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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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屋藏嬌

盡管尹修覺得他這麽一個死過一次的人了, 膽子總該比旁人大上那麽一點,但坦言, 他今日醒來時,還是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大、大、大師兄?”尹修結結巴巴問道:“你怎麽在我床上?不對, 你怎麽回來了?你何時回來的?”

尹修坐起身, 顧連卿卻仍躺在床上, 半點沒有要起身的意思,懶洋洋道:“這麽吃驚做什麽?昨夜不是都見過了麽?”

“昨夜?”昨夜做什麽了?與老爹一同赴宴, 然後喝酒,然後有些頭暈, 再然後呢?尹修扶著隱隱有些發疼的腦袋, 想得腦漿都要變成漿糊了, 也沒想起昨夜還做了什麽。換言之, 他斷片了, 繼上一回撒酒瘋打人之後, 他又一次斷片了。

低頭看向顧連卿, 只見他正期待地望著自己, 尹修摸著後腦勺, “大師兄,我記不起來了,你······”說著,卻見顧連卿翻個身背對著他,“想不起來算了。”

這是,生氣了?尹修滿心莫名, 他怎麽覺著一年多不見,大師兄脾氣見長啊,還越長越怪了。

掀開身上的被子下床,尹修正向外間走,身後的顧連卿又翻回身來,“阿修。”雖說以前收到過許多以“阿修”稱呼他的書信,但親自從顧連卿的口中聽到卻還是頭一回,那一聲“阿修”叫尹修不由得抖了一抖。他顫顫巍巍的回過身來,“怎、怎麽了?”

“我是私自跑回來的,別叫旁人知道了,否則······”他伸手在自己頸間比劃了一下,尹修又是一抖。他走回床上坐著,正色問道:“你為何要私自回來?還有,你何時回來的?之前都待在哪裏?沒叫人發現嗎?”

顧連卿打了個呵欠,眼中水汽氤氳,一頭烏黑的發絲散在枕上,十分慵懶,看的尹修呆了一呆。“我已回來三日了,自西境傳回捷報的那個副尉便是我,蔣鈺在西境抓了個十分有趣的人,那人易容的手藝不錯,我便叫他幫我換了張臉。昨夜你見了我也沒認出來,還罵我醜來著。阿修,我分明覺著那張臉長得還算不錯的,你評斷美醜的標準是否也太高了些?”

“啊?是嗎?哈哈——”尹修傻笑著,卻被顧連卿接下來的動作拉的猝不及防,回神時,人已經趴在了顧連卿胸前。“你看看,我這張臉是美是醜?”

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帶著盈盈笑意的臉,尹修腦子已然轉不過來了。這是我大師兄嗎?這是假的吧?大師兄那性子怎麽可能這樣與他開玩笑?

“大、大師兄,你還是不要與我玩笑了,怪嚇人的。”尹修打著哈哈道,只見顧連卿瞬間變了臉色,“嚇人?你對我的評價便是如此嗎?”

“不是!”尹修忙道,“我再沒見過比你好看的人了,你看京都那麽多的姑娘都喜歡你,你的相貌自然是好得沒的說了。”

“是嗎?”顧連卿對他的答案似乎很滿意,“那你呢?你喜歡嗎?”

“我······”尹修暗地裏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今日大師兄從頭到腳沒有哪一處是正常的,一定是他在做夢!可腿上被自己掐的很疼啊!他欲哭無淚,支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算了,不逗你了。”顧連卿松開他,“我餓了。”

“我去給你拿些吃的來。”得了特赦一般,尹修匆匆穿好衣裳便去洗漱了。

“當心別叫旁人發覺。”看他要出門了,顧連卿又出聲提醒。

“我知道了,你放心。”走了兩步,尹修又退回來,“大師兄,跟在我身邊的小廝近來跟著管家學管理賬目的事了,這房中一般不會有人進來,你若是沒什麽去處,便先待在這裏吧。”

“正有此意。”顧連卿對他笑笑,“你去吧。”

一頓早膳,尹修吃的心不在焉,滿腦袋想的全是待會兒要怎麽在爹娘的眼皮底下將吃的帶出去。等早膳結束,桌上的食物已是所剩無幾了,於是又盤算著要不要去廚房偷拿些。

尹夫人看他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還以為他昨日醉酒尚未休息好,連連叮囑他註意身體。尹修應下了,借坡下驢稱自己要回去休息,卻轉道溜進了廚房。

等尹修做賊一般從自家廚房帶了吃食回到房中,顧連卿已然起床打理好,床上的被子也疊的整齊。只是那身上穿的衣裳尹修怎麽看怎麽覺得眼熟,總覺穿在他身上有些怪異。

“阿修,我沒帶換洗的衣裳,便先穿你的了。不過你的衣裳有些小,太傅平日都不給你一頓飽飯嗎?”

