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於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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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子和淑姬到上海已經兩個月了,這期間她們買定了一所安靜的二層小洋房,終於搬離了人多嘴雜的飯店。在那裏總是有人用各種不同的眼神打量她們,有意無意的窺探她們的行為,並且在心裏猜測她們的身份和關系。因那裏無人能聽懂朝鮮話,所以她們都是用日語跟人打交道,這下就不可避免的給自己貼上了兩個日本女人的標簽。那次差點被人當作日本特務抓起來就有這方面的因素。飯店的侍應及經理對她們的態度很是恭謹,每次見到她們必定遠遠就立定行鞠躬禮,這在無人處還好,一旦人多的時候,每次她們都能立即成為全場的焦點,這讓她們很不自在。

當一切都安頓下來後就到冬天了,雖然外面天寒地凍的,但室內卻很溫暖,壁爐裏的火一直沒有熄,暖和的鴨絨被蓋在身上,又輕柔又舒適。秀子睜眼醒來,舒服的伸了個懶腰,從玻璃窗往外望去,外面一片潔白,昨夜又下雪了。她推被而起,結好睡袍上的帶子,趿著拖鞋出了臥室,穿過大廳,循著聲響她走進了廚房。爐竈上坐著一鍋香菇肉湯,香味從蓋子底下溢了出來。淑姬紮著圍裙,通紅的雙手正浸在冷水中洗菜,聽到腳步聲,她回了下頭,手底下仍不停的忙活,這地方可比朝鮮冷,所以她要趕忙完成這道工序,好盡快脫離這刺骨的冷水。

背後的人進來後也沒吭聲,突然一具溫暖的身體從後面貼了上來,是秀子,隔著衣服淑姬也感覺到了貼上來的是一具胴體。秀子解開了自己的睡袍兩手分別抓著兩邊的衣襟裹住了她。淑姬全身在外面晾了這麽久,衣服上又沾了水漬,已跟冰塊差不遠了,秀子卻用自己的身子來暖化她,這種體貼的行為著實讓淑姬感動,可這樣秀子的身子怎麽受得了呢。淑姬在身上擦了擦手,轉身替她將睡袍掩好,並綁好了腰帶。推她出去:“你去換衣服吧,天又冷了,今天多穿一件。”

秀子仍不動,“我們以後不吃蔬菜了,等開春了再吃吧。”淑姬:“不吃蔬菜怎麽行,沒事的,我都習慣了冬天用冷水,從小到大都是這樣過來的。”秀子:“那就請個傭人。”淑姬:“你先去換衣服,這件事我們慢慢商量。”

這個早餐她們吃得很不開心,秀子賭氣不吃蔬菜,淑姬這蔬菜都是為她做的,可不論是勸還是哄,秀子就是不往那盤裏伸筷子,淑姬給她夾到碗裏去,她又立即給夾了出來。這就拱起淑姬心裏的火來了:“你們這些大小姐真是難伺候,你到底要怎樣?”

秀子放下碗筷,看著她吐出了三個字:“請傭人。”

關於這個問題,淑姬是仔細考慮過的,她的想法是她們初來此地,人生地不熟,貿然弄個陌生人在家裏,畢竟不安全,萬一對方心懷不軌,再招來些心術不正的同黨,那她們兩個弱女子怎麽對付呢?加上語言又不通,請個傭人回來使喚都成問題。而且她們兩個人都是好手好腳的,自己料理自己不就行了,她們又不用去掙錢謀生活,好好地歇著為什麽還非得弄個人來伺候呢?家務活秀子不太會,她多做一點不就行了。況且她們這樣的關系,讓一個外人看著,怎麽都會不自在的。這些道理她跟秀子講過好幾遍了,誰知這大小姐有時通有時又不通,明明說好了,又老是變卦。

淑姬真的要被秀子打敗了,她辛辛苦苦起個大早,給她做營養早餐,卻換來這個結果。“我累了,去休息一下。”淑姬不想吵架,於是起身離開了。雖然躺在床上,但淑姬那裏睡得著,想想自己以前生活雖然過得清苦,卻自在,她哪裏是真喜歡幹那些瑣碎的家務活呢?整天不是呆在廚房煙熏火燎做飯弄菜,就是在浴室漿洗擦抹,這樣的日子要不是有個秀子在的話簡直是乏味透了。她都是為秀子忍耐著,可秀子還不領情,這不是太傷人心了嗎?

