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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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氣的空空前,便是用這個嗓音與尹修說:“我抱他。”那聲音十分清潤,帶點稚嫩,少年的嗓音。只是那日他接過尚空之後,便只顧埋頭向前走,一個字也沒有再說。那一路上尚空乖巧的很,沒有再哭,他連哄都不需要哄了,自是也不需要再開口說話。

那之後隔了這許久,還能認得出大師兄的聲音,尹修自認他的記憶力還是不錯的。

這廂尹修心中正自誇的起勁,那邊的交談也半點沒有耽擱。

尚空似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聲音中透著喜悅,“大師兄,二師兄的傷好得差不多了。”料得就算他談起關於二師兄的話題,大師兄也不定會接話,他便幹脆自顧自的說下去,這樣大師兄便會聽了。他勸二師兄回頭是岸的話是出自真心,可此時想要兩位師兄不要再這樣疏離也是出自真心。兩個師兄分明都這麽好,卻整日勢同水火,不,是根本沒有交集,這叫他很難受,如果大師兄肯理二師兄,而二師兄又能不那麽喜歡大師兄就好了。唉,他夾在中間真的好難過啊!

“二師兄說烤雞好吃,見我不信,他便要去偷了雞來烤給我吃,叫我給他看著旁人。可是他捉雞捉的起興,卻沒看見拴住那只狼狗的籬笆松了。二師兄被狼狗追了好久呢,他們跑得太快了,我追不上,只能跟在他們後面,後來,”尚空低下頭,“我不小心給二師兄說錯了方向,他跑進了死胡同裏,被那只狗追上了,就被咬了。”越說,原本話中的喜悅便越少,尚空莫名其妙的又開始自責,分明之前二師兄養傷的時候已經跟他說過許多次不怪他了,可他自己卻總覺得自己做錯了,害的二師兄受傷。

尚清擡手摸摸他的小腦瓜,開口時嗓音仍有些如同在後山那日的生硬,卻也含了幾絲溫柔。“他要去偷雞,本來便是他的錯,被狗咬了,這算是咎由自取,懂嗎?尚空不用自責,你只是無心之失,即便你沒有與他指錯路,叫他逃了,頂多不過三五時,師父也會知曉此事,到時他受的責罰定然也不會輕到哪裏去。換言之,其實你也算是幫了他,總之你定也與他道過歉了,他若說不介意,你便也莫要再想了,好嗎?”

聽他竟一次性說了這麽多話,還有大半是關於自己的,尹修簡直有些受寵若驚。第一次見到尚清時只遠遠地瞥見一個身影,不過一瞬,那孩子便走了,第二次見,那時他便已覺出,這孩子缺點人氣兒,待人有些冷冰冰的。後來尹修私下裏將它歸結於尚清自小不太受寵的緣故,必定也是在一個壓力較大的環境下長大的,母親亡故,父親又不太待見他,缺少親情長成這種冷冰冰的性子也是難免的。可方才這一大段話,可當真是改變了尹修對尚清的認知了,或許這孩子還是挺有人味的。

“大師兄,你為什麽討厭二師兄呢?因為他害得你進了鎮國寺嗎?”尚空點點頭,卻又問了另一件事。

尚清聽他問這事,有些意外,“為何這樣問?”

“因為除此之外,二師兄並沒有做什麽啊,他那麽喜歡你,為什麽要討厭他啊?”

“也許,”尚清低喃,“就是因為他喜歡我吧。”

“被人喜歡不是應該高興的事嗎?若是旁人喜歡我,我就高興。”

“那你說,誰喜歡你?每日除了吃,什麽都不會,什麽都不做,我這裏的吃食全進你的肚子裏了,瞧瞧你胖成什麽樣了,我都快抱不動了。”說著,少年的聲音裏竟帶了幾分笑意,便愈加顯得溫柔。

便是這略顯溫柔的幾句話,聽得尹修連連吃驚,忍不住好奇,悄悄挪到影壁的邊緣去,探出頭朝外瞥了一眼。竟見尚清坐在石桌旁,而尚空坐在他的腿上,被他整個抱在懷中。尚空一邊與他說話,手中卻也沒閑著,一手抓著一塊點心,吃的嘴邊全是點心沫子。這麽一幅溫馨十足的畫面,簡直晃瞎了尹修的眼,他與尚空在一處時,便好似兩個閑不住的野猴子,整日上躥下跳。便是閑下來,兩人也不曾規規矩矩坐著過,不是斜倚著,便是幹脆躺著。這麽兩廂比下來,他一個三十二歲的大叔,竟還沒個十五歲的小小少年穩重。

那邊尚空被一通數落的臉紅了,支支吾吾的道:“大師兄喜歡我,二師兄也喜歡我,還有師父,圓達師侄,他們都喜歡我。”

“在你看來,什麽是喜歡?”

