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見時，他混在澹州的難民中，仰望著他。

那日，他黑袍翻湧，金雲勾畫。

高貴如斯，宛若天神降臨！

風微漾，心弦一顫……

他臨風而立，立於焚鳳之上，俯瞰眾生。

他隨眾人三跪拜，九叩首。

垂墨掩風華，斂眸藏妃色……

孩堤的心，最為敏感。

他白凈的面龐上，分明未有一絲動容。

可他卻看到了一抹憂愁，與沈重。

粥雖稀薄，卻足以救贖百千黎民。

他從他手中接過瓷碗。

手心觸碰到的溫暖，令他心軟……

那碗粥，他最後沒有喝。

只留下了，他給的，一只凈白的瓷碗。

那時，他八歲，他十歲。

【二】

仲秋。

百草谷仲秋。

百草谷清寂的仲秋。

若無的藥香充斥著一方山谷，清斂中隱著絲絲令人心寒的澀意。

落葉繽紛，枯黃的殘葉鋪滿了入谷的路。

踩在上面，發出沙啞的聲響，入耳，盡是晚秋的寂寥。

他不曾想到

——僅隔了十一日，他又遇到了他。

在這兒百草谷中。

他是虛鏡門下十七弟子，也是最小的弟子。

六日前，神醫虛鏡親自帶他進谷。

他是雲曉儲君之子，也是唯一的皇孫。

隨靖王雲珂入谷，請他師父出谷。

他坐在古木樨蒼勁的虬枝之上，淺淺的衣色在花間若現。

引.韶華陣，韶花陣。

以花入陣，韶光盡現。

入陣者，若無心，輾轉出谷；若有意，迷途其中。

一旦迷失其中，不得法門，縱使韶華盡逝，亦不能走出。

此陣，故此得名。

虛鏡，是不會讓人，死在百草谷的地界的。

就像他和雲珂一般，在陣中待上一晝夜。

至天明，自有谷中子弟領其出陣，遣回。

那日，他八歲，他十一歲。

他入谷之日，正是他生辰。

【三】

雨。

淅淅瀝瀝。

百草谷多雨，總在早春，亦或是仲秋。

雨，一向不大。

一落，卻是數日，瀟瀟不止。

這場雨，卻是不同。

淋漓盡致，簌簌不止。

雨，下了六日。

至清晨，依舊點點滴滴。

他，跪了六日。

跪在紫竹林外，不言不語，只是跪著。

雨中濕寒，旁人跪上一夜，便已消受不得。

而他，卻苦撐著，跪了六日。

是什麽支撐著他，不曾倒下？

是澹州城中的千萬難民？

還是，僅僅為他離去時的悵然若失……

終究是不忍，

——他被困在陣中。

承受將至的暴雨。

引.秘術傳音。

獨他一人聽見，一言一語指其出陣。

言語清冷，卻不容置疑。

他奉勸他，盡早離去，免得成了百草谷藥草的肥料。

帶他離去後，卻不顧紛揚的雨，跪在了紫竹林外。

自古，災後，必疫！

澹州水患，城內瘟疫肆虐。

醫仙鏡湖，亦無策，惟請神醫出谷！

【四】

濃密的睫毛微顫。

入目，一片淺碧。

年少的身子孱弱，抵不過寒氣入體。

六日的風雨，早已至了極限，卻倔強不肯退步。

見那扇竹扉開了，方才闔目……

神醫虛鏡，自幼拜師，七歲號脈，九歲問診。

自十五歲出師，六年雲游四方，濟世救人。

二十有一始，居於百草谷。

四十多年，不問俗世。其間親收弟子十六人，百草谷弟子近千。

年近古稀，收弟子十七。

同年，澹州疫情，千年難有，神醫出谷。

十七，師父有言，命你居於雲水遙。

閱醫書，研藥草。

功成，則出谷上清越尋人。

【五】

邊塞苦寒，八月即雪。

他一襲白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奉師命，下山入世。

於千軍萬馬之敵陣中助他脫身，白衣如雪，宛若上仙。