你高你有理啊?尹修上前,將手中裝著包子的紙包塞進他手中,“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不過才十七歲,長那麽高作甚?”

顧連卿將紙包放在桌上,湊近尹修身旁,尹修想後退一步,卻被他拉住,一只手放在尹修的頭頂比劃,“果然高了許多。”他嘀咕了一句,卻因為兩人挨得近,被尹修聽得清清楚楚,心頭不由開始冒火。“吃你的包子!多吃點,趕明兒把這屋頂給頂開去!”

“阿修,你生氣了?”

“吃你的包子!”

顧連卿果然不說話了,乖乖的開始啃包子。看他幹巴巴的啃包子也噎的夠嗆,尹修倒了杯水給他,忽覺自己這氣來的也忒莫名其妙了。果然還是心理不平衡的問題,分明比他還小了小一年,憑什麽長得比他還高?

因為與尹夫人說過今日要休息,整個上午過得倒也清閑,直到午時都沒人來過。不過時近午時,廚房倒是來人了,隔著房門敲了兩下,聽到尹修應聲,便問:“少爺,您的午膳是在房裏用,還是與老爺夫人一同用?”

尹修正愁午膳的問題,這倒好,省得他再去廚房偷了,便道:“在房裏用吧,還有,多做些吃的,今早吃得少,有些餓了。”

那人道一聲“是”,腳步聲漸漸遠去。尹修回身,見顧連卿手中拿著本書,坐在床側倚著床架正看得投入。“大師兄,你看什麽呢?”

顧連卿將封皮給他看,赫然一本《大玄國史》,虧他看的這麽起勁。看著尹修臉上明顯的失望與嫌棄,顧連卿倒不在意,“阿修,你看過《國史》嗎?”

“沒有啊,總歸不過就是某某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再不然,某某年某某地界旱了澇了,否則便是地動了,再來就是某某年某某人做了什麽大事,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麽?”

“你知道我大玄史上出過幾位男後嗎?”

“啥?”尹修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男後?”還有這種生物?

“大玄好男風者眾多,男子婚姻也是自古便有,這也沒甚好吃驚的,你這是什麽神情?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只是他不知道連皇後都可以是男的啊!

顧連卿聽不見他的心聲,只慢慢道:“大玄開國至今已有近千年,三十一位帝王,其中有七位的皇後便是男子。”

“男的?那他們哪來的後嗣,你們顧家是怎麽延續下來的?”

顧連卿斜眼看著他,“你傻了嗎?皇家怎可能只有一位皇後,後宮佳麗不說三千,至少也有上百,延綿後嗣容易得很。”

“那麽,那些男後豈不是過得不好?”

顧連卿看著尹修,“他們過得好不好我不清楚,只是他日我若為帝,做了我的皇後,我必定不會叫他吃半點苦頭。”

尹修心頭一震,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你想做皇帝?不對,這不是重點,大師兄,你喜歡男的?”軍營果然是個神奇的地方,他白紙一般的大師兄進去待了一年多,出來時不止性情大變,竟還彎了!

“是又如何?你怕了?”顧連卿眼中帶著挑釁。

尹修定了定神,“這倒沒有。”從前他身邊也有這樣的朋友,說怕倒不至於。

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尹修幾乎就要覺得尷尬,門外卻傳來敲門聲,“少爺,午膳做好了。”

“大師兄,你快尋個地方躲躲。”將顧連卿拉起來推向衣櫃,尹修匆忙去了門口。

“少爺。”為首的廚娘低頭行禮,招呼身後的丫鬟將午膳的菜一一擺到外間的桌上,隨後又一一離開。整個過程都沒人向裏間多看一眼。尹修關上房門,心中長長的松了一口氣。

“大師兄,出來吃飯吧。”

顧連卿從裏間出來,“怎麽弄的像是金屋藏嬌一般?”

