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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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了藥。又故意摔傷,將看守們引開,他便逃了出去。一路上,為了避開追捕之人,走得磕磕絆絆,趕到西境之時,又是許久之後了。”蒼老的蔣鑠與尹修同坐在窗邊榻上,他看著窗外庭中已染上霜紅之色的樹木,開口道:“兄長回來時,帶回了連卿哥哥的棺槨。他與父親大吵一架,喝得爛醉。我去房中看他,他大抵是心中苦悶,不吐不快,也大概覺著我年紀小,定是不會記得的。可我至今仍記得清楚。”

“他說,他到軍中那日,連卿哥哥受了重傷,本以為便可如此結束了,誰知竟被軍醫們救了回來。那時兄長很慶幸,要將他帶回醫治,卻不知他早有防備,一旦兄長到了軍中,便會有人在他身上動手腳,他一時不察又被軟禁在軍中。後來傷口尚未痊愈,羌國大軍又一次來襲,連卿哥哥帶傷上陣,那一次,雖擊退了敵軍,他卻也是傷上加傷。”正說著,他忽然問,“你可知最後他是如何去世的?”

尹修搖頭。

蔣鑠笑了笑,“既是你的安排,怎會不知?”

尹修呼吸一窒,仍是搖頭,“自他上了戰場之後的一切,並非我的安排。那時,我只要一個結果,其他一概不過問。”

蔣鑠的笑變得幾分苦澀,“我軍之中,有顧連宸的細作。連卿哥哥在鬼門關躲過了一回,他們自然不允許再有第二回。雙方混戰之時,他們放了暗箭傷人。”他頓了頓,終是道:“是兄長給了他最後一刀,因為知曉再強留他只是給他徒增痛苦罷了,倒不如給他一個了斷。”

一時間,除了驚愕還是驚愕,怪不得,怪不得蔣鈺當年總提及還債一說。尹修險些沒端穩手中的茶盞。

“兄長將他的死歸咎於兩個人,一個是你,另一個便是他自己。回京途中,他花重金請來深山中鉆研奇淫巧技的術士為他養鬼,但這是損陰德、折壽之事,那人提出要用另一人的陽壽來換。兄長便決定用自己的陽壽將養鎖在玉中的魂魄。那幾年,他老得很快,怕被人發覺,又厭棄了蔣家在朝中的尷尬處境,便幹脆辭了職務離開京都。卻也沒有走遠,他一直待在京郊一處村舍內,那魂魄也一同藏在那處。直至壽數將盡,他才回到府中,並差人請了你來。”

至此,本該跨越了很長一段時光的故事,卻只在三言兩語間,似乎是講完了。兩人一時無話。

“他的忌日,顧連卿的忌日,在何時?”良久,尹修忽然問。

蔣鑠搖頭,“兄長未曾提及,你還是自己回去問吧。”

這似是在下逐客令了,尹修十分從善如流地起身,謝過他的茶便告辭了。

這個問題,尹修能問蔣鑠,卻問不得顧連卿。怎麽能問呢?這與直接問一句“餵,我何時殺的你?”有何區別?

尹修回了房,小貓不在。說起來尹修也覺奇怪,若非他的錯覺,自打顧連卿醒來之後,小貓便變得笨了許多,且也不再如之前那樣黏著自己了。更有甚者,他近來發覺,小貓似是開始長大了,活了六七十年的小奶貓,竟忽然開始生長,實為一樁怪事。

顧連卿仍舊躺在床上,只不過尹修一進房中,他便睜開了眼睛,笑著道:“你回來了。”話中的欣喜聽得尹修有些不太自在。

可其實,自打那日一時發懵答應他從頭來過之後,清醒過來的尹修每回面對顧連卿時,總是不自在的。他們如今是何關系?恐怕誰都說不清。

於他而言,已然過了七十多年,再深刻的恩怨情仇也該淡了。何況當年種種,他已從旁人口中知曉,怨氣雖有,仇恨卻已消散。可是顧連卿呢?閉上眼睛之前,滿心只知要殺他的正是他相守數年的愛人,睜開眼睛後,眼前仍是這人。他卻要與他從頭來過?他莫不是躺了太多年,躺的腦袋都壞了?