“待我好,便是喜歡我。”

“那你何時看見你二師兄待我好了?”尚清抓住他話中的遺漏問道。

尚空一時間被問住了,因為自打他入寺以來,大師兄與二師兄見面的次數便屈指可數,二師兄哪怕想要待大師兄好,也是沒有機會的。想到此處,他倒是忽然記起前些日子二師兄問起過的事,張口便道:“二師兄給大師兄送酒喝了。”

尚清一楞,不知想起了什麽,眉頭皺的很深,尚空見此,生怕是自己說錯了話,小心翼翼的問他:“大師兄,酒不好喝嗎?”

尚清回神,撫著他的背道:“酒並非什麽好東西。”

言下之意,就是不好喝,大師兄不喜歡了?尚空覺得,那一回二師兄之所以被大師兄打,一定是因為二師兄送的酒不好喝,回去之後一定要告訴他。

“大師兄,二師兄上一回為了偷看你不小心摔到腦袋了,他說他的腦袋摔壞了,很多事都記不清了,那你不要再與他計較之前的事了,日後好好相處好不好?”

尚清不語,尚空便再接再厲,“好不好?好不好”拿他沒辦法,也不忍心叫他失望,尚清輕聲答應,“好。”反正沒有第三人聽見,他便是暫時哄哄他也無妨。只是那個尚遠······

被某人在心中提到的尹修渾身沒由來的一陣哆嗦,左右張望,奇了,沒起風啊。他摸摸泛酸的鼻頭,暗忖聽到這麽多人家的悄悄話,再聽下去有些不像話,是否也該走了?看今日的情形,尚空在場,他自然不可能在小孩子面前問出那種少兒不宜的話題,還是改日再來吧。

方才聽兩人的對話,提到了酒,而大師兄的語氣,對那壇酒簡直是深惡痛絕的,這簡直又讓尹修心中的憂慮加重了一分。唉,老天爺,你就不能給我送來個好點的消息嗎?也不枉我在這大氣都不敢出的蹲這許久啊。

尹修輕輕轉身,躡手躡腳地向院門退出去,一步,兩步······眼看大功即將告成,卻不知哪來的一股妖風吹動了院門,正撞在他的肩上,悶悶的“咚”的一聲。

“誰?”院內傳來尚清的詢問,尹修只好硬著頭皮回答,“大師兄,是我,尚遠。”

那邊停頓了片刻,方道:“進來吧。”

聽那聲音其實是不情願叫他進來的,其實,他也不想進啊,大師兄啊,你怎麽就不能實誠點,直接將他轟出去便好了啊!“大師兄。”尹修進了院子,停在石桌旁,有模有樣的行禮。

“你來,有何事?”

尚空在尚清身上扭了扭,示意要下來,尚清便托著他腋下,將他從腿上抱了下來。

原本突然被叫進來,尹修一點借口都沒想好,此時見尚空下了地,急中生智道:“我前些日子受了點小傷,今日方能下床,許久不曾出門了,本想叫尚空師弟陪我出去散散步,尋了許久卻不見他人影。便一路散步一路打聽過來了。恰好也該到用膳的時辰了,正好叫師弟一同去往飯廳。”

尚清本想接茬說:“那你們便去吧。”沒成想卻被尚空搶了先,他眨著一雙黑溜溜的眼,仰望著大師兄問:“大師兄,許久沒在你這裏吃過東西了,今日我留下來與你一起好不好?”

他自然不能說不好,這倒難為了尹修,他原本的借口是來找尚空回去用餐,但此時尚空必然是要留下的,那他是回還是不回呢?無論如何都有些尷尬啊。

尹修正糾結著,出於禮數,尚清開口邀他一同用膳。尹修一咬牙便答應了,哪怕只當在小竈嘗嘗鮮也好啊,留下又有什麽難的?大鍋飯少不得還要吃好多年,今天權當最後的晚餐了。

於是,在接下來的近兩刻鐘內,尹修為自己的這個決定感動的幾乎涕泗橫流。這,簡直太好吃了!