尹修被嗆了一下,趕忙飲了一口茶壓下去,“什麽金屋藏嬌?且不說我這屋子不是金屋,你也不是嬌,人家那金屋藏嬌是能叫旁人知道,卻不給旁人看見,可我呢?既不能給人知道,也不能叫人看見。”

“委屈你了。”

“嗯。嗯?”尹修回過味兒來,“怎麽說的好像不能見人的是我一般?”

顧連卿但笑不語,低頭專心吃飯。尹修吃癟,正打算拿吃的出氣,卻發覺廚房竟只送來了一雙筷子。只能在一旁眼巴巴看著顧連卿吃得香甜。

“阿修,你怎麽不吃?”

“沒筷子。”

“要我餵你嗎?”雖是問句,手中的筷子卻已夾了菜送到尹修嘴邊。尹修的小心臟再次受到了不小的驚嚇,他的大師兄到底是怎麽了?

“阿修?吃啊。”

“啊?”尹修正出神,一張嘴卻被他塞了一嘴的菜。

不可否認,大師兄變得比以前溫柔了許多,可尹修覺著他一時消受不來,一年多不見,哪怕大師兄的改變是漸進的,可於他而言,這根本是突變的。大師兄對他太好,好到叫他戰戰兢兢。若要適應,恐怕還需要些時日。

午膳用完,尹修又叫顧連卿躲在內間,自去喚了人來將桌子收拾妥當。回內間時,顧連卿已經在床上躺好,準備午睡了。見他過來,還向內側移了下,“阿修,過來。”

“才剛剛用完午膳怎麽就睡?對身體不好。”雖是這麽說,尹修仍是上前躺下,將被子蓋在兩人身上,“大師兄,你如今有何打算?”

“打算?唔,等大軍回朝吧,在那之前偷偷回到軍中,再與大軍一同入京,之後如何,再作打算。”顧連卿翻身看著尹修,“問這個做什麽?煩我了?”

“沒有,只是我也不能每日留在房中陪你,若是我不在,你一人在此不會無聊嗎?”

“不在尹府,你還會去何處?”

“比如,”尹修想了想,還是道:“顏府。”

“喔,你與顏洛,之前說過,若我回來你們便成婚,想來,你的好事將近了。”說罷他打了個呵欠,翻身背對著尹修,“我困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也不遲。”

☆、 臆想

“修兒, 近來是不是身子不適,怎麽總待在房中休息?要不請位大夫來瞧瞧?”在尹修一連窩在房中兩日後, 八月十八,尹夫人終於找上門來。

聽到敲門聲時, 尹修的小心臟險些跳出了嗓子眼, 雖說明知尹夫人不會冒然直接進他的房間, 卻仍是抑制不住地心驚肉跳,活生生的做賊心虛。

“洛兒今日差人送了信來, 說是原本說好了中秋之後你便去府上,她還特意親手做了月餅給你, 結果你竟沒去!等了兩日你連個音信都沒有, 她擔心你出了事, 今日一大早便差人來問。你倒是說說, 這麽好的媳婦兒, 你不殷勤著些, 還指望人家姑娘家跟在你身後追嗎?”尹夫人坐在外間的茶桌旁, 甫一落座便開始數落, 尹修乖乖站在一旁, 垂首聲聲應著:“是,孩兒錯了,明日便去洛兒那裏賠罪。”

尹夫人看他態度還算得上誠懇,臉色稍稍緩和了些,“若是當真身子不適便與娘說,可若是沒有, 便多去顏府走動走動,眼看戍邊的大軍便要回朝,你與洛兒的婚期也近了。這不,自打上回西境的消息傳回來,咱們兩家便已經開始著手準備了,估摸著,等二皇子回來,正好喜上加喜。”飲了口茶,又忽然想起什麽,“對了,我與顏夫人約好今日便去鎮國寺,請國師蔔算個辦喜事的好日子,你可要一同前去?”

“這個,不必了吧,娘您做主便是。”尹修腆著臉笑道。古來這種日子不都是父母決定的來著?他去了能做什麽?左右聽不懂,還不是一個人無聊。

尹夫人擡手敲了他的腦袋一下,“為娘還不是記著你自打這月初一便沒去過鎮國寺,這才問你去不去的,你這一臉的不耐煩是如何?小心下回去了又遭尚空那孩子鬧脾氣!”

