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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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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孟敬辭設宴招待楚清寒,宴席之上,江湖中兩個地位最高的掌門人聊得很是高興。山海閣財大氣粗,一桌酒席很是豐盛,美酒斟滿酒杯,觥籌交錯間,盡是歡聲笑語。

楚清寒喝了很多酒,許瑤瑤連連勸他少喝幾杯,都被他笑著推開。最後,許瑤瑤見他已露醉態,便攙著他,回到山海閣為他準備好的歇息之處。

楚清寒輕輕推開她,拒絕她的攙扶,腳步雖有些踉蹌,卻沒有跌倒,徑自,來到那間早已收拾停當的屋子前。

“瑤瑤,你去歇息吧。”

待到屋門前,楚清寒忽然停下腳步,站直身體,看看許瑤瑤,說。

許瑤瑤有些吃驚,因為此刻的楚清寒,臉上已然沒有一絲醉意,聲音雖低,卻中氣十足。原來,他根本就沒醉!她早聽說楚宮主千杯不醉,卻是第一次,真正見識到他的本事。

“不,我身為右護法,理應在外面,為宮主守夜。”許瑤瑤上來了倔脾氣,抱拳,恭敬的說。

楚清寒淺笑,月色為那笑容平添一絲邪魅,這笑容,可以讓世間多少女子心馳神往,許瑤瑤看得楞了,半晌才發現自己竟然一直在盯著楚宮主看,不好意思的,轉過頭去。

“瑤瑤,以我的武功,你相信有人能傷我?還是有人敢聽我的墻角?”楚清寒柔聲說,那帶著磁性的聲音,溫柔似水的語調,讓許瑤瑤只覺心中一陣顫動,略微紅了臉,默默,點了點頭。

“屬下告退,宮主小心!”她緩緩說著,粉紅色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夜色中。

楚清寒看她走的遠了,才快步走進屋子,徑直來到那張華貴的大床前。

大床上靜靜的躺著一個人,紅色的錦被蓋在他身上,只露出一張已經被洗得幹幹凈凈的,清秀絕倫的臉。

脫去塵土與血跡,墨玉的臉是那樣清新出塵,仿佛仙人毛筆一揮,畫出的一幅寫意山水,讓人禁不住的,想去追尋。這樣堪稱完美的臉,他的神情卻是一派悲涼,像是深秋中,枯葉落盡後孤單的枝幹。

其實墨玉臉上並沒有什麽明顯的表情,只是怔怔盯著屋頂,但那沒有血色的臉頰,卻無端讓人感到,悲傷與孤寂。這些,都已滲入骨髓,隨著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自然的傾瀉而出。

楚清寒只覺心中一痛,湊到墨玉面前,望著那雙刻意躲避著他的眼睛,柔聲問道:“疼嗎?”

疼嗎?墨玉苦笑,全身數不清的傷痕,他不是神人,怎能無知無覺?記事以來,便沒有哪一天不疼,但他寧可疼死,也不願受辱,難道,楚宮主,是覺得他疼得還不夠?

別人輕賤他,折磨他,他尚可以忍,但如今這人變成了楚清寒,他卻只覺心中翻湧的痛,再也難以忍受。

眼眶一陣發熱,墨玉握緊拳頭,抑制住就要流淚的欲望,聲音卻禁不住的,顫抖起來。

他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緩慢而清晰的說:“楚宮主,刑室裏,什麽刑具都有,你盡可以挑你喜歡的折磨我,墨玉絕無怨言,但是……”他咬牙,聲音提高了幾分,聲線卻是不穩,明顯的顫抖起來,“請不要辱我。”

楚清寒一楞,伸手,撫摸著那鋪灑在白色床褥上的,錦緞一般的黑發,唇角現出一絲淺淺的笑意。原來,面前這個單純的孩子,只是把他當成一個衣冠禽獸了嗎?還是,他周圍所有的人,都只會折磨他……

這個想法掠過腦海,唇邊那絲笑意立刻淡去,楚清寒覺得心中沈悶的痛,不再說話,而是伸手,輕輕揭開墨玉身上的錦被,想看看他的傷。

錦被一揭開,楚清寒立刻驚呆了。原來墨玉身上,橫七豎八捆著道道麻繩。粗糲的繩子繃的緊緊的,勒進赤紅的傷口,染上了血色。

怪不得墨玉不動,他根本動不了。內傷未愈,他掙不脫這繩索,即使能掙脫,他也不敢,那樣的話,麻繩會被換成鐵鏈,外加一頓鞭子。

墨玉身上的衣服早已被剝去,遍布傷痕的身體暴露在楚清寒面前,他只覺一陣羞憤,面色泛紅,掙紮著,想要躲開楚清寒的目光,但他的身體被繩子捆緊,唯一能做的,便是扭過頭,不去看他。

