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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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哪裏?眼皮好沈,擡不起來。好像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陣陣傳來,墨玉不知道那是什麽,也不想知道。

好長的夢,好痛苦,夢見自己受盡酷刑,連死都死不掉。只是在那漫長的反覆永遠沒有盡頭的痛苦中,好像有一個別樣的聲音,告訴他:“墨玉,我會照顧你,一生一世。”那聲音也曾聲嘶力竭的怒吼:“誰傷過墨玉,我便要誰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可是,那是誰的聲音哪?他記不起來,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臉,卻仿佛隔著重重水霧一般,看不真切。

“孩子,你醒了?”

老者的聲音,渾厚而溫和,墨玉睜開眼睛,卻對面前的人,本能的恐懼。

他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誰,他什麽都不記得了,卻是從內心深處在怕。他抓緊被子,瑟縮成一團。

老者無奈,收回本要伸向他的手,望著他那滿目的驚恐,柔聲問道:“你怕我,為什麽怕我?”

墨玉不說話,他根本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怕。一雙漆黑的眼眸閃動著晶瑩的光輝,讓人又憐又愛。

老者看看他,稍作思考,便明白了:“孩子,我探過你的內力,你是練過玄玉功的。當今世上,除了我,能教人玄玉功的,只有我的孿生哥哥,薛謙。”

提到這個名字,墨玉立刻全身一顫,眼眸中愈加深刻的恐懼,讓老者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其實墨玉依然不知道他在怕什麽,只是感覺這兩個字,會給他帶來無盡的痛苦。

老者憐惜的望著他,稍微湊得近些,繼續說:“我兄弟二人,是玄門最後的傳人,但我二人都沒有修習玄門三絕的資質,只能把修煉的方法教給別人。我哥哥誤入歧途,加入魔教,看來,他定是對你不好,才讓你怕成這個樣子。我不是薛謙,我是他的弟弟,薛峰。”

墨玉聽著他的話,遲鈍的腦子轉動了半天,才終於理解了他的話。這老者,不是薛謙,不是那個讓他害怕的人,只是長得很像的人。

明白了這一點,他不那麽害怕了,雖然面對陌生的環境,仍是局促不安,卻終於稍微鎮定下來了。

“孩子,你叫什麽名字?”薛峰小心翼翼的問道,在他床邊坐下。

他在岸邊發現這個溺水的孩子,便把他帶回自己的住處。他發現這孩子身上布滿傷痕,顯然是刑傷。雖然是愈合了,卻依然可以讓人猜想起,他當初是怎樣一副遍體鱗傷鮮血淋漓的樣子。

手指上還有幾塊殘存的夾板,看來他的手指曾經斷過,還沒有完全長好。帶著傷痕的十指指節分明,看來應該是練過武的,薛峰探查他的內力,想從他的武功路子判斷他的來歷,卻驚訝的發現,他修煉的,是玄玉功。

“墨玉,我叫墨玉。”墨玉想了半晌,才終於答道。夢中那人叫他墨玉,看來,這便是他的名字,除此之外,他什麽也不記得了。

薛峰點點頭,慈祥一笑,道:“好名字,孩子,你姓什麽?”

墨玉懵懂搖頭,根本不知如何回答。他姓什麽,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統統忘記了,他所擁有的,只剩下墨玉這個名字,和那個模模糊糊的聲音和看不清的面容。

說話間,屋角裏突然傳來一聲響動,像是有什麽掉落在地上,薛峰起身去看,在角落的雜物堆裏收拾了半晌,他的動作突然僵硬了,抱著一個長長的木盒,緩緩走向墨玉。

那木盒很是古樸,落滿了灰塵,裏面卻像是有什麽活物一般突突跳動,墨玉有些害怕,不自覺的抱緊被子,靠近身後的墻壁。

越接近墨玉,那盒子裏的東西,便跳動得更加厲害,最後薛峰幾乎控制不住,猛的把盒子放在床邊,盒中之物竟然自己跳了出來,不顧墨玉的驚恐,徑直跳到墨玉手中,此時,墨玉才看清,那是一把劍。

劍鞘的樣式,跟那盒子一般古樸,刻著古舊卻神秘的花紋,似乎是上古時期傳下來的古董。那劍接觸到墨玉的手指,便立刻不再動了,而是靜靜的躺在床上,仿佛沈睡了千年一般。

墨玉手指一顫,心中忽然湧起奇異的感覺,感覺血脈中的某物被激活了,他下意識的握緊那把劍,伸手,拔劍出鞘。

三尺青峰,劍身就似明鏡一般,映照出墨玉蒼白憔悴的容顏,他楞住了,沒想到,自己是這幅憔悴消瘦的樣子。那寶劍,是否也和自己一樣,失去了往日的記憶哪?

詫異中,墨玉伸手輕輕拂過寶劍鋒銳的邊緣,卻不小心劃傷了手指。

只見一滴殷紅的血從素白的指尖滑落,染上那純凈無暇的劍身。寶劍猛的顫抖,像是狂喜,又像是驚懼,劍身竟泛起七彩的光芒,像極了雨後,那瑰麗的彩虹。

一時間,小小的屋子裏流光溢彩,煞是好看,墨玉怔怔望著手中寶劍,突然覺得似曾相識,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而薛峰就站在他身邊,望著他,也是怔怔發呆,眼底,隱隱閃爍著淚光。

這一天,附近的人們說,有彩虹忽然平地飛出,映照著附近古樸的街道,這荒僻小村,仿佛煥發出新的活力。

半晌,那寶劍的顫抖才漸漸停止,沈靜的躺在墨玉手中,七彩的光芒也收斂而去,只在劍身的水鏡中,不時流光溢彩。

墨玉舉起劍,放在有些刺目的日光中,細細端詳,用孩童一般天真單純的聲音,帶幾分怯意的問道:“你認識我嗎?”

