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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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情形,“哦,對了,空空以後還是要回家的,家中還有兄長,其他呢?”

“只有一位兄長,其他沒······”說到此處卻停住,又一思索,“還有父親,不過與沒有是一樣的。”

聽他話中的黯淡,怕自個兒引出他的傷心事,尹修忙道:“空空的生辰是在深秋嗎?或是初冬那會兒?”

尚空擡頭,看他的眼神有些吃驚,“二師兄,你怎知道?”

尹修心下好笑,小孩子果真好哄,忘性也大,“秋天來時,你還是八歲,剛入冬那會兒來過一回,你便告訴我你已九歲了,那不就是說明,你的生辰是在這之間嗎?”

“二師兄,你真聰明!”

雖說這事沒什麽值得自豪的,但看尚空那崇敬的模樣,尹修心中還是無端湧起一股濃郁的自豪之情。厚著臉皮謙虛了一把,“你過獎了,哈哈——”

在尚空這裏笑鬧了許久,原本因為沒見著師父而產生的那點遺憾全數消弭了個幹凈。離開時,心情可謂愉悅的緊。

也因著沒見著師父,是以回府的時間便早了許多,回到尹府時,日頭還在高高的當空。

尹修本以為,哪怕脫離了原本他所熟知的世界,他也照樣可以活得安穩。

初時得知自己那個特殊的身份,他無疑是慶幸的。他是個懶人,懶得為了生存庸庸碌碌,若他當真有師父所說的神通,想來今後的幾十年人生,他必可以高枕無憂。孝敬父母,庇佑萬民,或許,還有一個顧連卿。

只是,他如何也沒有想過,那些歷史上耳熟能詳的皇權之爭中,為了權利殺兄弒父的血腥與陰謀會真正發生在他眼前。而密謀者,笑話!竟全是他的親近之人!

此時他立於他爹的書房門外,可他方才聽見了什麽?年宴,逼宮!

他爹近來的行事還當真是總會出乎他的預料。腳下後退了一步,卻忘了那一級矮矮的臺階,心思遲鈍下,身體的反應也不甚靈敏,踉蹌幾步,絆倒了廊柱下小廝們忘記收走的掃把。

房內的人被驚動,顧連卿首先沖出來,卻在開門的一剎,不期然對上尹修的眼神,楞在原地,“阿修······”

隨後跟出來的是蔣鈺,至於尹太傅,尹修等了許久,卻沒見到他。若非方才“逼宮”二字確是出自他自家老爹之口,恐怕他會以為,他爹不在自個兒的書房吧。

連蔣家都出手了,到時圍困皇城的軍隊該有多少呢?為此而死的人又該有多少?尹修自小生活的世界不允許這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殺戮,說到底,他不想,也見不得旁人拿人命作為自個兒的墊腳石。

被顧連卿拉走時,眼角餘光瞥見姍姍來遲的管家,一臉懊悔地望著他,似是在自責為何沒有攔住他。也是,今日他回來的太早,他們的密謀還未結束,管家雖知道他回府了,卻如何也不會想到,向來對爹的書房避而遠之的他會心血來潮,其實連他自己也不知。只是打從踏入家門那一刻,便覺著家中有些怪異,雖說不上來,卻叫人心慌,於是,鬼使神差地過來了。說不準,也許當真是鬼使神差呢。

進了尹修自個兒的房間,顧連卿將門關上,想解釋什麽,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有何好解釋。兩人相顧沈默許久,顧連卿終於不敢再看尹修的眼神,那眼神很是覆雜,失望、不解、震驚、責怪,甚至還有些悲哀。

上前將尹修抱在懷中,感受著那身體瞬間的僵硬,顧連卿緩緩開口,“母妃去的那一年,我八歲。在那之前的記憶中,父皇與母妃很恩愛,我也不似初與你相識時的冷淡性子,父皇那時總說我愛黏人,不是個好兆頭,怕我日後性子太軟,會是個永遠長不大的娃娃。那時,父皇於我而言,確是一位父親。但八歲之後,他不是了。那年母妃又有了身孕,至今我還記得,三月時太醫來看診,向母妃賀喜。寢宮中宮人跪了一地,皆對母妃說著恭喜。