尚空見他一臉陶醉的模樣,便與他道:“這素齋是從宮裏跟著大師兄入寺的禦廚做的,平日專門侍候大師兄一日三餐的。”

尹修一邊忙著享用,一邊點頭讚同,不愧是禦廚,這手藝簡直絕了,他居然嘗出肉味來了,實在是令人感動的一餐飯啊。

看著尹修那模樣,尚清沒有作何評價,只是比平日少用了些許,自然是怕他與尹修兩人吃得太多,尚空會吃不飽。在尹修的狼吞虎咽下,午膳很快結束。他滿足的打了個飽嗝,謝過了大師兄的招待,拉起尚空便遁了。

吃完了才註意到,他那個吃相與人家比起來,簡直丟人丟出門去了,還是早走為妙。尚空被他一手拉著走,有些莫名。但是今日兩個師兄竟然在一處用了午膳,而且兩人臉色並不見有什麽為難,這便是個不錯的開端,尚空很是開懷。

雖說這一回出師不利,但卻收獲了一頓那樣豐盛且滋味絕佳的午膳,尹修總結道:行百裏者半九十,堅持即是勝利。下回定要再去一趟,問個清楚。且看今日大師兄態度還算和善,應該不會有什麽的吧?

三日後,便到了尹修為自個兒定下,再會大師兄的日子。

這一日,他特意確認了尚空會去師父那裏做功課,不會有閑暇再去大師兄那,用過午膳後便整裝待發了。路上雖又走錯了幾回,倒也比頭一次去時要強一些,只攔下了三位僧人問路,實在是個不小的進步了。

再次來到大師兄院門口,只見院門大敞著,尹修便擡腳走了進去。繞過了影壁,便看見大師兄仍是坐在石凳上,石桌之上擺著一套做工十分精細的茶具。生前,尹修由於朋友們的關系,也常去那種傳統的茶館,那時看他們擺弄那一套器具,便只覺茶文化的博大精深。此時看大師兄面前擺著一整套器具,尹修挑眉,這孩子也通茶道?

再走近兩步,尹修這才發覺,大師兄竟然正在發呆,桌上那套器具也並沒有使用過的痕跡。那擺出來做什麽?好看的?

直到尹修走的極近時,大師兄似乎才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尹修竟在他臉上看見一股淡淡的哀傷,雖淡,卻很深刻。

“你又來做什麽?”尚清開口,聲音中有些疲累,語氣也並不怎麽和善。

經過上一回,對大師兄稍稍有些改觀的尹修不禁感嘆,上一回果真是礙著空空的面子才對他慈眉善目的嗎?這回一不見空空,又回到那缺少人氣兒的模樣了。

他呵呵笑著,“大師兄忙什麽呢?······”正要說師弟有件事要請教,便已被大師兄打回了一句:“與你無關。”

尹修嘆息,這種接話方式還叫我怎麽繼續嘛!大家直接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好了,就不能友善一些嗎?

然而尹修當真是怕這一回打了退堂鼓,便再沒有下一回能鼓起勇氣再來問了,於是繼續腆著臉笑道:“大師兄不介意我坐下吧?”說完便自顧坐到了另一石凳上,也結結實實堵了大師兄一回。

尚清收回即將出口的“介意”二字,眼睜睜看著那人無賴似的坐在對面,那手,似乎是要伸向桌上的茶具的模樣。尚清一把抓住尹修的手腕,“不準碰。”

尹修收回手摸摸鼻子,他是故意的,若不是如此,大師兄恐怕叫他坐上半日也懶得與他說話。“看師兄這麽寶貝,這套茶具是哪位親朋好友贈送的?”

