上,猩紅的鮮血沿著高高的臺階流淌而下。

她四處看看,面不改色。

沿著長長的臺階向上行走,她提著染血的刀,看向樓梯的盡頭。

已經有侍衛在將地上的屍體擡走。

忠於帝王、英勇死去的武士將得到帝王的讚譽,家眷也會得到最為妥善的照顧。

而背叛者的屍體則會吊在城門的街道口,曝曬七日,挫骨揚灰。

皇權的爭鬥永遠是殘酷無情的。

鐵與血鑄造了大燕帝國,歷史的長河中,政權的穩固和交疊永遠伴隨著殘酷的血腥。

這與親緣無關,甚至某些時候與權力的欲望也無關,為了震懾那些不聽使喚的手足,該死的還是得死。

安王的未來已經確定了。

失敗者沒有人權。

自古以來,永遠是勝利者決定失敗者的人生。

今上不是一個寬宏大量的仁慈帝王。

這從他屠殺鐵城可以看得出來,該有的鐵血手腕他並不缺乏。

此時一身龍袍的安王被侍衛壓著按在地上,前一刻還千秋萬世,後一刻便枷鎖加身,從天堂跌入地獄永遠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

他看到大開的宮殿門口,晨曦的陽光柔和的鋪進來,似乎連滿宮殿的血腥味都驅散了些許,小公主手握長刀,平靜的走進宮殿。

“都殺幹凈了?”她甜美的聲音清涼的回蕩在宮殿中,目光所及,無論是侍衛還是宮女都一一低下了頭。

一天之前,這位殿下在他們眼裏無非就是一個失蹤已久、深居簡出的內向公主,一天之後,她就成了比長公主殿下還要聲名遠播的鐵血公主。

其中領頭的侍衛走出隊伍,躬身:“啟稟榮華公主,跟隨安王犯上作亂的十一名武將活捉七人,其餘人等就地格殺,作亂士兵未投降者皆已伏誅。”

小公主點點頭,她想了想,手指在腦袋上一點:“其他事情就交予父皇定奪,尤其是逆犯燕遠,在定罪之前,一定不能讓他死!

安王跪在地上。

他很少下跪。

即使面對身為皇帝的兄弟,他也很少下跪。

因為他認為,那個位置,將會是他的。

驕傲是驕傲者的墳墓。

小公主拉著神使的手,跨過層層鮮血,一步一步走進宮殿。

皇帝坐在皇位上。

他的手指上全是枯涸的血跡凝結成血痂。

被手下寵信的臣子背叛的滋味不是太好。

這一刀很痛。

如果不是他久經沙場,或許這一刀捅入的就是他的心臟。

身邊的陳皇後正在為他手掌上的傷口上藥,掌心的裂痕深可見骨,小公主卻是面帶微笑的看了一眼之後,這才眨巴著大眼睛行禮參拜:“若兒參見父皇母後。”

陳皇後回頭看了小公主一眼,眼底也帶上了暖暖的笑意:“若兒來了。”

小公主含笑點點頭:“啟稟父皇,安王餘黨盡數剿滅,除了吏部尚書歐陽明玉出逃在外,歐陽家族三族之內若兒已派兵下入天牢。”

皇帝點點頭。

他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費勁了多少心血,一個男人可以什麽都沒有,但不能沒有野心。

自古以來,皇權至高無上,可是這一次,安王聯合那位已經毫無存在感的姐姐犯上作亂,盯著的是他身下的位置,他這一生的逆鱗,是權勢和子嗣。

沒有猛獸喜好有人覬覦自己的口中之食,囊中之物,更何況,這份天下至尊的榮耀是他付出了無數代價才得到的,他怎麽可能會拱手相讓?

自古以來,一旦涉及皇權,永遠無血脈親緣,更何況在血脈關系淡薄到幾近於無的皇家,皇帝沒有片刻的思索,很快便下令:“相幹人等,一律打入天牢嚴刑逼供,帶頭犯上作亂者,三族以內,淩遲,六族以內,梟首,九族以內,流放。”