然而,就在四月,同樣身懷有孕的皇後的飲食中被人投毒,那胎兒沒了,太醫說皇後今後可能再難懷上子嗣。龍顏大怒,下令徹查此事,最後,竟查到了母妃身上。”

懷中的尹修身子一震,顧連卿拍著他的背,“自然不是母妃做的,是一個新進宮的年輕妃子。皇後母家的勢力太盛,她又是個眼裏容不得沙的主兒,難免有些跋扈,這一點,顧連宸倒是像極了她。那妃子也是個嬌生慣養的,朝中重臣的嫡女,心高氣傲,人又生的美艷,平日被皇後刁難幾回,竟懷恨在心,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投毒報覆。

自然不可能是神不知鬼不覺的,皇後自病榻上醒來,頭一個便懷疑是她。私下派人查了,確定了是她做的,卻沒有將她問罪,轉而嫁禍給了母妃。皇後恨我母妃,宮中恐怕無人不知,母妃是在立後之後頭一個入宮的妃子,分走了天子的半數恩寵。這一回對她而言,簡直是上蒼賜予的除掉眼中釘的好機會。

他們在母妃的寢宮中搜出了所謂的證據,皇後哀求父皇將母妃賜死,以慰她孩兒的在天之靈。只是那時母妃懷有身孕,賜死之事便被推遲到孩子降生之時。那之後,父皇再沒看過母妃一眼。我幾乎日日跪在禦書房求他放了母妃,他卻說,若是舍不得她,便去陪她。我在冷宮中,陪母妃自初夏一直到入冬之前。即將入冬時,冷宮中冷得像是冰窖,連條像樣的棉被都沒有。母妃病了好幾日,最終難產,阿修,她是在我眼前去了的。”

“所以,你恨皇上?”尹修問。

“我的母親死於他手,他於我而言,不只是一個形同虛設的父親,更是我的仇人。阿修,自小他便忌憚我,若我不先下手,遲早變成他人刀俎之上的魚肉。更何況,自他重病,皇後與顧連宸更是虎視眈眈,在他病重垂危時逼宮,是最好的選擇。”

尹修推開他,驚覺眼前的人,忽然有些陌生,“那之後呢?他將如何?殺了他?”

顧連卿眼中某種情緒一瞬而逝,卻被尹修捉住,“果然,你如此,與他有多大的區別?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看顧連卿急著要辯解什麽,尹修笑笑,笑容卻有幾分慘淡,“你不需與我解釋什麽,這是你們皇家的事,我一個外人插手不得。只是我爹卷入了此事之中,若是如今已不能抽身,那我只希望他能安好。”

顧連卿看著他許久,終於道:“好。”此時將人抱在懷中,卻無端覺著兩人間的距離變得遠了許多,“阿修,你會陪我一生吧。”

作者有話要說: 麽麽噠,晚安( ̄o ̄) . z Z

☆、 逼宮

“好, 所以你要活著。”

這是臘月十五那日,尹修給予顧連卿的答覆。

除夕之夜, 如往年一般,宮中那座常年用來宴請群臣的宮殿一如往昔的燈火輝煌、衣香鬢影。天子病重一個月又半, 誰人不知這天下恐怕即將動蕩?是以, 年宴之上, 不過浮華流於表面,內裏卻是實打實的心憂與惴惴。

因著近來的時局動蕩, 赴宴的朝臣們大多只身而來,不曾攜同家眷, 年宴便也冷清了些。加之沒有天子坐鎮, 眾人皆有些興致缺缺。所幸今年的歌舞排的甚好, 不知宮中哪位管事想出的點子, 今歲年宴上的歌舞, 不再是清一色的美艷舞姬, 卻是換作了男子。

前一個奏樂節目結束, 歌姬樂師退去, 便見百餘男子身著鎧甲, 腰間佩一把長劍,一派兵將打扮,井然有序地進了宴廳來。

群臣大驚,甚至有那性子急的當即喊道:“大膽!竟敢佩劍入殿,年宴之上豈容爾等放肆!”又喊,“禁衛軍何在?還不將他們拿下?”

