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見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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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丸帶來的寒毒疼痛並不是持續性的,這世上有些病痛,你越壓抑住它、越告訴自己不能倒、不能疼,神經繃到最緊,它反而就消停了。

而當某一個瞬間你的意志突然軟化,它也就席卷而來。

燕其在西界再次見到陸謎的那一刻,心裏的那根弦松了松,寒氣便張牙舞爪地在體內反撲過來。

陸謎先是對突然的重逢呆楞了片刻,隨即快步朝他走來,驚喜地上手摟住燕其的腰:“你怎麽來了?”

燕其的牙齒用力地咬著舌尖,刺痛感和血腥味將僵住的身體喚醒,壓下那陣疼痛,勉強地勾起一抹笑:“我要去哪兒,誰還攔得住我?”

陸謎沈浸在重逢的喜悅中,絲毫沒發現他的不對勁,握著燕其的手使勁揉搓了幾下:“手怎麽這麽涼?”

燕其一本正經地胡謅:“半妖都是這樣的,你以前沒摸過其他半妖嗎?”

“我怎麽會摸過......”陸謎將他的手包在掌心中摩挲,喃喃道:“你不該來的,最近不太平,爹還沒有消息,而因為娘親的......那個謠言,西界的獵妖師們來鬧了很多次,我娘不讓我出門來著......”

“那你今天怎麽出來了?還來這種地方。”燕其環顧了眼四周,西界的妖獸雖少,但獵妖師們現在和最大的獵妖家族產生了分歧,局勢緊張,許多人都閉門不出,這種城內的偏僻巷道,更是沒多少人。

“你又為什麽到了西界不立刻來找我,反而來這種巷子裏?”陸謎反問。

燕其一時噎住,西界是唯一沒有設置輯妖司的地方,陸家具有最大話語權,通過這些年的發展,已經儼然有了異姓王的趨勢,天高皇帝遠,燕息白在這裏安插的能站住腳的勢力,明面兒上幾乎沒有。

但他在南境臨走前收到過燕息白的消息,這兒有幾個人,是他可以接頭信任的。

他選擇先來暗中試探一下,便來了地址上的這個地方。

可這怎麽能讓陸謎知道?

“喲,出息了呀,都學會反將我一軍了?”燕其斜睨著他,作勢要走,“不告訴我就算了。”

“別呀!”陸謎連忙拉住他,“幾天不見怎麽脾氣又大了,我是偷偷出來給我妹妹買荷花酥的,看到這邊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挺像你,所以才跟過來,沒想到真的是你。”

“嘖,心裏有鬼的人看誰都是鬼鬼祟祟的。”燕其瞪他。

“我不是!我沒有!”陸謎好笑地戳了戳燕其的臉,“我故意這麽說的,現在總算是有點兒生氣了,你剛剛陰沈沈蒼白著臉的樣子好嚇人。”

燕其微微楞住,垂下頭,心裏有些難過,臉上卻一絲都沒有表現出來:“膽子這麽小,還是早點兒回家待著吧。”

“不是膽子小,”陸謎輕輕擁住他,“是擔心你啊......”

聲音像一道和煦又不灼人的光,瞬間驅散了燕其周身的寒意,他鼻頭一酸,差點掉下淚來,瞪大了眼睛竭力忍住,埋在陸謎的胸口,死死地攥著陸謎的衣衫。

“......擔心我幹什麽呀,擔心擔心你自己吧。”燕其輕嘆。

陸謎笑了笑,在燕其的頸窩裏磨蹭幾下,聲音略顯疲憊:“我還好,娘親這邊尚且還撐得住,雖然他們議事的時候總不讓我參與......就是我爹那邊......遲遲沒有消息,放不下心來。”

燕其一顆心冷得厲害,指甲都陷進了掌心的肉裏,聲音沙啞:“別太擔心了,陸城主沒有消息......興許就是最好的消息。”

