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最終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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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近昏黃,窗外殘陽如血。

雪玉揉了揉昏昏沈沈的腦袋,屋內無人,空落落的,也不知是第幾日,也不知是幾時,只覺得過了好久。坐起身來,停滯的大腦終於緩緩運轉起來。

我,還活著?雪玉這才反應過來,看看四周,仍是熟悉的房間,熟悉的床鋪,只是現在只剩空蕩。他怕是對自己寒了心了,這樣想著,不覺心寂成灰。

“夫人?夫人您醒了?”帶著幾分驚喜的聲音驀地闖入,雪玉一擡頭看見一個端著水盆的丫頭。

“天快暗了,我睡了這麽久?”

那丫鬟一邊擰著毛巾,一邊道:“可不是,夫人整整昏睡了三日,都快急死張大人了。”

三天?雪玉心驚,不禁又慶幸自己真是命大,居然還能活下來。“留候人呢?”雪玉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既然小丫鬟方才說他很擔心我,這麽說他並沒有對我置之不理。

“西門姑娘前兩日醒了,今日啊是她要離開了,所以大人親自去送送她。”

“離開?”雪玉訝異,“她為什麽要走?子房怎麽會讓她走?”

“夫人您真是說笑了,西門姑娘本就不是咱們府上的人,她原本就是留在這裏養傷的,如今傷好了,自然是要走的,不然還待在這府裏做什麽。”

雪玉楞了楞,不由呆呆的問道:“子房會讓她走?”

那小丫鬟撲哧一笑,似是被她這句話逗樂了,“大人怎麽不讓她走,大人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西門姑娘一個女子怎好一直待在這裏呢,這不是落人口舌嗎?”

雪玉看看這個伶俐的丫頭不覺一笑,“你這個丫頭一張嘴倒是好厲害。”

“這幾天,不疑可好?”

“見夫人總是昏睡,小少爺哭鬧的可厲害了,大人都拿他沒辦法。”

雪玉心底掠過一絲不忍,“你替我梳洗一下,我去看看不疑。”

“夫人剛醒,還是多休息休息吧。要陪小少爺,以後時間可多得是。”

雪玉搖了搖頭,沒有時間了,如今是見一面則少一面了。

“娘親!”雪玉剛一進屋,不疑便纏了過來。身後兩個丫鬟惶恐不已的跟過來,“夫人。”

“這是怎麽了?”雪玉看著面前的狀況,不明所以。

“娘親。”那丫鬟剛要開口,不疑已先搶道:“他們老要我睡覺,可是我想去看看娘親,他們都不讓。還好娘親終於醒了。”

“你啊。”雪玉點了點他的鼻子,“這麽不讓人省心。”

“行了,你們都先下去吧。”

“諾。”那兩個女孩都如釋重負般趕緊離開了。

“我要聽娘親講故事!”不疑拉著雪玉的手怎麽都不肯放。

“好。”雪玉拉起他往裏屋走,“我給你講故事,你乖乖上床躺著。”

“好!”不疑露出兩個小虎牙,笑的開心,“最喜歡娘親的故事了。”

雪玉笑著給他掖好被角,“那聽完這個故事,不疑要好好睡覺。”

“恩恩。”不疑乖乖的點了點頭,兩只眼睛卻亮晶晶的盯著雪玉。

雪玉輕輕笑著,撫了撫他的頭發,開始講,“從前啊,有三只小豬???”

故事講完,雪玉看著已經熟睡了的孩子,心裏不覺柔軟起來,這麽可愛的孩子,他已經失去自己的親生父母了,若是再失去一個娘親,對他而言也太不幸了。

我不過昏迷了幾天,他就哭鬧,若是我那一天真的離開了,他該多傷心。雪玉看著他睡熟的模樣,心裏卻漫上一層悲哀。

心口又一陣鈍痛,雪玉不禁揪緊了自己的衣襟,有冷汗從額前滑下,她痛苦的皺緊了眉。吃力的撫著床沿站起身來,卻一下子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你打算騙我多久?”張良從身後環住了她,看不到她的表情,卻感覺到懷中人明顯的僵硬。

“如果不是黃石公告訴了我實情,你是不是就做好了準備讓我恨你一輩子。”

“你是不是就準備獨自承受這樣的痛苦?”