尚清擡眼看著尹修,似是看著一個自說自話的傻子,胸中深深的憋著一股氣。“這與你有什麽幹系,有事便快些說,若是沒有,我早與你說過,不要隨意進我的院子。”話外音便是,若是拿不出件正經事,你該去哪去哪吧。

尹修端端正正坐著,面上表情擺的十分嚴肅,“大師兄,我有件事要請教你。”

“說。”看他認真的模樣,便聽聽吧。

“那個,你應該也知曉,上一回我不小心摔傷了腦袋,許多事記不清了。前些日子我受傷時,無意中自圓明師侄那裏聽聞,我有一回來大師兄這裏,回去時便受了點傷,大師兄可能幫師弟解惑?”一番話說的不卑不亢,分明是來問那事的,卻說的如同研究學術一般。“如今,許多前塵往事我都已不記得,只是聽尚空說,我之前對大師兄,頗有些逾矩。今日我便向師兄就那些事道歉,日後自當以師兄弟相待,還望師兄海涵。”

尚清有些狐疑的看著他許久,半晌才問了一句:“尹修,你不會又是裝的吧?”

又是裝的?以前尚遠那個不省心的,到底是使了什麽招數追他大師兄的?

尹修定神,回道:“自然不是,若是不信,大師兄自可去問師父。”

“問師父有何用?他不過只能證明你不記得,而並不能證明你······”後面的話便不太好說了。尹修偷笑,這孩子竟然是個臉皮薄的,不知逗起來,會不會像空空那般臉紅啊?

發現他眼中的笑意,尚清微微轉過臉去,尹修果然見他神色有異卻佯裝淡定,正要笑,忽然發覺,他這副模樣,便跟調戲大師兄似的,方才那番解釋豈不是白費了?

須臾,尚清轉回頭來,不再糾結眼前的少年是否還對他抱有非分之想,直想叫他趕緊問完了了事。“到底有何事?”

尹修收起笑意,“我方才已經問過了,大師兄只管為我解答便是。”

“那晚的事,你當真不記得?”

不得不說,這個說法叫尹修心裏一突,自古提起這個,後面緊接著的,無非就是一場花前月下,良辰美景了。可尹修心中還是不禁抱了些希望,他大師兄才不會看得上尚遠,說這話,無疑是在確認他是否當著不記得。

尹修搖頭,滿眼真摯的不能再真摯了。

“那晚,你忽然抱了一壇子酒來找我,非要我陪你喝。我原本不願理會你,你卻在我房中賴著不走,我只好依你,後來,你帶的那壇酒確是佳釀,我便······”看不出,大師兄還是個愛酒之人,這小小年紀的,嘖嘖。“我不願與你獨處,飲了些酒便佯裝醉倒,想叫你快些離開。你卻將我搬到了床榻上,脫了我的衣裳。”

聽到此處,尹修什麽都懂了,原來竟是尚遠趁人之危,轉眼卻又有些怒其不爭氣,一個如花似玉的大美人都躺在床上被你扒光了,你怎還是在下面的那個,沒出息啊!

看他捶胸頓足,一副悔的腸子都青了的模樣,尚清眼中竟透出些許笑意,繼續道:“我本以為你要做些什麽茍且之事,正要醒來,卻發覺你只是也脫了衣裳便與我躺在一起,蓋著同一床被子睡了。”

尹修眼中霎時放光,“當真如此?沒有旁的了?”

“你很希望有嗎?”

尹修忽然發現,他大師兄似乎有些不同了,眼中那一分笑意,竟是蔫壞蔫壞的。晃覺這孩子竟也是在逗他,怪不得方才說的那樣引人誤會,定是方才調戲他那一回,被他反將了一軍。如此看來,大師兄竟又流露出了幾分人味兒。

“那我怎會受傷的?”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尚清思索片刻,“許是摔的,此事我並不清楚。”說著不清楚,眼眸卻閃躲了一瞬,定是被他傷的無疑了。但無論是怎麽傷的,只要不是那個就好了。

尹修此時的心情,簡直足以媲美“九九那個艷陽天”了,一時情難自已,又記著方才大師兄故意叫他誤會的話。作為一個成熟的成年人,尹修覺得他得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於是他猛地起身一步便跨到尚清身旁,趁他還反應不及,雙手捧起他的臉便親了下去。

“吧唧”一口親的好生響亮,“大師兄,我想過了,我還是喜歡你。”說完便忙不疊的轉身,生怕被抓住便又是一頓揍。

尚清何曾被人這樣對待過,半晌沒能回神,等怒氣洶湧而至時,罪魁禍首已然跑出老遠了。這廝當真愈發的不要臉了,尚清黑著臉盯著院門的方向,心中卻在暗暗思索,果然他之前說的那些話都是裝的,日後還是躲遠些的好。

尹修在路上邁足了步伐,生怕他大師兄追上來,終於跑的上氣不接下氣時,才停下來改為走的。回頭張望,竟然沒人,大師兄脾氣竟這般好?