————————————————

盡管燕其一再堅持要住客棧,但陸謎還是不由分說地將人連拖帶抱地給帶回了陸家府邸。

西界雖說跟南境一樣是片區域,但跟南境不同的地方在於,西界並沒有劃分為多個城池,也沒有同等官級的多個城主,而是完完全全交由陸家這個獵妖世家管轄,並且西界並無軍隊駐紮,只需每年向都城繳納賦稅即可。

陸家在西界的地位可見一斑,甚至可以說是超然的。

但就像是南境的妖獸與人之間的關系一樣,久而久之,必定會有人起異心。

這次燕息白暗中做的事情,大概就是一個信號,由此而引起大的暴動,重新洗牌。

燕其一路心事重重,到了陸府門前後,卻也著實地被震驚了一把。

鑒於他前些日子對陸謎的了解,大體知道他是個含著金湯匙出身的人,對於什麽奇珍異寶之類的,都是見怪不怪的態度,而此時看到陸府之後,便就不覺得奇怪了。

這哪是城主府,分明就是一座沒那麽寬廣的宮殿,修築的材料甚至更讓人驚嘆。

不說其他,單是那塊門匾,便是一個價值連城的天然黑晶石雕刻而成,自帶奇香,且越到黑夜,就會散發出越亮的幽光。

琉璃瓦、淬金磚是基本的結構,院中珍稀藥草、植物數不勝數,池塘甚至圍住了西界最大的一**泉,圈為私有,簡直令人瞠目結舌。

“怎麽了?”陸謎捏了捏燕其的掌心,“心事重重的。”

“唉......”燕其憂慮地瞥他一眼,“不管都城哪個官員過來看到你這府邸,應該都笑不出來吧。”

燕息白估計更笑不出來,在燕國的領土中,有這樣富可敵國又不知收斂的家族,還真是......

會讓他膈應。

“這有什麽問題麽?”

陸謎是真不覺得有什麽問題,他出生在這裏,早就對這一切習以為常。

而這樣的習以為常,才是最可怕的。

哪個帝王能夠容忍?

長嘆一聲,燕其無力地擺手:“你覺得好就好。”

被陸謎拉著走了一段路後,燕其的腦中突然爬上一股警覺的酥麻,瞇著眼往假山的方向看過去,心中微微一驚。

“那是......”

“娘!”陸謎喊了那人一聲,卻感覺燕其從他的掌心中倏然抽出了手。

沒理會陸謎詰責的眼神,燕其雙眼閃爍幾下後慢慢鎮定,朝著假山旁的婦人微微躬身行禮:“陸夫人,冒昧打擾了。”

付雅蘭絲毫沒有都城裏那種官員家三妻四妾的雍容或是嫵媚,反而透著一股英姿颯爽的韻味,長眉入鬢、甲衣束身,似是剛回來,眉宇間還籠著絲絲傲氣與戾氣,氣勢十足。

燕其感覺她帶著審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視線轉向陸謎後卻立刻變得柔和了許多。

“不知景王爺駕臨,招呼不周,還請恕罪。”

聲音清亮,語氣卻絲毫沒有想讓人‘恕罪’的唯諾,平靜坦蕩。

“無礙,只是作為陸公子的好友,來西界玩玩而已,陸夫人不必拘禮。”

“王爺來得不巧,如今可不是一個好玩的時機。”付雅蘭意味不明地看著他笑了。

“的確,陸城主如今不知所蹤,西界也被南境的禍事波及,”燕其低垂著眉眼,神色溫和,“若是需要本王做些什麽,夫人請盡管開口。”

燕其臉色有些蒼白,看著就像某種無害的初生小動物。

付雅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朝陸謎揚了揚頭:“還不快去讓人收拾間院子出來,杵在這兒幹什麽?楞頭楞腦的。”

陸謎眼睛都笑得瞇成了一條縫:“不用!就住我院兒裏吧,反正也夠寬敞。”

這話一出口,花園中頓時沈默下來,燕其低著頭勾了勾嘴角:這個傻子。

事實上,陸謎這樣的要求和安排十分不合理,他自己並沒意識到,燕其再怎麽與他交好,身份也是當朝的王爺,住在一個城主府少爺的附院中,這像話嗎?