楚清寒不說話,伸手取出一件東西,墨玉只覺寒光一閃,側目看時,發現他手上,是一把小小的匕首。

他絕望的閉上眼睛,等待著那即將到來的,熟悉的痛苦。他猜想,那銳利的匕首,切開皮膚之時,定然是尖銳的痛楚,或者,會刺進自己的傷口,那樣便會更疼……心中絕望,似乎那匕首已經深深紮進了心中。

他感到那鋒利的金屬靠近自己,死死咬牙準備忍痛,卻並未迎來意料中的痛苦,他詫異的睜開眼睛,發現楚清寒,只是割斷了自己身上的繩索。

楚清寒動作很快,須臾之間,那繩子便斷成一截一截,他幫墨玉取下繩子,丟在地上,還不忘踩一腳。

取繩子的過程中,他看到墨玉慘不忍睹的小腿。膝蓋以下,是大片的青紫,夾雜著幾道綻開的血口,還有,便是密密麻麻的針孔。

跪針板嗎?竟是如此酷刑。楚清寒暗想,心中惡寒。

這樣的腿,常人根本站不起來,可他那時卻還要掙紮著站起來,楚清寒想起一道掌風讓墨玉跌倒的孟敬辭,和狐假虎威踢打他的寶三,心中一陣憤恨。

墨玉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一雙漆黑的眼睛怔怔望著他,剛剛從酸麻中恢覆的手臂,卻是忙不疊的拉過被子,緊緊把自己裹在裏面。

楚清寒看他害羞的樣子,不禁有幾分好笑,想要奪下他的被子,卻被對方向後一瑟縮,躲開了。

“墨玉,別動。”他像是老鷹抓小雞一樣把墨玉連著被子整個拽了過來,怕嚇到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柔和。

墨玉無從反抗,他知道楚清寒是玄照九重,自己根本無從反抗,而且,他叫他的名字,叫他墨玉,要知道,山海閣中,從沒有人叫他名字,不知不覺中,他已習慣了,別人叫他賤奴。

不知道楚清寒要做什麽,但墨玉卻聽了他的話,再沒有動作。楚清寒並沒有讓他疼,只是拉開他上身的被子,讓那傷痕累累的前胸,暴露在空氣中。

“我幫你上藥。”楚清寒說著,從懷裏摸出一只小瓶。那是一只瓷瓶,藍底白花,素雅清淡,墨玉卻只覺心中恐懼,盯著那瓷瓶,全身都不自覺得抖了一下。

在他記憶中,類似的瓶子裏,裝的都是讓他痛不欲生的□□。

“別怕。”楚清寒伸手摸摸他的額頭,淺淺一笑,要他安心,然後,便打開瓷瓶,伸手蘸著其中帶著淡雅芳香的藥膏,細細抹在墨玉傷口上。

當手指帶著藥膏特有的涼意,接觸到墨玉的傷口時,那身體本能的顫抖了一下,卻沒有躲。專心上藥的楚清寒沒有註意到,那雙明眸中的神色,已經從恐懼轉為震驚。一雙似水的眼眸在燭火中異常的明亮,那是隱隱的淚光。

其實還是有些疼的,雖說藥裏有止痛的成分,但對傷口依然是一種刺激,但相比於孟敬辭慣常灑在他傷口中的鹽、烈酒、辣椒水等,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墨玉終於知道,那是藥,真的是藥,這種自己只是聽說,卻從未用過的東西。孟敬辭禁止給他用藥,說他不配,無論傷的再重,都只是把他丟進地牢裏任他自生自滅。幼時還未修煉玄玉功,沒有這麽強的恢覆能力,傷口化膿了,他便叫人用匕首劃開傷口,讓膿液排出去。他們把他捆起來,就那麽用尖利的匕首,生生割在傷口上。身上是數不清的傷口,這個過程無異於又一次酷刑,但無論他怎樣掙紮慘叫,他們都根本不理他。對他們來說,他是賤奴,是罪人之子,此生就該受苦,既然如此,哭叫又有什麽用哪?