寶劍沒有回答他,薛峰卻一把從身後抱緊他,老淚縱橫。

墨玉不知所措,這一天發生的事情遠遠超過了他的認知範圍,他只覺得很累,不願再去想太多事情。他想擺脫這老者,卻被對方更緊的抱住,渾濁的淚水落在他肩膀上,涼涼的,他忽然想起,曾經有一個人,也把淚水落在了他身上。

是誰哪?

稍一思考,便頭痛欲裂,他不禁皺起眉頭。

“海陽,我找到你的孩子了!”

薛峰蒼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仿佛這一會兒的功夫,他就又老去了幾分。

墨玉聽不懂他的話,仍是一臉茫然,薛峰終於放開他,轉身面對他,雙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說:“孩子,你姓林。你是我義弟的兒子。”

墨玉將信將疑,覺得這個姓氏如此陌生,好像以前根本不姓這個。

罷了,反正自己記不清了,他說姓什麽,便姓什麽吧。

“我義弟,叫林海陽。”薛峰緩緩說,望著墨玉的眼中淚光閃爍,似乎透過這張臉,看到了往昔,那崢嶸歲月。

那一年,林海陽和妻子沈夢環,因為奸細的出賣,陷入魔教的包圍。沈夢環即將臨盆,形勢十分危急,林海陽為救妻兒,拼著一身功力,和魔教教主赫永夜同歸於盡。

那時二人內力碰撞,方圓十裏都能聽到響動,混亂之中起了火,周圍一片焦糊,誰的屍身都沒有留下。

當時,林海陽是玄玉八重,照理玄玉大圓滿才可結出內丹,但他將死之時,竟是創造了奇跡,以八重的玄玉功,結出內丹。那顆內丹並不圓滿,無法保全兩個大人,卻恰好可以保住,沈夢環腹中小小的胎兒。

薛峰後來趕到時,聽附近的村民說,隱約聽見了嬰兒的哭聲,卻再也找不到嬰兒的影子了。他卻一直覺得,這孩子還活著,一定還活著!所以他走遍千山萬水,想要尋找這孩子的蹤跡,卻始終一無所獲,他曾碰到一個孤苦無依,卻有著修煉玄照功的資質的孩子,便收他為徒,傳他武功。那孩子,便是楚清寒。

薛峰,是楚清寒的師父,但此時,他卻不知道,墨玉和楚清寒之間,那無法斬斷的牽絆。

後來,山海閣護法孟敬辭趕到,帶著另一名護法,徐坤的人頭,他說,是徐坤出賣了林海陽,才導致山海閣失去閣主。孟敬辭在當時的山海閣聲望很高,手中又有徐坤和魔教勾結的證據,所以沒有人懷疑他。

沒有人知道,其實他害徐坤,只是因為徐坤的妻子和沈夢環一樣,即將臨盆。

那孩子,那個本該叫做徐墨玉的孩子,不幸生下來便死去了,孟敬辭神不知鬼不覺的用林海陽的孩子替換了這孩子,把墨玉的名字給了他,讓他背負罪人之子的身份,留在山海閣日夜折磨,要他,替他爹贖罪。

徐坤的妻子,便是那瘋女人,她本是大家閨秀,孩子死後,她便瘋了,被孟敬辭囚禁起來,為了牽制墨玉,也為了讓人更加相信,墨玉罪人之子的身份。但即使瘋了,她也清楚的知道,誰是自己的孩子,所以她一直告訴墨玉,他不是她的孩子,開始墨玉不信,後來就算信了,又能怎麽樣?始終逃不過,命運的掌心。

林海陽殺了朱蝶,孟敬辭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便把一腔狠毒,都發洩在墨玉身上。讓薛謙教墨玉習武,只是因為想要利用他的玄玉功,治療死裏逃生,內力廢去大半的赫永夜。

這把寶劍是當年林海陽的兵器,叫斬影劍,斬影劍是上古神兵,是少有的有靈性可認主的寶劍。自從墨玉來到這裏,它便認出了他體內,林海陽的內丹。

墨玉半睡半醒之時聽到的窸窸窣窣聲,便是這把劍的震動。

好長的故事。

當薛峰終於講清事情的來龍去脈時,墨玉沈默了。他知道了自己是林海陽,那個英雄人物的兒子,心中卻並沒有怎麽興奮。他只覺得,這些事情,離自己如此遙遠,那是漸漸淡去的時光,碎了,再無從拼湊。

他不記得自己過去的清晰情節,只記得很疼,疼得生不如死,若他能選,他寧願做真正的墨玉,徐墨玉。那樣生下來便死了,再不用經歷這麽多痛苦,不用在這黑暗的人間,苦苦挨過十幾年。

他望著窗外明媚的陽光,一臉淡然與平靜,還不到二十歲,卻仿佛活了上百年,早已看厭了,這紛紛擾擾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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