自十歲起，他遵師命

——獨上清越山，拜入師父故人清揚門下。

六年，不曾下山，亦從未回谷。

八年後的重逢，竟是在金戈鐵馬的戰場上。

彼時的他，狼狽不堪。

墨發被汗水打濕，曾經白皙幹凈的面龐為鮮血與塵土玷汙。

玄色的戰袍之上，血跡斑駁，分不清究竟是誰的……

記憶中的他，宛若天神。

只如今，是誰，讓神、走下了神壇？

那刻，他十六歲，他十八歲。

不知是誰，先迷了，誰的眼？

【六】

一手古琴。

他閑坐於城墻之上，凈手調琴。

琴音清冽，卻激越好似戰鼓，金戈鐵馬的豪情，令人滿腔澎湃。

一手古陣。

他以蠱為介，在這一方戰場擺下古陣。

音起陣啟，陣隨音變。

引.古老的蠱陣，主迷惑。

在琴音中死去的歿香蠱，屍體散發出甜膩的暗香。

聞者心神不清，沈溺於無盡的欲望幻境中。

惟有施陣之人的琴音可破除幻境。

弦動無聲，琴音卻響在他一方兵馬的耳畔。

他本該一戰成名，卻無人知曉。

心頭升起的痛，為的是何？

【七】

面前的他，白衣墨發。

清冽似風，俊雋如竹，溫宛若玉。

眸中淡淡的孤寂，與唇角淡淡的笑意，似矛盾，卻又理所當然。

你叫什麽？

敝姓蕭，雙名、蠱醫。

你是誰？

雲曉子民。

你師從何人？

師無名。

你為何而來？

天意。

他問，他答。

他不信他，他知道，卻不曾多說。

他最後問，可會醫？

他答，略通一二。

他於是隨軍行進，充作軍醫，卻無一官半職。

戰爭的現實，淘汰了太多劣質品。

沒有實才，身居高位，不過是拿命作樂。

他知，知他心系天下，雖殺伐果斷，卻不願濫殺。

卻不想，他竟留下了他。

留下了個身世成謎的人在身邊，雲焚，你當真以為自己是神麽？

這麽一雙幹凈的眼睛。

他又怎麽會害我嗎？

對視的那一瞬間，記憶，已流轉了萬年……

【八】

暴雨。

天地昏暗，萬物淒零。

天，你是在同情我嗎？

連屠六城。

六城，百萬具屍體。

鮮血灑滿長街，好似開滿彼岸的黃泉路。

異艷的紅，灼傷了他的眼。

亡靈在啼哭，孤魂在呻.吟……

古老的忘川河，又開始流動了嗎？

他隨軍二年。

長著一顆七竅玲瓏心，卻不獻一策，不謀一計。

他不知，戰爭的意義在哪？

他奉師命，救他。

那麽，在那之後呢？

他要做什麽？為了誰？

雨後，月皎。

零星三兩點的星辰，疏疏朗朗。

弦月若鉤。

他獨坐院中，肆飲。

兩三壇竹葉青，亦解不了他心中的惑。

那些活著的，死去的將士，為何而戰？

他，在為何而戰？

而他，又該為何，做何？

這天下，究竟該由誰來坐？

這天下，誰、是王？誰、來坐？

驀地，他看到了一張白凈的臉。

分明，沒有一絲動容，可他卻看到了一抹憂愁，與沈重。

他淺淺一笑。

這問題，似乎從來不難……

那夜，他十七歲，他十九歲。

焚鳳臺上，鳳凰涅槃。

【九】

殿下，蕭，請命出戰。

他修身而立，依舊是一襲白裳。

他看著他，少年清孤淡雅，不染俗塵

似乎、什麽都沒有改變……

眸中孤寂仍舊。

只是，多了一抹堅意，與決然，唇角的淺笑，亦斂下了。

你、想做什麽？

以殺止殺，以、戰、止、戰！

作者有話要說：

新人一只！(′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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