他甫一喊完, 卻聽見一個吊兒郎當的調子慢悠悠道:“張大人,切莫慌張。這是我等今年新想出的花樣,用來在老王爺面前獻醜一番,討他老人家歡心的。本想著他老人家當年也是戰場上一位梟雄,便絞盡腦汁將戰事融入歌舞之中,效仿古人編了這一曲入陣舞,只可惜,老王爺宮裏的總管方才來告知,他老人家今日身子不大爽利,又記掛著皇上,鬧脾氣不來了。只是這歌舞既已編排完畢,總沒有撤下的道理,便只好在諸位面前獻醜了。”

一番話說完,眾人始知虛驚一場,那位張大人笑道:“原是如此,怪老夫大驚小怪了。”

之前那說話的便是蔣鈺,隨意擺了擺手,道:“無妨。”又朝大殿中央的百餘將士道:“開始吧。”

話音一落,樂師將琵琶奏響,裂帛之聲仿佛破空而來,憑空增添幾分鏗鏘之勢。將士們所站的方位布陣幾經變幻,只是腰間長劍仍未出鞘,叫一直揪緊了心弦的人們暗中松了口氣。

琵琶與古箏的合奏到了最緊迫之時,聽者的心也不禁提起,一個音節方落,下一個和音還未彈出,卻見長劍出鞘,百餘道冷光森然乍露。看那一個個驚嚇得面目蒼白,蔣鈺揶揄笑道:“諸位莫慌,劍是假的,莫說是皮肉,便是頭發絲恐怕它也斬不斷。放心便是。”

話雖如此,內行人卻怎會看不出?若說斬不斷,恐怕得是銅皮鐵骨吧!

一直護在顧連宸身側的兩名侍衛不動聲色地向他們的主子靠攏幾分,以防不測。

一舞畢,掌聲四起,將士們分散開來,本以為是還有什麽安排,卻見一群舞姬本要入殿,卻被門口幾名身著鎧甲之人擋回。“嘭”的一聲,殿門被關上,分明這精心編排的節目已經結束,而如今,卻是要上演另一出“好戲”了。

“蔣少將軍,這是何意?或者,二皇弟,為兄是否要問問你,這是何意?”刺向顧連宸的長劍被兩名侍衛擋回,卻苦於入殿時卸去了武器而處處受制,終於被另兩人制住。對於架在自個兒頸間的長劍似是毫不在意,顧連宸淡笑著開口。

在場近半數朝臣的脖子上,俱是一把森森冷劍,為保性命半點不敢動彈,原本想要出口的一句句“亂臣賊子”全數被嚇回腹中。

“大皇子此言差矣,此話還是得我等來問。”蔣鈺起身,踱步至顧連宸面前,輕輕挑開他脖子上的長劍。“除夕之日,著實是個好日子,大皇子,您說是也不是?”

顧連宸雙目直視著他,等著他的下文。蔣鈺笑,朝被挾持的眾人道:“諸位可知?你們一心擁護的大皇子,此時心中惦記著什麽?”不過一瞬,他卻又顧自擺手,“罷了,料你們也想不出,不妨直言,他此時惦念著的,是圍困這皇宮內外的五萬禁衛軍,數著時辰,等他們破門而入,取了我們之中某些人的項上人頭。大皇子,我猜的可對?”