不耐煩?他有嗎?“娘,空空乖著呢,不會亂發脾氣的。再說,上回去時我已經與他打過招呼了。”尹修睜眼說著瞎話,“您不是說與顏伯母約好了嗎?再不走,今日回來時怕要天黑了。”

“你這孩子——”尹夫人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日頭已經上了三竿,她打算暫且不與尹修計較,“那你可要記著,早些去向洛兒賠罪。”

“好,娘,我記著了。”尹修走到門邊,將房門打開,尹夫人瞪了他一眼,走向門邊。一腳正要踏出,她卻回身看了一眼,尹修心中一驚,“娘,怎麽了?”

四下打量一番,尹夫人疑惑道:“修兒,你方才聽見什麽動靜沒有?你這房中,還有旁人在裏頭?”

“沒,沒有啊。”聽她這樣問,尹修一口氣卡在了嗓子眼,不敢出又不敢進,“哦,我開了窗子,大概是被風吹倒了什麽吧。”

“是嗎?”尹夫人看了他一眼,“屋子裏的東西要小心歸置,仔細別磕了碰了。”

尹修看著她走遠,這才松下那口氣,將門關上。“大師兄,我娘走了。”走到衣櫃旁,尹修輕輕在櫃子的小門上敲了兩下。

顧連卿打開衣櫃,從裏邊鉆出來,口中念著:“這下倒好,不像是金屋藏嬌,更像是偷人了。”

“大師兄,偷人這種話,你這都是跟誰學的?”將衣櫃中整理好,尹修很是好奇。

顧連卿理好衣裳,又坐回床上,倚著床架看他的《國史》,口中漫不經心地回答:“軍中都是男子,話語間難免有些粗獷,又大多來自平凡百姓家,自然算不上文雅。日夜與他們待在一處,耳濡目染,總會學到一些。況且,話雖粗,卻是極其貼切的。旁人都是粗言粗語,若是只我一人文縐縐的,還怎麽領兵?”

“軍營,還當真是個磨礪人的地方。”尹修不禁感嘆。

“是啊······”顧連卿輕嘆一聲,垂下眸子,繼續看書。看他看得投入,尹修不免有些無聊,便去一旁的書架上挑了本話本子看。尹修平日懶得去書房,便幹脆挑了些感興趣的書,叫人搬了個書架安置在臥房中,倒也方便。

不過這書架搬過來許久了,書倒是沒有看過幾本。當時挑書時只問了阿左一句哪些書有趣,搬過來的便大多是阿左挑的,說是以前尹修愛看的話本。那時想著話本即是小說之類的書籍,也該是最有趣的書了,看看也不錯。可此時,尹修看著手上那話本子,卻是越看越覺不太對勁。

怎麽都是男人?整本書看了五分之一,還不見有女子出場,又不死心地向後翻了翻,翻到三分之一那處,終於出現了一個女子,可是再往後,不巧翻到了那女子香消玉殞的一頁。再一頁頁翻到最後,尹修終於認命,好一個斷袖情深,呵呵——

他怎麽忘了,原本那個叫尹修的,可是個斷袖。他扶額偷偷看了床上的顧連卿一眼,還是個喜歡這一位的斷袖。心中不免猜想,若是原本那個尹修,此時看見他心心念念的二皇子就坐在自家的床上,會作何反應呢?估摸著會撲上去吧,然後再······臆想了許久,尹修才想起,以空空與阿左口中聽來的從前那個尹修對大師兄的態度,估計是下邊那個吧。腦中隨即浮現尹修被顧連卿壓在身下的情景,兩人不著寸縷,赤條條貼在一處,嚇得自個兒渾身一抖。

瘋了,真是瘋了!好歹用的是同一副皮囊,有這麽想自己的嗎!

心中將自己罵了千百遍,可尹修卻悲催地發現,許是腦中浮現的那畫面太過驚悚,竟如同刻在了腦中一般,時不時便要冒出來。

“阿修?”註意到尹修滿臉懊惱的發了許久的呆,顧連卿出聲問他,“在想什麽?”

“沒什麽!”尹修險些跳起來,慌忙將那話本塞回書架上。意識到自己反應太大,他回頭,看著顧連卿,剛想說些什麽緩和一下,卻根本無法直視顧連卿的臉。

當真要了命了,叫你想些有的沒的,造孽啊!