唔,脾氣好不好的不清楚,只是臉皮倒是挺嫩的,跟空空的有的一拼。尹修回味著方才的觸感,過了半晌,忽然覺著自個兒就像一個剛剛調戲了小孩的猥瑣大叔,渾身抖了一抖,這才開始思考,大師兄不會當真的吧?剛才怎麽會跟個小孩鬥氣,互相逗來逗去的,太幼稚了,尹修後悔不疊,直到回了自己的院子,反思才算告一段落。

晚間,尹修做了個怪夢,也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竟夢見大師兄真的當真了,見他一回便打他一回。直到醒來之前的最後一刻,夢中的尹修仍被裝在麻袋中,左右翻滾著被踢打。

尹修抱著枕頭,算了,還是去解釋一下好了,否則他要睡不著覺了。

作者有話要說: (づ ̄ 3 ̄)づ

☆、 除非你變醜了

那日被尹修出其不意的親了一回之後,尚清心中便總有些計較此事。總覺著尹修與從前相比有些不同了,卻又說不清究竟,畢竟從前他對尹修的認知,不過是停留在太傅獨子,一個被嬌縱慣了的紈絝的層面上。即便那人對他有些非同尋常的念頭,他卻是半點也不想對他多作了解的。加之他時不時自作主張的靠近,愈發令人反感之後,便也對他愈加敬而遠之了,也是因此,入寺之後,他便對尹修挑明了不許他進入自己的院子。

而如今,摔壞了腦子的尹修,似乎比之前更為棘手了。

尚清正坐在書桌前,手上捧了本經書,他雖然沒有剃度,卻也是銘生大師的嫡傳弟子。雖說只是名譽上的,卻也不能怠慢,寺中普通弟子該修習的經書卷集,他自然也不能落下。

經書看過一半,擡眼間,日頭已近中天,午時了,那麽那個寡廉鮮恥的人又要來了。光是想想,尚清便沒了修習佛經的興致,將書卷置在一旁,便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他的書房正對著院門之內的影壁,若是來人,他第一眼便能看見。

若是不出意外,再過不了一刻鐘,那人便會推門而進,熟絡的仿佛進的是自家院子。然後,便會扯著嗓子問張禦廚,今日做的是哪些菜色。再之後······尚清不願再想了,因為那個被他認定為寡廉鮮恥的人已然推門進來了。

蒼天為證,尹修原本想得好好的,來與大師兄解釋清楚了便是,大家之後井水不犯河水,兩相安好。然而來的那一日,他卻改主意了。也許是因為張禦廚的菜太合他心意,也許是張禦廚那爽朗的性子讓他想起了他爸,又或許,其實大師兄也是個不錯的人,總之,他並不打算與他劃清界限了,多一個朋友總是好的。

以成年人自居的尹修,面對他眼中的孩子大師兄時,心中總是莫名有份責任感。究其原因,他做了如下分析,一定是因為他害得人家出家做了和尚,心有愧疚的緣故。

在他看來,大師兄性子太過冷淡,不善與人交往,這是個不太好的現象。誰家十五歲的孩子活得像他大師兄這般的?不算活潑便也罷了,卻連正常的與人交際都沒有,整日窩在自個兒的院子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長此以往,那性子非得養的更加怪異不可。

於是,尹修自發肩負起了將大師兄引導上正常生活的道路的責任,每日必來報道,幾乎風雨無阻,便是大師兄給他臉色看,也要做到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事實證明,這方法果然見效,這段日子以來,大師兄已經很少再直截了當地開口攆人了,這便是個不小的進步。其實哪怕他再攆人,尹修也是不會走的,好歹比他多活了十七年,臉皮自然是夠厚的。

尹修喜滋滋地進了院門,繞過影壁後,擡眼便望見坐在書房窗邊的大師兄,也正望著他的方向。尹修率先向尚清笑著頷首,尚清卻又擺出了一張冷臉,撇過頭去不再看他。尹修熱臉貼了冷屁股,卻並不著惱,每日他進了院門後這般情形幾乎都要上演一次,他已習慣了,摸摸鼻尖便奔著廚房去了。

“張叔,今日午膳吃什麽?”