其實淑姬不明白的是,秀子並未要她這樣做,而且這也不是秀子所需要的。

三天後,淑姬終於讓步了,但她怕萬一開了這個頭下去秀子還有更進一步的想法,堅決宣稱:“傭人只能請一個,再多一個她就不擱這呆了。”

傭人很快就被薦來了,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婦人,叫宋媽,穿著樸素幹凈,低眉順眼的,看上去老實本分,這讓淑姬稍微有點安慰。

淑姬先前只是感覺到家裏多一個外人的話會有諸多不方便,現在她真真切切體會到這種不方便了。最主要的一條是她跟秀子的關系,淑姬不希望她們的關系公開在第三人面前,她不想忍受別人那種看怪物一樣的眼神。可秀子卻仍是我行我素,語言行動上都毫不避諱,似乎傭人只是家裏的一件家具。語言宋媽聽不懂,倒可隨她,可她的眼神和動作卻仍能洩露很多。秀子可能還體會不到人言可畏這些世俗社會的壓力,那是因為她長期呆在一個封閉的空間,可是淑姬明白,為了保護她們這段關系,她必須要將其隱藏起來。淑姬跟秀子懇商過此事,可說過當天她能克制,到了第二天她又故態重萌了。淑姬見言語收效甚微,只好在行動上自己做功夫了。在臥室以外的地方呆著時,淑姬盡量給自己找些事情做,這樣就可免去秀子一些不必要的糾纏,實在躲不過,她就支開宋媽。反正是要保證三個人不同時呆在一個空間。現在淑姬只要聽到背後有腳步聲第一反應就是馬上回頭確認是哪一個,然後決定自己的下一步行動。

一個月後,淑姬總算適應了這種時時提著一顆心的日子,其實主要是秀子見她實在是介意,也慢慢調整了自己適應了她。

淑姬閑來無事某天突發奇想要教秀子開鎖,一是為了消磨時間,二是這老本行她許久不弄了,實在是有些手癢。秀子不相信她手上的那幾根細鐵絲能撬開一把完好的鎖,淑姬於是得意洋洋的在她面前露了一手,那幾根小鐵絲在她一雙靈活的手操縱之下,將她們的行李箱、抽屜、房門全都打開了。秀子覺得又新鮮又有趣,興味十濃,嚷著要學。淑姬見她喜歡,也很樂意教,這樣她可以過足癮了。她將其中的竅門講得很細,並手把手教秀子操作。開始秀子老找不到感覺,淑姬也不厭其煩的一遍遍教授,畢竟這門手藝不是每個人都有她這樣的天賦,能夠一下子就領會得通的。教了兩天之後,秀子仍不得其法,淑姬望著她那雙軟綿綿的手,不覺在心中嘆息:“這果然是塊做小姐的料,我何必拿這些市井玩意為難她呢?”

淑姬勸秀子放棄,可秀子卻不幹了,她必須要學會,第三天她突然開竅了,可這開竅還不如不開竅的好,不知她是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經她手開過的鎖雖也能打開,但卻合不上了。淑姬的手相當於一把鑰匙,能開能關,開完後鎖仍完好無損;可秀子的卻似一柄錘子,那鎖開一把壞一把。她已經開壞了三只箱子,五只抽屜,兩扇門了,可這大小姐似乎上了癮,仍不甘心,一定要接著試下去,這不淑姬睡個午覺的時間,她又把宋媽臥室的門鎖開壞了。這下家裏的好鎖只剩下她們臥室門上的那一把了,這是淑姬要竭力守住的,這是抵擋宋媽的一道重要防線,這鎖要壞了,宋媽不隨時有可能闖進她們的屋裏來,要是被她看到些什麽不該看的,那該怎麽解釋?又該如何收場呢?她絕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她已摸準了秀子的脾氣,你跟她好好說的話,她多半不聽,只有想辦法轉移開她的註意力。

“這樣,秀子,我們明天學修鎖怎麽樣,等能修了咱再來開。”

“好。”秀子終於妥協了。可是淑姬心裏就犯難了,“天知道怎麽修那些該死的鎖,我學藝的時候根本就沒有這一環節,只怪先前自己腦子一發熱,才招出這些事來。哎!不管了,走一步算一步,先哄過她這一回再說。”

可憐的淑姬在睡夢中都不得安寧,她夢到她們臥室的門被人拆走了,然後自己一睜眼醒來,就看到很多中國人伸著脖子擠在門口盯著她們看。她冒著冷汗驚醒了,坐起來定定神,望了一眼身旁的人,借著月光她看見秀子熟睡的臉龐上帶著微笑,看來她倒是在做什麽美夢。她替秀子掖了掖被子,臉朝她側身躺下,右手環過秀子的身子,握住了她擱在枕頭那邊的左手。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聞著她身上特殊的氣味,心想:“你真是我命中的大魔王,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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