腦中那副畫面定格,尹修強笑道:“那個,大師兄,我爹昨日叫我去找他,我剛記起來,那我去了。”

“好,你去吧。”看他落荒而逃似的,顧連卿起身來到書架旁,抽出方才尹修放上去的話本。尹修一時著急,書放的不正,倒是好找。翻開來看了一會兒,顧連卿盯著門口的方向,笑的很有深意。

尹修躲在尹太傅的書房中,直到天色漸晚還不肯離開。尹太傅看著坐在一旁假裝讀書的兒子,連連嘆氣,“修兒,餓了吧?讀了半日的書,定是累了。要不用過晚膳再來?”

尹太傅那語氣,難得一見的和藹,尹修很是受寵若驚,笑著應道:“好!”卻在合上書的一刻,笑容僵在臉上。

他戰戰兢兢地看向尹太傅,後者仍是一臉慈愛的笑,“我兒出息了,反著看書竟也能看上大半日,來,與為父說說,今日有何收獲?”

“爹,嘿嘿。您餓了吧,我這便去廚房叫他們多做幾道您愛吃的,說來,娘回來沒有?怎麽沒聽見動靜呢?”尹修一邊說著一邊向門口挪過去,打開門飛也似的逃了。

“修兒,急急忙忙地去哪裏?”說曹操曹操到,尹夫人才剛進門便遇上了尹修。“時辰不早了,去叫你爹來飯廳。”

尹修只好苦兮兮地回到尹太傅書房,有氣無力地喊:“爹,娘回來了,叫您用晚膳。”

尹太傅不動,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直看到尹修的下巴都快低得戳到胸膛,這才起身去了飯廳。

飯廳中,尹修在尹太傅與尹夫人的視線中煎熬了許久,終於匆匆用完了晚膳。說來也奇怪,他爹看他的眼神滿是責備,這很正常,可他娘的眼神是怎的了?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看得他揪心。

離開飯廳,尹修終於回了房中,自然沒忘了又去廚房偷了一回。只是,本以為可以放松了,顧連卿卻又給他出了道難題。

“阿修,我要洗澡。”

洗澡?腦中那幅畫面再次冒出來,尹修哆哆嗦嗦問,“現在,就要洗嗎?”

“是啊,怎麽了?”顧連卿笑問。

“沒,沒怎麽,我這便去叫人送熱水來。你,你先躲躲。”轉身出了門,尹修將門關上,又將額頭抵在門上,心中苦不堪言。你說閑著沒事,早不洗晚不洗,怎麽偏偏在他看了那勞什子話本之後洗?大師兄啊,你這是在坑我啊!

等家仆們將浴桶送來,又倒上熱水,已是一刻鐘以後了。顧連卿自衣櫃中出來,“怎麽這麽久?早知我便先不躲了。”他將手探進水中試了試水溫,伸回手來便開始脫衣裳,脫到最後只剩了一條裏褲,他這才突然記起來一般,回頭問道:“阿修,你要一起嗎?”

欣賞了一番美男脫衣的尹修,視線還膠著在顧連卿背脊肌理的線條上,乍然聽見此問,微微睜大了眼,“哈?”

☆、 共浴

“大, 大師兄,不必客氣了, 你先洗吧,我不用了。”尹修雙手做出請的姿勢, 向後退了一步。顧連卿卻道:“是嗎?可我已來了三日了, 雖說現今天氣涼爽了些, 身上不容易臟,可這······再者, 只我這個做客的一人洗,卻叫你這個主人在一旁看著, 總有些說不過去吧。”

尹修將臉撇向一旁, 心中吶喊:若不是你在, 老子早跳進浴桶裏撲通開了!你當我願意這樣臟著啊!面上卻甚是和善地道:“什麽主人客人的, 大師兄, 你我自然不用見外。而且, 旁人不知你在我這, 若是兩人洗怕會叫旁人發覺?”

顧連卿疑惑, “這怎會被人發覺?”

尹修卻比他更為疑惑, “兩個人,自然需要更多水,換水時不會被人發覺嗎?”

看著他臉上呆呆的表情,顧連卿嗤笑出聲,“阿修。”尾音稍稍拖長,透著一股寵溺與無奈, 聽得尹修顫了一顫,“方才我問的是,你可要與我一起洗?是指我們同用這一個浴桶,你可明白了?”

