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社會主義生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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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子同志,請你老實交代。”一身灰布軍裝的淑姬正襟危坐著,拿著一本紅色小本子,在對秀子做思想教育工作。秀子看著她梳著兩條辮子,戴著一頂八角帽,一身土布改良中山裝,全身上下連個腰身都看不到了,沒見過這麽醜的衣服,穿上後連男人女人都分不出來了,她就好奇的靠上前來摸摸這材質。淑姬躲開了,批評道:“現在是在開會,請你嚴肅點!”秀子不情願的坐回那個炕上,淑姬繼續給她講革命道理,那些莫名其妙的話聽得她昏昏欲睡了,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惹得淑姬又開始敲桌子了,“你在聽我講話嗎?”秀子從迷糊狀態中醒來,“啊,我可以問個問題嗎?”淑姬本要發火,見她有問題,心情就高興起來了,看來她也不是完全沒聽嗎?“你說,什麽問題?”秀子非常認真的求教道:“你這褲腿為什麽要這麽肥?”淑姬一口老血就要噴出,她費了半天勁得來這結果。等下還要去向上面的人匯報秀子的思想改造情況。她這樣子哪有一點長進呢?即使裝也得裝個樣子出來呀。現在因要講革命鬥爭,每家每戶都要選出個思想覺悟高的來做領導,淑姬自然成了她們家的組長,她唯一組員就是秀子。於是每周的一三五上午淑姬就得給秀子上課,帶著她一起進步。工作地點就在家裏,因地方有限,秀子坐炕上,淑姬就搬個凳子坐炕前給她講課。周五的下午淑姬去隊長家裏學習並匯報組員進步情況。所以對於外面的風聲及前沿政策淑姬知道的比較多,秀子這樣下去實在很危險。

可是秀子改造來改造去還是沒一點變化,之後淑姬改變策略,看來秀子的思想一時是很難改造的了,那就先從最簡單的穿著打扮開始吧。她將秀子那些時髦的衣服一件件收走了,然後給秀子也做了兩套灰軍裝。一天早上秀子起來問淑姬要衣服穿的時候,淑姬就將那衣服捧了上去。秀子:“這是什麽?”淑姬:“你的衣服。”秀子拿著翻了一下這黃不拉嘰的衣服後滿臉嫌棄:“你自己穿成這副樣子還不夠,現在還要我也一樣嗎?我不穿,拿我自己的衣服來。”淑姬耐心的哄道:“我的大小姐,你不看看現在的風聲,現在是社會主義國家,如今這時候你再穿成以前這樣會被人批為資產階級的。”秀子瞪著眼睛:“這個什麽社會主義難道還管人穿衣?”淑姬好說歹說秀子就是不穿,秀子以前的衣服淑姬已經處理了,最後秀子賭氣,一天都不出被窩,吃飯也是淑姬送到炕上,她裹著被子吃的。現在淑姬對於睡炕也習慣了,睡覺前將炕燒得暖和,並且也學著當地人準備了一把掃炕笤帚,沒事時就掃掃,這讓秀子看著就來氣。

秀子看著她穿著臃腫的灰布大棉襖,盤腿坐在對面吃著窩頭愜意的樣子,跟當地不識字的家庭婦女沒兩樣了,“這人就這樣,沒一點追求,給她什麽環境,她都能哼哼哈哈的過著。”她朝淑姬抱怨道:“早晚我被你連累得去過原始社會的生活。”

秀子最後還是穿上那身土布軍裝,沒辦法她不可能一直在被子裏呆著,只是她將腰身和褲腿都改瘦了,顯出了些曲線來。現在的生活秀子最大的感覺就是荒誕,每當有外人在時淑姬就喊她“秀子同志”,這個稱呼秀子始終適應不了。

淑姬現在努力追求進步,變得革命起來了,秀子說她是墻頭草,淑姬也不反駁,她的革命也確實是糊塗的,只是一種本能的覺得不這樣就活不下去。反正活著比什麽都強這錯不了。每次去開會她也聽得雲裏霧裏,記住一些關鍵詞然後再向別人學嘴,可想而知她給秀子開會的效果。後來會少了,外面搞起了□□,一天一對青年男女在小公園偷偷幽會被人抓住了,竟被掛著牌子游街,女方還被剃了個陰陽頭,說是對她搞破鞋的懲罰。淑姬問旁人“什麽叫搞破鞋”,別人告訴她一切沒有結婚而有親密接觸的男女都叫搞破鞋。淑姬嚇了一跳,想想自己跟秀子的關系,那不是比搞破鞋還嚴重得多嗎。