“蔣少將軍,口說無憑。”顧連宸一驚,強自鎮定下來,迎著蔣鈺的視線看回去。

“大皇子不愧為大皇子,到這份兒上了,嫡長子的氣魄當真令人佩服。不過,咱們打個賭吧,賭你過了子時三刻,還能不能守住這一份氣魄!”

“顧連卿!”顧連宸猛地看向顧連卿的位置,“你做了什麽?”

顧連卿不看他,只靜靜地坐在原處,似在等待著什麽。時間仿佛自這一刻起走得緩慢,殿外的廝殺之聲透過門窗縫隙傳進來時,竟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直叫人不寒而栗。

殿內眾人都在等,等最後推門而入的,究竟是哪一個。

兵戈之聲漸漸平息,一道影子貼近了大門,便連蔣鈺都不自覺屏住了呼吸,待看清推門之人的一張熟悉面孔時,終於松下一口氣。而與他相反的,顧連宸卻是面如死灰。

“你如何知道的?”

“若我是你,也會覺得這是個好時機。”顧連卿起身,緩步出了殿外。若說他們兄弟二人有何相似,這便算其一吧,易地而處,連謀劃逼宮的時辰都會選的一模一樣。

可其實,哪怕猜到了,也是不敢確認的,只是某日前往尹府時,在路旁酒肆中見到了幾張熟面孔,聽見了一句似是而非的醉話,便就此上了心。那幾人是禁衛軍中官職不算小的統領,平日貪酒,接到年宴圍守皇宮的命令後,醉酒之下,不知哪個罵了一句:“他娘的!自個兒想著坐他老子的位子,大過年的平白叫我們為他拼死拼活!”後來那人雖被同伴拉走,卻為時已晚。

說來,那日尹修無意中聽見的也只是個大概,最先謀劃逼宮的並非顧連卿,而是顧連宸。逼宮太過血腥,顧連卿本不想用,可最終,卻是一場將計就計。

凡此種種,只能嘆一句,天意!

天子寢宮,已被圍的水洩不通。尹太傅等在寢宮門前,見顧連卿前來,推開門,與他一同踏入。

其後發生了何事,便只有寢宮內的四人知曉,顧鈞、周總管、尹太傅、顧連卿。眾人只知,二皇子與太傅進了寢宮,約莫一個時辰後方出來。

那時,二皇子面色蒼白,太傅與他道:“既然一早做好了決定,便不能後悔,否則,只會前功盡棄。”究竟是何意思,卻誰也沒能聽懂。

大軍守著皇城,大皇子顧連宸與他的一眾黨羽被下到天牢,等候發落。天明時分,宮中傳出天子駕崩的消息,周總管亦追隨而去。宣帝遺詔中言明:由二皇子顧連卿繼位。於百姓而言,似乎不過是睡了一覺,卻已大變。

天下縞素,這恐怕是大玄開國以來,最是冷清的一個新年。沒有張燈結彩,整個元月,京都無一處不是高高掛著白綾白幡,百姓手臂上皆縛著一圈白布,為故去的帝王送靈。

二皇子繼位的消息不過半日,便傳遍了整個京都。逼宮之事雖不曾洩露,但比鄰皇宮而居的百姓稱,初一那日醒來,出了自家院子門口,卻見遠遠的宮墻似乎變了顏色,墻下堆積著什麽,想要再看清楚些,卻沒人再敢上前。流言最終卻只傳了不到一日,只因有那膽大的,特意跑去宮墻外悄悄看過,稱宮墻上幹凈的很,墻下也空無一物,回來便與之前的人道:“你定是看錯了吧。”就此不了了之。

代表帝王駕崩的喪鐘響徹整個京都時,尹修已是一夜不曾合眼。自打尹太傅前腳出了家門,尹修便回了房中靜坐著,幾乎不曾挪動分毫。尹府上下,這一夜放過了鞭炮,便各自待在房中,分明該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偌大的尹府卻清凈的緊。