說到這份上,還能有什麽不明白,只是······“那大師兄,你先洗吧。”

“你怎麽還是······”不再與他多言,顧連卿上前兩步便開始脫尹修的衣裳,驚得尹修慌忙中拉緊了衣襟,大叫一聲,“你做什麽?”沒料到他會有這樣大的反應,倒是將顧連卿驚在當場。

“阿修,你該不是害羞了吧?”看尹修眼神游離,顧連卿想起了今日尹修看過的那話本,“你我都是男子,不需那麽多講究,你的浴桶也足夠大,否則你我中任何一人先洗都是不妥,為何不一同洗呢?”

話一出,尹修也覺著自個兒有幾分矯情了,本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只是他一人看的,大師兄又不知他心中所想,何必瞻前顧後,弄的兩人一起尷尬?再者,哪怕大師兄喜歡的是男人,當年若是能喜歡他,一早就喜歡了,又哪會等到現在?唉,分明是他心思齷齪,怎麽卻做得像是大師兄要對他如何呢?太不爺們兒了!

自我批判完畢,尹修松開抓著衣襟的手,顧連卿便順手又來替他脫衣裳,脫到一半,尹修回神,這情形有些不對啊!一起洗澡便罷了,哪裏用得著親自來替他脫衣裳的?“大師兄,我自己來!”

“好。”笑看他一眼,顧連卿低頭脫下了身上最後的衣裳,率先跨進浴桶。不小心瞥了他一眼,尹修手上的動作一僵,隨即更是加快了脫衣的速度,眨眼衣物也褪得精光。顧連卿坐在浴桶中的一側,將另一半空出來,趴在浴桶邊緣支著胳膊上下打量他一番,“阿修,你太瘦了些,太傅不曾請人來教你練武強身嗎?”

被他打量的不甚自在,尹修含混著應一聲“沒有”,腳上快速地跨進浴桶中坐下,原本看著只到顧連卿胸口的水,這下險些漫了出去。就這還嫌他瘦,他若是再胖些,今日這間屋子就要叫水給淹了!

“若不然,我教你吧。”

“什麽?”

“我教你練武吧,左右我閑著無事可做,大軍回朝最快還得大半個月,總不能每日悶在房中。”

尹修有些遲疑,“可是若在院子裏練,怕會叫人發現。”

“那便在房中練吧,只是些強身健體的招式,不需要太大的地界,這屋子裏足夠了。”顧連卿笑的溫和,“你說呢,阿修?”

“好吧。”說來,尹修倒是對習武之事十分憧憬的來著,當初想跟師父修習法術,他卻說時候未到,那不如先學些武功也不錯。想起當初師父教他啟蒙之事,尹修才發覺,他已有許久不曾試著調動體內的力量了,當初剛還俗時,他猶不死心,對著桌上的杯子瞎起勁,後來無果,便也漸漸淡忘了。那以後要不要繼續試試?如此等到了師父所說的時機,便可以省去啟蒙一步了。

“阿修?”正想著,身旁的顧連卿卻貼了過來,尹修立馬坐直了身子,“大師兄,怎麽了?”

“這話我該問你才是,怎麽發呆許久了還不回神?”

看著身旁的顧連卿,見他手上正拿著搓澡的帕子,對他笑道:“阿修,幫我擦背吧,我夠不到。”說罷便轉過身去,拿著帕子的手依舊舉在半空。

尹修接過帕子,顧連卿就勢趴在了浴桶邊緣上,長發高高束起,整個後背陡然填滿了尹修的視野,那上面,自左側頸下,一直延伸到右側肋骨處,長長的一道疤痕。在外征戰一年多,顧連卿的皮膚雖不再如同從前那般嫩白,卻仍勉強算得上白皙,那道淺褐色的疤痕,猶如將他整個後背劈開,當時的傷勢,可想而知。

“那是去年冬天留下的,當時險些以為自己回不來了。連軍醫都說,虧得那是冬天,若是夏天受了那傷,傷口一旦潰爛,恐怕只能等死了。”顧連卿輕笑,“阿修,你莫要再摸了,癢得很。”

聽他說完,尹修才意識到自己的手竟正撫在他背上,而原本拿在手中的帕子卻浸在了水中。手忙腳亂的將帕子撿起來,專心為他擦背。

兩人都不再說話,顧連卿享受著尹修擦在後背的力道,而尹修卻因這突然的安靜有些不適應,便找話題問:“大師兄,你若一直待在我這裏,那個副尉的身份豈不是要穿幫?”