正在鍋竈前揮舞著鐵勺的張禦廚見他來了,沖他哈哈一笑:“尹家小公子來的正好,這素雞剛要出鍋,過來嘗嘗。”說罷便用鐵勺盛了一些在一旁的空盤子上,那是他做菜時用來試味道專用的盤子,尹修進廚房來晃悠時便經常借用他的盤子偷嘴,如今他們兩人皆已輕車熟路,十分默契了。

張禦廚將其餘的菜品又裝在另一個更精致些的盤子中,示意一旁幫工的小徒弟熄火,對尹修道:“小公子,午膳準備好了,我先上菜去也,您也快些著罷。”

尹修應了,將最後一塊素雞填進嘴裏,去一旁洗了手便去了飯廳。

張禦廚為人爽朗的很,這大約也是他能受得了大師兄那冷冰冰的性子的原因。他在廚房晃悠著偷嘴時,張禦廚時常邊顛勺邊與他聊天,除了他的拿手好菜,說的最多的,便是大師兄。張禦廚常說:“二皇子其實也命苦的很,整個皇宮上上下下皆知,他是個不得寵的主,偏偏性子又不討喜,自小便被人們疏遠,便是宮人們也鮮少願意去他宮中當值。後來年紀大了些,模樣漸漸長開了,便有許多宮人抱著其他心思妄圖接近他,可到了這個年紀,二皇子的性子已經很是冷淡了,吩咐了宮裏的總管,不準再給他多安排宮人當值。後來卻因為人手少,二皇子宮裏出了意外也無法及時處置,添了不少的麻煩。

二皇子長成這樣的性子,也並非他的錯,我剛入宮之時二皇子還只是個小小的孩童,那時瑗妃娘娘還健在,閑暇時聽聞宮人們的閑言,道二皇子是個十分伶俐可愛的孩子,總愛纏著瑗妃撒嬌。只是自打瑗妃娘娘故去,二皇子便不再如從前了。小公子,二皇子性子雖冷,卻並非生來如此,我在鎮國寺照顧他飲食的這幾個月,便覺著二皇子其實還是和善的很,並沒表面看上去那樣難相與。您若是與他處的久了,若是誠心待他,他自然不會再這樣給您臉色看了。”

尹修對著張禦廚這樣誠懇的寬慰,心中不免有些發虛,他定然不知道之前的尹家小公子對二皇子抱的是什麽樣的心思,若是知道了,恐怕都要幫著大師兄對他擺臉色了。然而正因為張禦廚這樣耿直,尹修才會愈加喜歡他,便進而更加堅定了要將大師兄引導上正確的生活道路的信念。

去了飯廳,大師兄已經落座了,卻並未動筷,顯然是在等著尹修。然而,尹修卻並不會因此而覺得大師兄對他有什麽改觀。第一回受到如此待遇時他倒是當真感動了一把,傻笑著對他大師兄樂了半晌,還以為自己的努力終於有了回報。後來卻是張禦廚實在看不過眼,趁第二日他去廚房時告訴他,那是宮裏用膳時的禮數,若有人未至則不能先行動筷。好似一盆涼水兜頭澆下,尹修楞了半晌才哈哈笑道:“那個,我知道了。”笑的好生尷尬。

食不言,寢不語,一餐飯用的風平浪靜。飯畢,大師兄又回了書房,尹修緊跟著他身後也踏了進去。

“你很閑嗎?”尚清走到書桌一側時,終於忍不住轉身低吼。這段時日,他對尹修的容忍簡直比以往所有的加起來都要多。之前他是皇子,尹修見他次數不算多,且多半是在宮內,他若是要趕他出門,自然有的是人供他差使。可如今他們皆是鎮國寺的和尚,誰也不能將誰如何,只要尹修不是過於逾矩,他便對他毫無辦法。可今日,察覺他竟跟進了書房來,他心中一怒便吼了出來。

尹修被他吼得一楞,心想,這孩子原來也會發火的啊,嗯,臉都氣紅了。“大師兄,我確實無事可做啊。”他腆著臉笑道。

尚清被這話一噎,轉身坐在椅子上,又拿起午前未看完的那卷經書,擋住了小半張臉,再不過問尹修做什麽。

“大師兄,你在看哪一卷?”

“大師兄,這一卷空空似乎也在看,說是有幾處不懂,要不你講給我聽,我回去轉告給空空?”