她越想越怕,回來後就不敢再招惹秀子了,生怕被人抓到把柄然後剃掉一邊頭發去游街示眾。在美色和小命之間,淑姬是寧願舍棄前者而保住後者的,典型的有色心沒色膽,慫。秀子不一樣,生活已經夠苦了,還不讓她在淑姬那裏開點葷腥,這日子簡直就沒法過了。她狠悍起來是要色不要命、色膽包天的主。在秀子“你不依我,我現在就去揭發你。”這句威脅面前,淑姬心裏罵一句“活土匪”,只得依從。只希望鄰居們不要過分好奇來窺探她們的生活。否則真是不知道要怎麽收場了。

隨著穿衣,她們吃的食物也越來越糙,而且量也少了,如今外面的形勢秀子也清楚,所以也不能怪淑姬沒有盡力張羅。整個國家食物極度匱乏,按量配給,很多人家都鬧饑荒了,特別是那些孩子多的人家,更是餓得面黃肌瘦的。淑姬她們也終日只能夠個半飽,雞呀,鴨呀那些食物秀子是不敢奢望了,如今只要有個燒餅她就很滿意了。淑姬想盡一切辦法來滿足她,每次當她將這些食物小心的從衣服裏面掏出來遞給秀子時,秀子真是感動得不得了,因為她知道這點吃的都是淑姬偷雞摸狗弄來的。

其實現在這樣淑姬心裏暗自有點小得意,以前秀子老是顯著她的優越感,處處都壓著她,現在秀子是落難的鳳凰不如雞,什麽都得靠她淑姬了。這些她當然只敢在心裏想想,面上是不敢顯露出來的,不然秀子有得她好受。

秀子一直都很納悶怎麽她那些錢就不能買東西了呢?那麽一大筆錢,本來可以夠她安安心心吃到老的呀。其實也不是完全不明白,就是不能接受。於是就將錢都搬到炕上去,夜來無事時就數著它玩或拿著她砸淑姬。淑姬明知道這些錢現在相當於廢紙,但每次秀子將一紮錢朝自己撂過來然後很闊氣地說:“喏,賞你的,拿去玩。”淑姬總是忍不住會有那麽一點小激動,她有時也會在心裏鄙視自己怎麽就跟沒見過錢一樣呢,但接著一想自己這輩子可不是沒見過什麽錢嗎。秀子見她這樣子,也能暫時找回一點有錢人的感覺,明明是個游戲,倒也都能讓兩人滿足。也是苦中作樂,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一年年的熬。

關於生計,淑姬找了個工作,替人糊火柴盒,這個工作雖說辛苦又賺不了太多,但可拿到家裏來做,少了許多是非,兩人都比較安心。幸虧她們就兩個大人需要養活,沒有一大堆孩子吃飯、上學等問題要操心,這省了許多事。她幹活時,秀子就看看書,有時也過來幫幫忙,兩人就感慨,“咱倆都不笨,咋會混到這步田地呢。”兩人甚至策劃過回朝鮮的事,後來發現沒有組織的介紹信,她們連出這座城市都困難,何況還有路上的吃穿住行問題沒法解決。也就只能耐著性子過得去看了。

慢慢的秀子也能適應那些臃腫的灰不灰的土布大棉襖了,睡火炕也像淑姬一樣覺得適意了。有一天幾個月沒出門的秀子,經過一處建築從玻璃門上看到自己的樣子,已經跟當地中國婦女沒區別了,哪裏還有一點以前秀子小姐的影子呢。她心裏一驚,習慣的力量竟如此強大嗎。可是在大環境面前,她也是無能為力,不能有絲毫改變,想也只是白想。幸好有個淑姬捧著她,一直覺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秀子小姐,不然真沒勇氣這樣窩囊的活下去。

那些年月裏外面亂糟糟的鬧,幸好外人看她們是兩個女人,也未過分為難,淑姬在外面裝孫子做好人,搞好鄰裏關系,秀子幾乎不怎麽出門,這樣也好,不然淑姬又得多擔著一份心。終於她們熬到頭了,大家都不革命了,整個國家慢慢地恢覆秩序了,而且還重視起人才來。