“沒什麽,回來的並非只有我一個,他們會幫我處理,況且如今我可是‘告假在家’,不會有人發現的。”顧連卿回過身來,自尹修手中拿過帕子,“我幫你,轉過去。”

“阿修,你的頭發怎麽還是這樣短?”正為尹修擦著後背,顧連卿的聲音卻在尹修耳邊響起,仿若正貼著他的耳根。尹修微微側頭,再有半寸,兩人的臉便要挨在一起。

他慌忙退後一些,“興許,是長得太慢了,旁人都這樣說。”

“是嗎?”又靠近一些,仔細瞧著尹修的頭發,“阿修。”顧連卿笑著喚他,仿若看穿什麽一般。

“莫說這個了,你這樣偷偷回來,西境那裏由誰打理?”尹修又趴回去,低著頭問。

“如今我雖是主將,但上頭還有元帥,我分內之事做完,其餘便不需我操心了。再者,那主將之位,朝中又沒有為我任職,一旦戰事結束便如同烏有,我在或不在並沒什麽不同。比起在西境等著回朝的旨意下達,我更想早日見到你。”手上的帕子順著尹修的脊背向下,在鄰近那不該碰觸的位置時離開,又回到頸下,再向下滑去。

尹修心頭一顫,“但你憑空消失,總歸不好掩飾吧?”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著背上的帕子,似乎一次比一次的位置更加向下。要不要提醒大師兄一下?

“不是與你說過嗎,蔣鈺得了個奇才,有他在,‘顧連卿’自然也在。”

“大,大師兄。”尹修有些遲疑地出聲。

“還有什麽問題?”

“那個,手······”

“嗯?”

“手,不用再往下了。”他終於還是沒能忍住。

室內一時寂寂。

尹修背對著顧連卿,仔細註意著身後的動靜,卻是許久沒有動靜。正想著要不要回頭時,腰間冷不丁纏上一只手,驚得渾身僵住。

“阿修。”耳邊的聲音仿若是炸開的,“你可知道,我對你······”

尹修不禁抽氣,即使身處熱水之中,卻覺得後脊一片冰涼,半點不敢動彈。心中盤算著,若是大師兄出手,自己能有幾分逃脫的可能。

“阿修,當初你逗我尋開心的時候,怎不見你這般容易害羞的?哈哈哈——”耳邊忽然傳來顧連卿的壞笑,聽來似乎十分開懷,尹修呆了許久,這才明白過來,“你耍我!”

“誰叫你當初也愛戲耍於我的,今日不過是還給你。”說著,竟還將另一只手也攬上了尹修腰間。他本就是側坐在尹修身後,此時稍一歪身子便能瞧見尹修的臉,只見那臉上的表情,嘖,果然是要生氣了。

顧連卿等著尹修發火,卻終究沒等到,後者只是長舒了幾口氣,側過身來問:“那喜歡男人的事,也是騙我的?”

與他對視一瞬,顧連卿點頭,“是。”又道,“我又不曾喜歡過誰,哪知曉喜歡的是男是女?”

“說的也是。”心頭的巨石落了地,尹修又轉回身去,指指自己的後背,“繼續繼續。”

這前後的反差,惹得顧連卿忍不住笑出聲來,前面的尹修佯裝怒氣,“你還敢笑,我今日可是差些被你嚇傻了!好好伺候著,否則你自個兒打地鋪吧!”

一場澡洗完,滿地淋淋的水漬,尹修又開始盤算,要不還是將洗澡的時間錯開吧,這收拾起來也忒麻煩。

進門收拾浴桶的家仆看著地上多出來的水漬,沒做他想,手腳麻利地打掃幹凈,便退了出去。

今日一場鬧劇,倒似是將兩人關系拉近了些,晚間,顧連卿挨在尹修身邊,故意將一只胳膊搭在他身上。尹修將其撥下,那胳膊卻摟了上來,再撥開,卻又摟的愈發的緊。“你果真想打地鋪嗎?”

顧連卿終於不再亂動,尹修也終於得以安睡。只是,明日一早會是個什麽情形,那可就說不準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五一快樂(づ ̄ 3 ̄)づ

☆、 大軍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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