天亮後,尹夫人換下一夜不曾褪去的衣裳,著了新衣,領著管家與侍女去了門口。吩咐門房將大門打開後,便就此立在了門內,若是外邊有人來,只消一腳踏入門檻,第一眼便能看見她。

尹太傅的第一眼看見的,便是尹夫人。剎那間心頭湧上的感覺,一如當年年宴之上的初次相見。只記得那年金榜題名,又生的俊朗,得了不少女兒家的青睞,本不急於成家,也因此拒了許多前來邀約的名門閨秀。可後來見了尹夫人,那時她也似此時這般,靜靜地立在一座涼亭下,見他前來,啟唇嫣然一笑,他不慎被晃了心神,稀裏糊塗便為自個兒定了終身。

心中嘆一聲,怎麽人未老卻開始回憶起往事來了?尹太傅上前,握住妻子的手:“怎起的這麽早?手都冰了,咱回吧。”

瞬間,整個尹府仿佛這才活了過來,管家立刻命人準備膳食,興沖沖道,要將昨夜落下的年夜飯補上。仆從下人們,無一不是歡欣鼓舞的。

尹太傅平安歸來,等於給了尹修一個肯定的答覆:顧連卿勝了。擾了他一夜,害得他不能安眠的心事就此放下,連那頓遲來的年夜飯都沒顧上享受,也沒想著是否要看一眼顧連卿,卻是倒頭便睡。這一覺頗長,自初一午時,直睡到初二一大早,餓的饑腸轆轆這才罷休。

作者有話要說: 怎麽說呢?接下來,會有點——虐(/▽\=)

☆、 驚變

初一午時起, 京都禁嚴。各家門窗上費了好半天勁才貼好的對聯年畫,不消半日, 便被勒令全數撤掉。原本洋溢著濃郁的節日氣氛的大街小巷,覆又變回了平日的景象, 全然不似過年。

按大玄始皇帝立下的律法, 每一代帝王隕落後, 過了頭七,便是新帝登基的日子。是以, 這七日內,新帝不僅要處理先帝駕崩後的諸項事宜, 還得為自個兒的登基大典做準備。

尹修再見到顧連卿時, 已是元月十五, 此時, 顧連卿已做了八日的皇帝。

十五那日一早, 尹府門前緩緩駛來一架馬車, 門房的家仆瞧著那馬車眼熟, 思索良久, 一拍後腦勺才記起, 這是當今聖上還在做皇子時常乘的那架馬車!遂腳步麻利的迎出門去。

馬車上跳下一位男子,盡管刻意壓低了嗓音,卻仍顯得比尋常男子尖細些,雖身著常服,也能看得出些不同,猜是宮裏的哪位公公。

徐毅跳下馬車, 對著迎面而來的尹府家仆道:“府上公子可在家?”

“在吶在吶,大人有何吩咐?”那家仆忙應道,伸手便將人往門裏請。

徐毅記著主子的吩咐,直截了當問那家仆,“可否帶咱家去見見?”又道,“有皇上口諭傳達。”

“哎!是!”可轉念一想,“大人怎不先見過我家老爺夫人?”

“咱家不過是為皇上與尹公子傳個話罷了,何須驚動太傅與夫人?”徐毅笑笑,那家仆立馬明了,瞧他這記性!皇上與他家少爺是何等關系?哪用得著事事向老爺夫人稟報?便領著人去了尹修的院子。

兜兜轉轉,到了尹修房門前。此時,卻是尹修好夢正酣的時候,稀裏糊塗被人叫醒,又稀裏糊塗被送上馬車,直到見了面前的人,這才總算是不糊塗了。

明黃的龍袍之上,又罩了一層雪白的孝衣,一黃一白,看的尹修很不習慣,視線便總忍不住飄移,偏不往顧連卿身上落。

“阿修,怎的了?為何一直不看我?”看尹修視線游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顧連卿便率先開口。

“我只是在想,今後我該稱呼你什麽?”