可奇怪的是,燕其沒有反對,就連付雅蘭也沒再開口。

詭異的氣氛一直延續到晚膳,燕其見到了陸謎的妹妹陸筱,十六七歲的年紀,穿著層層疊疊的粉色羅紗裙,像枝將開未開的花骨朵兒,含羞帶澀卻靈動得可愛,見著他之後似乎嚇了一跳,然後脆生生地喊“見過王爺”。

燕其愛屋及烏,語氣都輕柔了許多:“陸小姐好,本王也有個妹妹,她在都城,年紀比你大一些,性格卻都差不多,看到你便想起她來了。”

陸筱琥珀色的眼珠子滴溜兒一轉,說話倒是染了些江湖氣:“我和公主姐姐有緣肯定有機會見到的!只是這個緣分......大概得靠我哥去爭取了!”

燕其微微一楞,看了眼陸筱不加掩飾的揶揄之色,又看了眼身邊滿臉通紅的陸謎,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這小子八成是把兩人的事一股腦地都告訴陸筱了。

“你啊......還真是藏不住秘密。”燕其搖頭往外走。

“你生氣了?”陸謎急忙拉住他的手肘。

“沒有,”燕其搖頭,“我只是怕陸夫人知道了,會為難你。”

“我娘才不會,”陸謎滿不在乎地嘟囔,“她表面上看著兇,其實可慣著我了......”

“嘁,十幾年沒要你出西界也是慣著你?”

燕其嘲笑完他,心裏卻忽然莫名地生出一點不舒服的意味來,以前沒覺得這不對,可現在想想,是什麽樣的理由,能讓付雅蘭把自己的兒子困在西界這麽多年呢?

晚膳後,陸謎本想帶燕其四處逛逛,可看他臉上的虛弱之色,又改了註意,早早地就把人送到自己的小院中了。

但送到之後,陸謎人卻偷溜不見了。

燕其在屋子裏四處打量了一圈,周圍都靜悄悄的,窗外荷香彌漫,屋子放置了冰石,即使沒風也是涼絲絲的,一點都不顯夏日炎熱。

只是一個人難免覺得空蕩。

煩躁地扣響桌面,燕其把屋外的侍女喚來:“你家少爺呢?去哪兒了?”

侍女有些遲疑地開口:“少爺......剛剛似乎是往小廚房的方向去了。”

“知道了,下去吧。”

陸謎的院子很大,廂房也多,還帶了一個私密的小廚房,各種吃食一應俱全,極為方便。

可這剛吃過飯,餓得有那麽快嗎?

燕其揉了揉眉心,待那陣已經習以為常的眩暈過去之後,才慢慢地朝小廚房走去。

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燕其遠遠望過去,就看見小廚房裏陸謎埋著腦袋,正在聚精會神地煮著什麽東西。

廚房中沒有冰石,竈上小火慢慢熬著湯水,整個房間就像個蒸籠似的,陸謎連下顎都是濕漉漉的汗漬。

“你在幹嘛?”

陸謎聽見聲音,猛地擡起頭來,眼睛潤了水汽,看著亮晶晶的,像是淬了星子。瞧見是燕其後,連眉梢都透著喜意:“你來找我啦?”

“弄什麽弄得滿頭大汗的?讓廚娘做不行嗎?”

燕其剛踏進屋子,瞬間就擰緊了眉,胸口有些悶——這也太熱了!

陸謎見他臉色不好,連忙小跑過來,拉著他的手就往外走。

“你進來幹什麽?趕了幾天的路,靈力也還沒恢覆,不好好在屋裏休息,待會兒又要站不穩了......”

燕其被他攥住手、摟著腰,根本沒法掙紮,幹脆將身體的大半重量都靠在陸謎身上,懶洋洋跟著他的步子走。

“你還沒告訴我你到底在幹嘛?”