墨玉閉上眼睛,阻止淚水流出來,長長的睫毛映著火光,在臉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楚清寒動作敏捷,很快,胸口的傷都上了藥,他把那錦被再向下拽,露出布滿針孔的小腿,神色凝重,手下動作卻是不停。

墨玉再沒有躲避,因為他知道,楚清寒是在對他好,也僅有這麽一個人,能夠如此對他。這時光,是墨玉一生中從未有過的愜意,甚至藥膏塗在傷口上,那輕輕的痛,都是一種幸福。

“翻個身,讓我看看你的背。”

良久,楚清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墨玉才放棄了這只是一個夢的想法。他順從的翻過來,背部朝上,臉頰深深埋在枕頭裏,偷偷讓淚水流出來,洇到柔軟的枕頭中。

楚清寒之前看見,寶三在打他的背,料定那裏的傷定是很重,但即使有心理準備,他依然被眼前所見驚得張大了嘴,沈默說不出話來。

那消瘦的脊背上,根本找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肉。一道道紫黑色的楞子高高腫起,楞子之上,又是數不清的鞭痕,鮮紅色的血肉綻開著,仿佛怪物咧開的嘴,要將這瘦弱的身軀整個吞噬。

楚清寒開始後悔,竟讓他平躺了那麽長時間,這樣的背,恐怕接觸到床鋪,便會疼得鉆心,墨玉,到底是怎麽挺過來的?

他俯身,趴在墨玉耳邊,低聲說著:“墨玉,你受苦了。總有一天,我會來救你。”

墨玉聽得真切,卻不敢擡頭,不願暴露自已一臉的淚水。

楚清寒頓了頓,繼續說:“孟閣主有問題,我懷疑他跟魔教有聯系。我不能讓他知道我想要保護你,那樣的話,他可能會用你威脅我,所以我只能裝作對你有……那方面的興趣,這樣才能照顧你。放心,我不會動你。”

墨玉使勁用臉頰摩擦著枕頭,擦盡淚水,才敢擡頭,卻發現楚清寒一直坐在床頭,望著他。

“楚宮主……”他念出這幾個字,便再也說不下去,因為就要哽咽。

楚清寒輕笑,這孩子還真是倔強,明明眼眶紅紅的,聲音也是明顯的顫抖,卻硬是不讓自己看到他流淚。被打成這個樣子,卻依然一聲不吭,這孩子,到底有多堅韌啊。

“墨玉,你今年多大了?”他拍拍他的頭,像哄小孩子一般問道。

墨玉連忙回答:“十七歲。”

十七歲?楚清寒心中一痛,原來他果真還是個孩子,但蒼天無眼,為何要他背負如此之多的痛苦。

“不要叫楚宮主,我今年二十四,長你七歲,以後,便叫楚大哥。”楚清寒唇邊的笑容漸漸消退,神情漸漸嚴肅起來,在心中對自己說,以後,他便做他的大哥,沒有人保護他,楚大哥來保護他。

墨玉仍是說不出話,重重點頭。

楚清寒伸手,撫摸著那蒼白的臉頰,想要把他抱在懷裏,又因著那全身的傷口,害怕弄疼他,最終只是愛憐的拂過那柔軟的發絲,便再次拿起瓷瓶,給他背上的傷口上藥。

終於,墨玉全身的傷口都上過了藥,楚清寒便拉著他,做起來,從隨身的包袱裏取出一套衣服,讓他換上。

墨玉瘦得太厲害,衣服穿在身上不斷晃蕩,楚清寒微微皺眉,若是餵胖一些,便好了,於是隨手取過桌子上的點心,看著他,一塊一塊吃下去。

墨玉早已餓得胃腸痙攣,吃得很快,吃完了還要吸吮一下手指,活生生像個貪吃的孩子,也只有此時,他才有了一絲本該屬於這個年紀的憨態可掬。楚清寒望著他,心中愈加憐惜,怕他噎住,給他遞上一杯茶水。

“上床,坐好。”看他吃完了,楚清寒把床鋪得平整,說。

墨玉沒有多想,起身盤膝坐在床上。

楚清寒也跳上床,坐在墨玉身後,雙手搭在他背上,運起內力,竟是要為他療傷。

“楚大哥,你這是做什麽?”墨玉雖然猜到他的意圖,卻幾乎不敢相信。一直以來,都是他給被人輸送內力的份兒,竟然還會有人,給他療傷,而且,這人還是天清宮宮主!

“聽話,別動。”楚清寒一邊說著,一邊皺起眉頭。這一運功,他才知道,墨玉的內傷重到什麽程度,想來他那日雖然受傷,但已經過了好些日子,照理若是調養得當,應該好得差不多了,但是……恐怕他根本得不到調養,傷得再重,只要還有一口氣,便要繼續是做苦工受酷刑。山海閣,江湖中排名第二的大門派,居然殘忍如斯!

他心中憤怒,輕輕咬牙,對墨玉說:“墨玉,不要在意什麽罪人之子、父債子償之類的屁話,當年你爹作惡之時,你還沒有出生,那些事情,跟你並沒有關系。你能出手救我,便證明你有一幅俠義心腸。墨玉,日後楚大哥帶你離開這裏,我們仗劍江湖,豈不快活!”

墨玉楞住了,從未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心中一熱,淚水再次湧上眼眶,但唇角,分明是一絲明媚如春的,笑容。

真是這樣,那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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