皇帝的眼神中滿是殘忍,他看小公主的目光卻很溫柔。

小公主是他為之愧對的女兒。

小公主如今也是他為之驕傲的女兒。

他給了小公主最大的自由,也給了那位神使最榮耀尊榮的高貴位置,不過都是為了讓她開心而已。

一個能寬恕的人,就算是神,也是慈悲的神。

京城最為黑暗的夜晚過去了。

不僅是安王,皇帝也趁著這一夜趁機解決掉了反對自己最為激烈的幾個迂腐前朝老臣。

死於亂黨逆賊手下,這是千古以來忠臣最好的歸宿。

他需要找個機會讓這些迂腐的人永遠的消失在他眼前,而那些文臣則需要一個名垂千古的名聲,為護衛帝王不屈而死於亂黨之手,多體面地死法。

一切都落下帷幕。

京城在經過叛軍亂黨和帝王的交鋒失敗後迎來了第一波清洗,在塵埃落定後,即刻迎來了第二波清洗。

歐陽家族合著數千人的大族,一律軟禁府邸,涉入逆黨一事的相關人等,盡皆入了大理寺,而天上的神靈,再一次展現了她的神跡。

就在那一日,天空突然出現了一道熾烈的紫色光芒。

那光芒是如此清晰明顯,像一點極強的光芒,迅速散發出熾烈的光芒,與此同時,一對暗紫色的羽翼自光點處升起,那對羽翼散發著幽幽光芒,迅速散大,直到遮蔽了整個京城的上空,而那對羽翼的主人如今懸浮在上空,虛空中,一對眼睛緩緩睜開。

與此同時,一個冰冷的聲音響徹整個京城,那聲音傳播速度如此之快,在每一個人耳畔炸裂開來。

“神使在此,天佑大燕帝國,叛逆伏誅!”

就在這短短的瞬間,所有人都陷入了死寂中,而後。

孩子停止了哭泣,士兵放下了武器,平民停止了活動,整個京城,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的擡起頭,看向了天空,看向了天空中那對揮舞的羽翼。

除了火焰燃燒的聲響,所有人都似乎失聲了一般,呆呆的看著天空。

不知是誰先反應過來,成群的人,一個接一個的跪倒在地,那些人,帶著驚恐敬畏的目光,一一低下了頭,匍匐在地,再不敢動分毫。

帝王剩下的那位姐姐在天空中的神跡出現的一刻便明白。

她失敗了。

破釜沈舟的一次爭取,得到的不是榮華富貴,而是一條通向閻王殿的階梯。

焦急等待了一日之後,成群的士兵粗暴的沖開了公主府的大門,昭華公主第一時間將備好的毒送入口中,只道一句:“兒啊,娘對不住你。”

可是一直到他們一家人被士兵剝離了身上的金銀首飾綾羅綢緞下入天牢,她也沒有死。

天牢裏早已為他們準備好了單獨的牢房。

一個個小小的鐵籠懸掛在空中,每一個鐵牢中都裝著一個人。

這其中,有她的駙馬,有她的兩個兒子,還有已經出嫁、為人妻母的女兒。

望著他們倉皇的眼睛,她終究痛哭失聲,是她為了那一點榮華富貴,硬生生將自己的骨肉拖入了這個泥坑中,昭華公主這輩子都沒這麽狼狽過。

親自來天牢的不是皇帝。

他對這位姐姐其實本就沒什麽好感,甚至於厭惡,厭惡到,不允許她服毒自盡,體面的離開。

來宣判她們結局的,僅僅是一個太監。

在雷厲風行的處置了所有人之後,小丫頭向父皇母後告別,回到了自己的宮殿。

她還有一些疑惑,得去面對。

宮殿中,她走到了老嫗的面前,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娘,好久不見了,我挺想你的。”

興許是小丫頭眼中的笑意和虛偽誇張讓她竟然忘記了初見時小丫頭的冷漠,她緊緊抓住小丫頭的手腕,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若兒,你父皇已經被陳氏那個賤人迷惑了!只有殺了她,一切才會結束,為了為娘,你殺了那個賤人吧!”

小丫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一把甩開老嫗的手:“不可能。”

老嫗渾濁的眼珠盯著她。

死死的盯著面前依然嬌小可人的女兒。

這個女兒,不像她,也不像她的父親。

老嫗的牙縫中擠出一句話:“雷怎麽沒劈死你!”

小公主幹凈的臉上露出一個微妙的笑容,她擦擦臉頰上幹涸的一行血跡:“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我從戰場上下來,可是連衣服都沒換就來見你了,你就是這般對我說話的?”