嘗試著喚出他的名字,卻還是讓眼淚占了嗓子的先。

寂寥的星空,寂靜的庭院。

他動作輕柔的拭去她的淚,“為什麽不告訴我實情?你為什麽總是這樣擅作主張。”

雪玉一時無話,她想講的,他何嘗不明白。

“玉兒,你讓我怎麽辦?”他頹然的看著她,眼裏竟是這樣深切的哀傷。

雪玉想起來,之前他也曾這樣毫無辦法的在她面前繳械投降。那時他說“玉兒,我該拿你怎麽辦。”

雪玉不禁想笑,我能讓千古謀聖如此無可奈何是不是也算的一種本事,可是笑意到了眼角全化作了淚水。

雪玉抽抽噎噎的道:“張良,我真的是,不太在你面前哭鼻子的,這是,最後一次。”

她就這樣偎在他懷中哭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頂著稍顯紅腫的眼眶,她卻笑得一臉燦然。

張良看著遠遠地看著她忙碌的身影,不禁有種錯覺。

“吶,小連啊,你可要好好學!”雪玉雙手叉著腰,擼著衣袖,哪裏還有半點一府女主的形象。

“這可是我的獨家秘笈,不外傳的,我這是看你聰明伶俐,這才教授給你。你呢,就要好好練習,以後,留侯大人跟小少爺要吃點心就靠你了!”

“你要是做的好呢,大人必定會重重賞賜你的,你要是做的不好,那就等著受罰吧!”

雪玉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嚇得小丫鬟幾乎跪下去,看到她驚恐地模樣,雪玉笑了笑,拍拍她的肩,“唬你的呢,看你嚇的。”

“夫人跟奴婢開這種玩笑,奴婢擔待不起。”

“好吧好吧,是我的錯,我不嚇你了,你好好學著。”

“夫人···”

“行了,別磨磨唧唧的,快過來。”雪玉一把拉過她來,“看好了,做翡翠糕的時候呢,這個綠豆要磨得夠精細了,還有啊,和面團的時候要記得水要適··?”

張良看著她大大咧咧的模樣,不覺揚起了嘴角,似乎他們就能這樣永遠走下去。

“看你,怎麽一身面粉。”他替她擦擦臉。

雪玉沖他笑笑,“你不是說我做的糕點好吃嗎,所以啊,我要教會他們做,這樣,我走了之後,你也可以吃到我做的那個味道了。”一時在興頭上,沒有意識到自己講了什麽,待反應過來時,只覺一陣悲涼。

張良默不作聲的替她理了理發鬢。

雪玉看著他,自語似的道,“我既盼著她們能都學會了可以做得比我好,可是又望著她們做的不如我,這樣,你就會想起我來了。”

“傻瓜。”他修長的手指戳了戳她的額頭,卻是一句話也接不下去。

雪玉吸了吸鼻子,隨即笑道,“我們去看看雛菊花吧,不知道長成什麽樣了呢。”

“好。”如今她說什麽他都會答應,只是心裏卻在恐懼著若是哪一天她說要離開了自己會不會也能這樣心甘情願的道好。

“才出了這麽點苗苗!”雪玉失望的看著院中星星點點的嫩綠,那神情頗像一個沒有分的糖果的孩子。

他上前一步,和她並肩站著,“所以你要等待啊,雛菊花還沒開,你不準先離開。”

雪玉黯然,不敢看向身邊的人也不敢答應他,我多想和你再看一看滿山雛菊花開的模樣,只可惜我再等不到那天。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等不到它開花的那天···”雪玉悄悄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聲音細弱蚊吟。

“不會的。”他硬生生截斷了她的話,一把抱住身邊的人,“你等得到。”這樣強硬的語氣,不知道到底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安慰自己。