有時尹修真想向他問個明白,可一觸及那雙眼睛中的神采,便忽然什麽都問不出口了。

尹修“嗯”了一聲,略一遲疑,又走向床邊坐下,問道:“今日如何,能動嗎?”

顧連卿醒來之後,兩人便發現顧連卿身體的異樣。他的全身各處皆有感知,甚至在尹修的教導下,能夠動用自鎮國寺收納的功德施展法術,可偏偏每回挪動身體竟是比登天還難。每每不過是擡一下手,卻幾乎要用掉全身所有的力氣。

尹修將歷代國師留下的典籍查閱個遍,最後隱約猜到,恐怕是他醒來的太早了,魂魄尚未將養完全,才會有了這般弊病。

顧連卿聽過這個猜想後,只點頭表示知曉,便不再過問。那副模樣,雖看起來有些許的失落,卻不像是十分在意的。不知為何,見他如此,尹修竟松了口氣。

“今日如何,能動嗎?”這話尹修每日都會問一遍,像是生怕他有朝一日連動都動不了似的,又隱隱帶著些他能好轉的期冀。而得到的回答不外乎那麽一個:“能動,只是要費些力氣。”這卻已是不錯的回答了。

“阿鑠如何?”顧連卿問道。

“還好,氣色不錯。”

顧連卿便笑問:“那你怎的苦著一張臉?我還以為阿鑠身子又有不適了。”

尹修幹笑著,那個問題在唇邊轉了幾轉,幾次三番險些要開口問了,最終還是放棄,褪去鞋襪與顧連卿一同躺下。

“阿修,你可是想要問我什麽?”甫一躺下,卻聽見顧連卿這樣問。尹修有些驚訝地擡頭看他,滿滿的疑問全寫在了臉上。

“你若是想問,問便是了,只要我知曉的,全都告訴你。”

“你怎知……我有事要問你?”

顧連卿但笑不答,眼中卻是一派自得,仿若尹修在他面前是藏不住什麽心思的。可盡管他叫尹修但問無妨,尹修卻也最終沒能問出口,此事便如此暫且擱置了。

過了一段日子,尹修托寺中做過木匠手藝的弟子造了一把輪椅。顧連卿在床上躺的久了,雖早已習慣,但總悶在房中卻也終是不太好,尹修便想帶他出去轉轉。

本想著他身為一只鬼,青天白日的出門總歸太過放肆,恐也抵不過白日的罡氣。誰知輪椅送來的那日,大白日裏,顧連卿卻要求他帶自己出門透透氣。看他自信的模樣,尹修半信半疑間便將他帶了出去。

他果真是不怕的!尹修看著顧連卿在正午的日頭下,卻是一派悠然自得,禁不住吃了一驚。

看著他那一臉疑惑,顧連卿解釋道:“曾經也是怕的,我在暗處整整躲了一年,才敢試著觸碰陽光。到如今,它卻已不能傷及我分毫了。”

這情形,尹修聽著卻覺有些熟悉。想了半晌,忽然記起了許久沒見的小貓,口中也跟著念了出來:“小貓去哪了?這幾日似乎沒見過它。”

顧連卿擡頭看著他,似笑非笑,直看了半晌,看得尹修一頭霧水,“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麽?”

後者嘆了口氣,“你竟沒發覺那貓的異樣?”

異樣?尹修想了想,“是有些異樣,許是年紀大了,近來總覺著小貓比之前傻了許多。”

顧連卿搖頭笑道:“說起傻,你卻比它更傻。”尹修一時不忿,正要反駁,卻見他緩緩擡起手,將頸間的玉佩牽出來。這幾日不曾註意,那玉佩的紅繩上,不知何時竟多串了一小塊玉佩碎片。

而且,那碎片瞧著竟有些眼熟。尹修伸手將玉佩與碎片握在手中端詳,“這不是小貓脖子上那塊嗎?怎的……”話說至一半,便已看出了蹊蹺,兩塊玉上的紋路,竟是一模一樣的!

他此時正彎著腰,低頭楞怔著看那兩塊玉。自打他話語一斷顧連卿便知他看出來了,瞧他正犯著傻,顧連卿順勢擡手將他攬過來,臉貼著臉對他道:“我即是它啊,真傻。”

尹修:“……”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什麽伏筆沒挖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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