她接過阿月遞來的茶,這杯茶中加了一些白糖,喝起來口感一般,不過只要是阿月遞過來的茶,她一向都不會拒絕,這是對這位呵護著自己的長輩的尊敬,她從來沒有自親生母親身上得到過母愛,在老嫗看不到的地方,這個位置被另一個女人取代。

她慢慢啜下一口茶,這才擡頭看了她一眼:“論狠心,我哪比得上您老人家,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就丟在一邊,需要利用的時候就拿來當你好兒子的擋箭牌,為你們母子生,為你們母子死,你還真當我欠了你,好吧,就算你生了我,算是我欠你的,可是這麽多年,也差不多都還清了,這雷要真的劈下來,指不定先劈死的是你這為母不慈的逆犯!”

小公主是笑著的,口中吐出的話卻冷硬無情,她垂下眼簾:“我知道像你這種人,永遠都不知道是非黑白,不過不知道也沒關系,你只需要知道,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便是。”

女人呆了呆。

這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這女兒,可是最最心軟,如今這個面容精致卻毫無一絲猶豫憐憫的公主就這樣居高臨下的望著她,高高在上。

女人撕心裂肺的呼喊起來:“燕若,我是你娘,你就忍心看你娘……”

少女將食指放在唇畔:“王庶人慎言,我的母後是大燕帝國的陳皇後,我與你,可並無任何幹系,這一點,希望王庶人記住!”

少女的眼睛裏,再無一絲原本對母親的孺慕。

門外傳來厲君爽朗的笑聲,但見女子一身黑紅相間的鎧甲,造型精致的頭盔從側臉沿著額顳纏繞而上,她單手提著一把黑色的長刀,見小丫頭俏生生的坐在一片羅綺中,有著與初見時天差地別的美麗。

厲君看呆了。

小丫頭上前,牽住她的手:“姐姐,你還好嗎?”

厲君摘下手套,摸摸小丫頭的腦袋,側頭望向地上的老婦:“她是誰?”

“以前我叫過她娘,”小丫頭低下頭,“她是我父皇的原配妻子,我的生母。”

“她看起來好慘。”厲君說。

厲君從沒見過小丫頭的生母。

人們都說,世上沒有不愛孩子的母親。

可諷刺的是,世上的確有不愛孩子的母親,生活在信息爆炸的時代多年,什麽母親逼迫女兒賣身,遺棄親生女兒,虐待女兒致死,她看得多了。

可看得多不代表就能習慣,就能平淡面對這些世間的人倫慘事和不公。

小丫頭笑了:“那是她咎由自取!”

厲君更疑惑的是:“我聽說她被幽禁了,我好奇的是,她是怎麽突破重重看管來到你面前的,而這個讓你再見到她的幕後之人,想做什麽?”

“她想勸我去殺陳皇後,”小丫頭平靜的笑了,“我的生母,你到了現在還是像以前一樣愚昧、死蠢、單純,當著姐姐的面,我也可以告訴你,我是不可能照你說的去做的,我也不會去改變你的處境,陳皇後就是我的母後,而你,什麽都不是!”

老嫗渾濁的眼中現出了隱忍已久的怨毒,已經無力趴在地上的女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的從地上彈起,朝著小丫頭撲過去。

厲君看都沒看,一腳飛過去,正中老嫗胸口。

老嫗枯瘦的身體連著手中冷光雪亮的尖銳匕首都朝著相反的方向以比撲過來更快的速度飛了出去,也是厲君控制著力道,並沒有要了她的命。

這個女人早就是風中殘燭,她自知自己就算是動手殺了老嫗小丫頭也不會因此責備她半點,不過畢竟是小丫頭的生母,生死也不適合自己決定,於是她便留了手。

老嫗整個人撞在旁邊的牡丹花雕屏風上,巨大的和田玉屏風在勉強晃動幾下之後砸在地上,老嫗躺在碎玉中,手掌被碎玉割得鮮血淋漓。

小丫頭的眼睛烏黑,是那種幹幹凈凈的黑,純黑得看得到眼仁黑白之間的那條界限,如今,這雙看向自己生母的美麗眼睛如同深邃的黑洞,再不見任何光澤。

她的右手指節僵直,緊繃的小臉上顯出可怕的殺意,再多再不舍的感情在一次又一次直白的利用仇恨中也有熬成灰燼的時候,滿腔恨意的人也不僅僅只是她的生母,她的右手指節緊緊握著刀鞘,拇指頂在刀柄上微微一用力,一抹森寒的銳氣鋒芒絲絲溢出。

她一步一步朝著老嫗走去。

厲君是她的枕邊人,自是清楚,小丫頭是動了真的殺心。

老嫗卻還是看不懂。

她虛弱的趴在地上,兩只手被侍從按在屏風砸下來的碎片上,她望著一步一步走近的女兒,忍不住啞著嗓子笑出聲來,她的笑聲中充滿了恨意,顫抖的手想動一下,換來更強力的鎮壓。

“你就是個禍害!妖怪!你怎麽不去死!”老嫗惡狠狠地盯著她,“我當年最後悔的事,就是在生你的時候,沒一把掐死你!”