那些年裏秀子無事就呆在家看看書,淑姬以為她只是打發時間,沒想到她靠著一本字典和幾大卷馬克思著作學會了德語。問她為什麽要學德語,她說既然這個國家信仰馬克思,她就要去看看馬克思到底說了些什麽,為什麽人民專政就要作廢她那麽多錢,還不能找地方去說。她為了一個答案竟然就能夠去鉆研一門外語,需要極大的毅力和悟性,這位小姐又一次讓淑姬驚詫了,接著就只剩下頂禮膜拜的份了。反觀自己這些年來只顧著弄吃飯穿衣的事,每日說著中國話,連自己的母語都丟得差不多了。

秀子懂韓語、日語、漢語,還自學了德語,如今成了這個國家不可多得的語言人才,一下子給安排了一套住房和體面的工作。秀子又闊氣起來了,她立即就開始嫌棄她們那間又小又暗的屋子了,以前那些伴隨著她度過多個冬季的衣服在她眼裏成了破衣爛襖,叫淑姬趕快處理掉。淑姬一看她這架勢,想到自己青春已逝並且成了一無所長的家庭婦女,她忍不住問秀子道:“秀子,你現在會不會也嫌棄我?”秀子心想她們在一塊生活了一二十年,特別是那些饑荒年月裏兩人相扶相持地走來,如今大家都是四五十歲的人了,淑姬在她面前竟仍沒有自信,怪不得她要一直被自己壓著了。還問出這麽愚蠢的問題來,秀子就偏不答她。淑姬本想討顆定心丸吃,沒想到會一腳踩了空,急了,“你不會真的有這想法吧?” 秀子認真端詳她一回,“你也還不算老,模樣也還周正,等你七老八十再說吧。”淑姬內心盤算起來了,自己七八十歲了還要冒著被人拋棄的風險,看來還得趕快趁著現在手腳還便利謀點後路,她在考慮著是否要重操年輕時制假造假的舊業了,畢竟是自己的老行當,比較擅長,而且來錢比較快。可是這事一個人做不了,得有上下渠道,而且還得是安全可靠的,這方面的行情她如今也不是很清楚了,難弄呀。看她這神情,秀子就知道她又在謀劃著什麽了,幾十年了,她還老存著這點小心思。淑姬不明白,一路走來,自己早已成了秀子的精神寄托,在中國,除了她以為,秀子連個談談心的朋友都沒有,有錢,秀子也沒法活。歲月早已在兩人四周築了座墻,除非死亡,否則兩人是離不了了。

而且秀子清楚這些年來若不是淑姬給自己提供一個這樣安穩的環境,自己是不可能成功的。對淑姬有著感激的同時又愛憐她,活了大半輩子了,還時常像個孩子般天真,真是傻得可愛。

她們在法律上的關系一直是表姐妹,戶口本上寫著呢,而且上面還寫著淑姬是戶主。這讓秀子一開始就很介意。其實這戶主不知道吃了多少累,那年月領糧票布票的哪次不是淑姬這個戶主去,還有一次次的學習和開會。按說淑姬受了這麽些累,擔個戶主的頭銜也應當應份,但秀子就是覺得自己比淑姬矮了一頭,於是動不動就造淑姬的反,當時外面的口號是“與天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在秀子那裏是“與淑姬鬥其樂無窮。”淑姬就說將戶主讓給她,她又不樂意。因為那些事情還是要淑姬幹呀。現在政策落實重新給頒發戶口本,淑姬說自己吃閑飯靠秀子養著再也不好意思占著戶主的位置了,要讓給秀子。秀子又不許了:“幹到一半又要撂挑子,你想都不要想。”秀子工作越來越忙了,經常要到外地去出差,淑姬一個人在家無聊又有些不放心,畢竟現在兩人又有差距了,而秀子又是不安分的主。這樣看來淑姬寧願過之前的苦日子,最起碼兩個人都能踏實的呆在一處。其實那是淑姬的偏見,經歷了這麽多,秀子難道一點長進都沒有嗎,於是秀子只要出去就讓淑姬跟著,並給了她一個頭銜,秘書。可是淑姬關於業務方面的東西懂得不多,許多事情人家問她,她還得去問秀子,這秘書就相當於擺設。漸漸的她聽人說社會上有一種秘書,只需陪吃陪喝□□就行,可那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已年老色衰的淑姬就羞愧的想到自己連這種低檔秘書的門檻都夠不上了。秀子就說她:“你就喜歡作賤自己,我們能跟那些人一樣嗎?如果你覺得還不受活的話,明天我去把我們的關系一公開怎麽樣?”淑姬一想在社會主義國家,果真有這樣的關系曝出那還得了,夠全國人民來開她們的□□會了吧。兩害相權取其輕,秘書就秘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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