這問題倒是認真的,可惜,卻問得顧連卿忍俊不禁,“阿修,從前怎麽稱呼,今後便還怎麽稱呼,這種問題何需介懷?”

可到底身份不同了,“連卿”二字出口頗有些別扭。尹修費了一番功夫才從牙縫中擠出這兩個字,擠完了,見顧連卿高高興興地應下,與以往並無二致,便覺自個兒方才實在是矯情了。

“連卿。”這下,順口多了,“今日叫我來,是有什麽要事嗎?”

“我想見你了,這算不算要緊事?”顧連卿終於將人摟住,這一刻,他可是朝思暮想了半月之久。“阿修,在宮裏多住些日子吧,我已經許久沒見你了。”

想著以往住在清雲殿那幾日裏享受過的錦禾姑姑的百般照顧,尹修險些一口答應,“可是,今日出門只著小廝稟告了爹娘,要是多住幾日,是不是不太妥當?”

“沒甚不妥,我差人去尹府告知一聲便是。”說罷,摟住尹修的雙臂又使了幾分力。

尹修便也順著臺階下了,“那便好。”

兩人互相依偎著,仿佛臘月十五那日的事不曾發生過。尹修沒有聽到一場關於逼宮的謀劃,兩人也沒有因此而發生那小小的爭執。一切仿若從前,改變的不過是其中一人的身份,其餘的,仍是一如往昔。

既然一切未變,那麽到了晚間,兩人自然是睡在一處的,只是,某件旁人以為早已發生的事卻仍未發生罷了。

一直在宮中住到元月廿一,尹修才回了家中。

幾日未見娘親,怪想的慌,尹修甫一進了家門,見過他爹,便進了尹夫人的房中。娘倆一直聊到太陽西斜,光線弱了少許,尹夫人停下手中翻飛的針線,將繡了大半日的絲帕擱下。伸手拉住了尹修的手,合起來握在手中。

看著自家娘親那明顯比自個兒小了許多的雙手,尹修頗有些哭笑不得,“娘,這是作甚?兒子手不冷。”

尹夫人覷了他一眼,嗔道:“不冷便不許娘握著了?想你小時候,一刻不牽著你便一刻鬧得不得安生,如今人長大了,倒還嫌棄起娘親來了!”

“娘,我哪敢啊。”尹修委屈地喊道,又挪了挪位置,坐的離尹夫人更近了些。

尹夫人輕輕揉捏著尹修的指節,溫聲道:“修兒,旁人比不得父母,無論你做了什麽都能容著你,讓著你。娘也看得出來,你與新帝在一處時,他讓著你的時候居多,你啊,自小被我給寵壞了。從前你任性恣意便算了,可如今畢竟身份不同了,哪怕他心裏有你,可到底帝王之尊不容旁人輕慢,你也得給他留三分面子,凡事不要太隨性。總之,新帝對你有心,過往你任性便罷了,可伴君如伴虎,今後需得收斂些,明白嗎?”

一番話聽得尹修雲裏霧裏,“娘,好端端的怎說起這些?”

尹夫人放開他的手,又拿起一旁尚未繡完的絲帕,“只是忽然想起來罷了,如今新帝登基,這些話早晚得囑咐你,免得你一著不慎犯了龍顏。修兒啊······”這一開口,卻似是要停不住了。

合著他娘親這是將他當做待嫁的女兒一般在叮囑了,尹修心中頓覺無力。他還沒與顧連卿如何呢,怎的所有人都認定了他是該“嫁”的那個?