像是突然被燕其的話提醒了,陸謎“啊”了一聲:“不好!我得去看著火!那玩意兒對火候的要求可高了。”

說完,慌慌忙忙將燕其給扶正,順便摸了一把他的臉,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道:“你自己先回房啊,乖。”

然後便轉身頭也不回地跑進了廚房。

燕其站在原地,簡直哭笑不得,這小孩兒比他小了四五歲,是怎樣厚的臉皮才能說出‘乖’這樣的詞來?

無奈地搖了搖頭,燕其擡腳回屋。

本以為做個吃食什麽的,並不用等得多久,可一晃就一個時辰過去,還不見陸謎的身影。

燕其實在坐不住了,起身又想去尋他,誰知還沒踏出房門,就瞧見遠遠地過來一個端碗的人影,步伐急匆匆的,碗中的湯水卻一點都沒有灑出來。

看著陸謎端著淡白色的一碗東西走進來,興沖沖地放在桌上,朝他喊:“快來把它喝了!”

“什麽東西?蓮子羹嗎?”

燕其端起來聞聞,有一股蓮花的清香,但看色澤和濃度又不太像。

陸謎笑嘻嘻地湊過來,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擦的汗水,熱氣噴灑過來,讓人心跳加速。

燕其縮了縮脖子,聽見陸謎的話之後倏地楞住了。

“是用玉山的雪蓮燉的補藥,我還問了府裏的藥師,加了些不相沖的其他藥材進去,可補啦!”

“玉山的......雪蓮?”

燕其怔怔地瞪著他,第一反應是被他知道自己服了碎妖草毒丸這事,可左看右看又不怎麽像。

“為什麽要讓我吃這個?”

陸謎拿起一塊冰石邊往臉上貼,邊擦著汗邊說:“我看你最近身體都不太好啊,給你補補嘛。”

燕其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玉山的雪蓮他早有耳聞,卻沒見過,傳說能永葆容顏青春、延綿益壽,五十年才開一次,都城的皇宮寶庫裏都只有一株,連禦寶坊都從未拍賣過,可以說是有價無市,居然這麽輕描淡寫地就沒了!

“這麽珍貴的東西,你就這麽給煮了!?”

簡直敗家!

“我煮得可好了,一點都沒有浪費。”陸謎一副笑呵呵討賞的得意模樣。

“......可我的身體又沒到非得喝這東西的時候......算了,你娘知道嗎?”燕其無力扶額。

“知道啊,這株雪蓮是我十八歲生辰時她送我的禮物,既然是我的了,就隨我怎麽用唄。”

“......”

燕其咬牙,他還是覺得可惜,玉山雪蓮對身體有益,卻並無解毒功效,他中了碎妖草的毒,身體補得再好,又有什麽用呢?

可看著面前這個因為他遲遲不肯喝而變得緊張兮兮的傻小子,燕其的心又軟得跟天上的雲似的了,一句重話都說不出來。

他擡手伸向陸謎,後者卻警惕地退了一步:“怎麽,你想揍我嗎?”

燕其翻了個白眼:“不想,過來。”

“我好熱,身上可燙了......”陸謎不好意思地挪過來。

燕其瞥了眼他手上的冰石,淡淡道:“我身上涼,你抱石頭不如抱我。”

話音一落,就直直地撞入了陸謎的懷中,抱住他。

感受著陸謎僵了片刻後放松攬住他的懷抱,燕其問:“怎麽樣?更舒服吧?”

陸謎鄭重其事地揉捏著燕其的肩背,腦袋在燕其的耳側慢慢磨蹭:“嗯,又涼又軟,真好抱!”

燕其:“......”

傻子!燕其就著這個姿勢,端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口湯藥,然後含在嘴裏,揪著陸謎後腦勺的頭發將他扯起來,仰著頭輕輕地將雙唇貼過去。

作者有話說:

我謎哥是個大方的、揮金如土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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