厲君看不下去。

她狐疑的盯著小丫頭,一指地上的老嫗:“她真是你親媽?”

小丫頭的刀已經出鞘。

“別殺她,”厲君望著老嫗,嘴角露出一絲惡劣的笑容,“我有更好的方式。”

厲君會催眠。

不過這種催眠過去的風險是百分之一百的白癡,但對意志堅強的人並沒有多少效果,而現在的催眠能力可以摧毀意志最堅定之人的意識,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傀儡。

老嫗趴在地上,表情呆滯。

厲君低聲誘導,不多時,當年的真相一絲一縷,如抽絲剝繭,一層一層掉落,還原了原本的真相。

一個讓人為之哭笑不得的真相。

小丫頭的母親是一個貧家女。

而且是一個作死加腦殘的皇帝賜下來的、空有美貌的貧家女子,若不是這一場荒唐的姻緣,她未來的命運也就是被貪婪而目光短淺的父親賣到窯子裏或是給富商做妾。

可一個游方術士的話改變了她的命運,她是富貴命,未來會嫁入皇室。

而後來,她果真如那個游方術士所言,嫁入了皇室,成了高高在上的王妃,在周圍其他嫁入皇室的女子暴斃身亡或是被自己的丈夫廢黜休棄的時候,她依然是高高在上的王妃。

游方術士第二次出現時王妃已經生了一對雙胞胎孩子。

去除了那些冗長的算命原理,總結下來的大白話版就是這樣:你的孩子本該只有一個男孩,可如今卻多了個女孩,這女孩雖是你的女兒,可分去了你親子的氣運,且克著你的親子,須讓她遠離你的兒子。

所以五歲之前,她被隨手丟給了陳側妃。

因為在她母親的眼裏,她僅僅只是一個奪走了她兒子氣運的、不甚重視的女兒。

游方術士第三次出現時她五歲的時候。

在仔細的給她的兒子看過命之後,他滿臉凝重:“晦氣入體,若是想讓你的兒子平安長大,就得讓有氣運的女兒為你的兒子擋住災禍,這就得看你舍不舍得,一直到你兒子及冠方可解除。”

而游方術士的第四次出現,就是小丫頭災難的開始。

“妖邪投胎,今後定會累及王妃的親子。”

問到這裏,真相似乎大白了。

換來的是小丫頭長久的沈默。

她沒有哭。

有的事,只有在意才會難過。

可在將家人心心念念放在心尖上的歲月裏,她的眼淚也一滴一滴流幹了,如今知道了真相,心口可只有一絲麻木的痛楚。

她問:“為什麽不把這個事告訴父皇?”

如果告訴父皇,或許她就可以幹脆利落的死去而不用受那麽多罪。

“因為他是一個天底下最可怕的人!”老嫗的嘴巴張合,“他不信神,不信命!”

在信徒的眼中,沒有信仰的人才是最可怕的,沒有對鬼神的敬畏之心,對頭頂的蒼天也只會報以冷酷的蔑視,那一年,那個一向溫文爾雅的男人在她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記憶。

【本王警告你,如果你敢去信那些術士的話下手加害若兒,本王不介意若兒和鴻兒換一個母妃!】男人的眼神陰沈,那一刻深深的烙在了她的心上。

她是忌憚並恐懼著自己的丈夫的。

小丫頭直起身,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那個游方術士在哪裏?”

老嫗皺著眉,作出努力回想的樣子,最終還是搖搖頭。

真相大白。

可卻更加撲朔迷離。

那個游方術士究竟是誰?