尹夫人還要再說什麽,尹修連忙將她攔下,“娘,您餓不餓?眼看天便要黑了,您想吃什麽?我去與廚房知會一聲?”再不溜,恐怕他娘都要講到三從四德上了。

“娘不餓。”尹夫人停下,飲了口茶潤桑,“若是要去廚房,順道將我今日剛做的糕點端些來,原本便是為你做的,你這一回來,聊得太久,險些給忘了,去吧。”

尹修是當真餓了,當下便跑去廚房,將尹夫人親手做的糕點端了兩大碟來。說起糕點,尹修最愛三樣,圓達師侄的梅花糕,錦禾姑姑的桂花糕,與娘親的千層糕。

只可惜,糕點才吃了沒兩塊,卻有小廝通報:“夫人,少爺,宮裏來人了,要接少爺進宮。”尹修當即擺手說不去,那小廝卻道:“又是徐公公親自來接人,說是急得很,請少爺盡快進宮。”

想了許久,實在想不出他進宮能有什麽急事,多半是顧連卿那廝又要作怪。尹修又一擺手,“那便先請徐公公用些茶點,就說我在娘這裏還有要事,等這邊完事了我自然會隨他進宮。”

徐毅在尹府正廳等了許久,心中火急火燎,卻偏生不能顯露。看著坐在主位上的尹太傅,想要出口催問一句,但對著太傅那靜坐時端正的姿態,愈發顯得自個兒魯莽,後又忍了回來。可心下記掛著皇上那一句“盡快”,此時當真是巴不得翻進尹夫人院中,將尹修揪出來帶走了事。說來也怪了,尹公子分明今日過了午時才動身回的尹府,怎的這會兒天還沒黑透呢,卻又急著來接人了?

這可真是一刻也離不得!

與徐毅的焦急不同,尹修卻在尹夫人房中用著糕點,一派悠然。

尹夫人手中又在繼續繡著絲帕,“修兒,叫徐總管一直等著,怕是不妥吧,恐怕他要等急了。”說著,手下的速度又加快了幾分。

“我自然不急,旁人若是急了,且叫他急著去吧。”尹修又咽下一塊糕點,心下連連腹誹著顧連卿的膩味。你說這才分開半日,他連一頓晚膳都還沒在家中用過,卻急著叫他進宮!進什麽宮!最好拖著他,拖到夜半宵禁,看你還怎麽叫我進宮!

不知過了多久,正廳的徐毅已是等得焦頭爛額,尹修這邊也已吃的半飽,尹夫人剪斷多餘的繡線,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對尹修道:“修兒,莫叫人家等急了,這千層糕你包好了帶著路上再用吧。”說罷,就著手中剛繡好的帕子,包了鼓鼓囊囊一小包遞給尹修。

方才帕子展開時,尹修瞥了一眼,當即笑道:“娘,你這帕子繡錯了。”

尹夫人一怔,“錯了?罷了,拿給你包點心還想用多精致的帕子。”

尹修吃癟,接過了糕點,一步三回首地同尹夫人告別。心中暗忖著,待他進了宮定要與顧連卿好好理論理論,憑什麽他在家中才待了不過半日,卻又要將他召回去!

還未至顧連卿的寢宮,便見他急忙迎了上來,將尹修上下打量一番。尹修被他打量的有些莫名,“怎麽了?”

顧連卿笑笑:“沒什麽,午後做了個不太好的夢。”遂拉著人進了寢宮,一刻也不願放開。尹修原本想要與他理論的事,被他這麽一打量,竟給忘了,夜半夢醒時才記起,恨恨的咬了會兒牙,又繼續睡去。只是,後半夜這一覺卻睡得半點不算安穩,說不清夢中是什麽,只覺著有什麽在晃動,耳邊似有人聲在嚎叫,想要聽個分明些,卻偏偏不能走近。

這樣被夢折騰了半夜,至天明尹修醒來時,身上的裏衣都被汗水浸的有些發潮。

醒來後,沒了夢魘,眼皮卻又開始跳個不停,這一個兩個的,仿佛非要等一樁大事發生在尹修眼前了才肯消停。

後有野史記載:武帝元年,元月廿一夜,京都城東尹府走水,合府上下百餘口皆不幸殞命。疑為仇家尋釁,然罪證不足,無果而終。

☆、 你還有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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