“大師兄······”

“尹修!”尚清摔了書,“你究竟是來做什麽的?若只是閑著無聊,麻煩你移駕他處!”

尹修見他當真是發怒了,忙低下頭小聲道:“我只是想多與你待一會兒罷了,你盡管當我不在便是。”

尚清扶著額角,他這分明是在睜著眼說瞎話了,只管當他不在?那也要他真的如同不在才是,似他這般時不時問一句,他如何能做到視而不見!

“你走吧,我想靜一靜。”

“哦,那我明日再來。”

“明日也別來了,尹修,究竟如何你才能不再如此?”尚清終於忍不住問。

如何也不能!尹修十分誠懇地道:“大師兄,我很喜歡你的。”只是這個喜歡和你以為的喜歡不同,但我就是不說,你個無禮小兒自個兒琢磨去吧。

尚清嘆息,“那要如何你才能不喜歡我?”

尹修聽了,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半晌,自上而下眼光掃過了兩個來回,終於在大師兄希冀的目光下開口:“除非,你變醜了。”那話的語氣卻是無限纏綿,甫一說完,尹修轉身便施然離去。

尚清楞在原地,臉色有些冷,果然,旁人若是喜歡他,也不過只是因為這幅皮囊。

晚間,尹修終於以“與大師兄獨處更有利於改善關系”為由,打發了在他耳邊不停抱怨沒帶他去蹭午膳的尚空,這才有閑暇仔細思考白天的事。

看情形,大師兄還是誤以為他對他心懷不軌的,今日他見大師兄難得發火,流露出真性情,腦子一熱竟想要逗一逗他,便又一時嘴欠說了那話,此時想一想,誤會更深了。

可是反過來想,他可是肩負著引導大師兄的艱巨任務的,若不接近他,要如何引導?而要接近他,沒有個合理的理由豈不是更顯得心懷不軌?如此看來,還是尚遠留下的這個理由最是好用了。

☆、 生辰

十一月十八,據說是尚遠的生辰。

之所以是據說,是因為直到生辰那日,尹修得了師父的召見才得知這個消息。

一大早,尹修被尚空拉著去做完早課過後,還未回院子,便遇見了前來通知的圓通小哥。尹修早課時在一眾僧人的唱經聲中昏昏欲睡,終於熬到結束,本想回去睡個回籠覺,見到迎面而來的圓通便垮下了臉。據尹修的經驗之談,見圓通如見師父,他師父定是又想起什麽要召見他了。

過去的一個多月中,師父一旦起興做些什麽便要將他叫去。本以為是什麽要事,後來接連去過幾回,卻也不過是師父無聊了需要消遣。尹修起初有些想不通,後來經過他師父哀怨的一提點,便明白了。

在他上一回受傷之前,他隔三差五便去找師父閑聊,後來受了傷便沒去過。師父還等著他養好了傷能繼續供他消遣,卻沒成想,尹修傷好之後卻似乎已經忘了還有他這麽一號人,鮮少去找他老人家聊天,轉而去了大徒弟的院子,且跑的十分勤快。於是,寂寞的老人家覺著無聊了,覺著被忽略了,心中不忿又委屈,便總是差遣圓通小哥去將尹修領來,幾乎風雨無阻。

對於師父這種行徑,尹修十分無奈,不過老人家的心思,他還是理解的,從前他的爺爺也是如此,年紀大了便愈發的喜歡兒孫圍在身旁。所以,一旦師父召見,雖說不能再去大師兄那裏,但尹修還是去師父膝下盡孝了。相貌上年輕歸年輕,到底師父已經是個一百多歲的老頭子了,就把他當自己爺爺吧,尹修心想。

但如此一來,師父雖說高興了,尹修卻已經有一個多月沒見過大師兄了,沒準人家都把他當成始亂終棄的登徒子了。

尹修嘆息,不知道下一回去大師兄那裏,會不會被趕出來?還有師父那裏,以前我不在的時候,又是誰陪他的?圓通小哥?不會吧,那麽塊榆木老疙瘩,只會和師父相顧無言吧。他擡頭望天,生活,就像一團亂麻,煩啊。

冷不丁被尚空在腿上擰了一下,尹修越飄越遠的思緒才回籠,他一邊摸著大腿邊擡頭,這才發現圓通仍舊站在對面,頗為不解的看著他。忙笑呵呵道:“那個,師侄,師父又找我了?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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