小丫頭擡起手,摸了摸母親皺紋橫生的臉頰,她沒有笑,也沒有哭:“其實那個術士說的話也沒錯,和我的好弟弟一起長大,爹爹永遠都是更喜歡我,他闖了那麽多禍都拿我擋下來,我這一走,他就死了,如果我真的是你說的妖怪,那也就註定你命中合該有我這一劫,今生今世做了母女,你恨我討厭我,我又何嘗不怨你?”

她松開手,閉了閉眼:“也就只有變成白癡,你才會乖乖的,你放心,我會好好供養你的,但願來生來世,我們,再不做母女。”

她對阿月說:“被姐姐催眠的人都活不了多久,讓她留在這裏吧,我會和父皇說。”

阿月低頭應諾。

叛亂鎮壓之後,真正的清洗才剛剛開始。

很多大臣死在了混亂中,臣屬的職位大規模洗牌,受到謀反牽連下獄的不計其數,她將母親的事告訴了皇帝。

皇帝沈默良久,最後點頭同意了小丫頭的意見。

畢竟是她的母親。

而他,也曾經認為,那個人會是他要共度一生的結發妻子。

在處理完京城的一應事宜後,小丫頭終於騰出手來處置一個人了。

厲君聽了小丫頭接下來的決定,卻是微微一笑。

她從身後摟住小丫頭,對小丫頭說:“刑邪此人,的確該死,可是如果不是他,也就沒有如今的你,他就算做錯了一千件事,有一件他做對了,那就是救了你。”

她伸出手,有黑色的粒子在她的指間盤旋著不肯離去,她笑了笑:“丫頭,這便是姐姐贈與你的一件禮物吧。”

一路走到今天,小丫頭已經等了太久。

厲君慢慢說:“據我所知,在歐陽明玉謀反失敗之後,他的眾多收下和謀士都棄他而去,而他的十幾個妾室,選擇死心塌地留在他身邊的,也就兩個,他的妻子已經被迫上吊自盡,如今,他帶著他的兩個妾室向著南方逃竄。”

小丫頭吐出一句話:“去追他。”

這一天終於到了。

晴空一碧如洗。

可是在歐陽明玉的心中,他的世界已經坍塌了。

這一次,他徹底失敗了。

混在嘈雜的平民中,他一身平民才會穿的麻布衣衫,望著刑場上的親人。

一個一個,被處以極刑。

淩遲、絞刑、梟首、暴屍。

他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親人乃至喜愛的妾室一個接一個的倒在刑場上,卻無能為力,如今的他,失去了家族的依仗,失去了自己的下屬,就連藏在暗處的勢力都被皇帝連根拔起,餘下的一些死忠最終也在那一天神使展現出的神跡之後離他而去。

他們拒絕和神靈為敵。

歐陽明玉終究是低估了神鬼在古人心目中的地位。

這些東西,足夠摧毀一個人的意志。

甚至因為神跡,如今的神使地位與往日早已天差地別,屬於神使的神廟正在各地建起,當日親眼見證神跡的平民在見到國師和神使時都會虔誠的下跪。

他從來都沒有如此狼狽無力的時候。

為什麽這個世界有了他,還會再出現這兩個怪物?

他沒有勇氣陪著家人一起死。

總有一日,他會東山再起。

他還有一筆沒有用過的巨額寶藏,原本以為沒有用到的一日,但是沒想到有一天,他會靠著這筆寶藏希望著東山再起的一日。

然而,無論他逃到哪裏,身後屬於皇帝的追兵都如影隨形。

這樣緊迫的追捕讓他不得不改變路線,往一些荒山野嶺跋山涉水,只為甩掉身後的追兵,因為追兵,他和他幾個少得可憐的忠仆不敢走任何一個城鎮。

連日的追殺將他折磨得精疲力盡。

明明曙光就在前方,可他卻看不到希望在何處。

兜兜轉轉,身邊的妻子妾室紅顏知己,最後依然堅定的跟在他身邊的,也就是這兩個妾室,她們是這樣的愛著他,這樣的依戀著他。

他能撐下去,得益於香荷的鼓勵,從他遇到她的時候,她就是一直這般熱情努力的樣子,原本讓他遺忘的片段在這一刻異常清晰起來。

他想起了多年前一次他受重傷醒來,香荷在他的身邊納鞋底,對著他靦腆一笑的青澀,想想過去,他似乎疏忽她良多。

今後,應該對她好一點吧。

他是這樣想的。

作者有話要說:

是的是的,傳說中的長粗直!膜拜我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打算在五章之內完結這篇文,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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