“我是認真的。”雪玉堅持道,“哪天我真的離開了,你也要

好好照顧這些花,每年每年,你都要等它們開花,還有,千萬要好好待不疑,我想了很久,不疑的事情還是別告訴他了。”

“我想蘇櫻姐一定會諒解我們這麽做的,她肯定也希望不疑能像尋常人家孩子一樣長大,所以就這樣吧,別再讓他承受一次失去母親的痛苦。”

“玉兒,別再說了。”他想制止她。

“我要說,告別的話要趁早,這樣我可以好好地同你們道別,不會等到最後什麽都來不及講。”說過不會在他面前哭泣了,雪玉的聲音還是帶上了哽咽。

“還有,最最重要的,要好好照顧自己。我走了,你肯定會難過,你可以難過,但一定不準難過很久。不要忘了我,但是你不可以時時都想到我。羽菲是個好姑娘,你別再拒絕她的心意了。”

“玉兒,別再講了,我不要聽你這樣喪氣的話。你要是哪天真想離開了,我不攔你,我會在這等你,三年也好,五年也罷,七年也行,一輩子也等。”他緊緊地抱住她,“我總是在讓你等待,你是不是生氣了,那好,這次換我等你,無論多久我都等,你要記得回來。”

我不會回來了,雪玉在心裏默默念到,但此刻她卻只是向他懷中鉆了鉆,帶了幾分撒嬌的意味說“我累了,我們回屋去吧。”

“好,我們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不是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嗎?”他抱起她往回走,只覺得她的身子現在越來越輕,他真害怕哪天她就這樣飛走了。

“對,明天。”雪玉在他懷中安心的呢喃,“明天,還有好多事情呢。”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初春的夜風帶著絲絲暖意撩起重重紗幔。室內,燭光搖紅。

張良單手托腮,另一只手緊緊握住她滿是涼意的指節。不知道時間已經過去多久,不知道明天會否雨後初霽,他只關心她此刻睡得是否安好。

雪玉的睡眠越來越差,每每他都被她半夜細碎的呻吟驚醒,每每醒來看到的都是她緊蹙的眉頭額上細密的汗珠層層布滿。她被身體的痛楚折磨的日日難眠,他也被心裏的疼痛日日煎熬。當她終於能好好睡上一覺的時候,卻又陷入了無盡的昏迷。

張良看著她安靜如瓷的睡顏不覺微笑,伸手撫了撫她額前散落的發絲,湊到她耳邊喃喃道:“你還要睡多久,是不是前兩日都痛得不能入睡,所以你現在要好好補上一覺。”

“那你也該睡夠了呀,玉兒,你醒一醒好不好,下過雨了,你的雛菊長大了。”他伏在她身邊,心痛如刀絞。

晨間的一縷陽光靜靜在窗前流連,連日的陰霾,今日竟是放晴了。

腦中只覺混混沌沌的,雪玉睜了睜眼,看到身邊人不堪疲憊的睡顏,只覺得眼睛生疼,一行清淚已是無言滴落在他鬢發間。

定了定神,雪玉趕忙合眼鎖住那即將決堤的海。

輕輕拭去落在他發際的淚水,她動作輕柔的只怕一不小心弄碎了他。只是,在她的手指離開他的一瞬,她的眼裏只剩了震驚。那白如雪的鬢發生生刺著她的眼。

“你醒了。”狹長的眼幽幽睜開,在看到她的一刻,漫上無比的喜悅。

“你的頭發···”雪玉呆呆的望著他鬢間流露出的雪白。

張良楞了楞,隨即看到她指尖沾染的點點墨跡。他起身,理了理發絲,淡淡道“無礙。”

“什麽時候的事。”雪玉輕輕撫著他的發絲,只覺一陣難言之痛。“怎麽會···”

“那天,你吐血暈過去之後,我得知了真相,一夜無眠,第二日這鬢發就已這樣。”他的陳述這樣淡然,仿佛那一夜星星了發鬢的痛苦與折磨也就這樣輕描淡寫的翻過去。

“阿良。”她伸手環住他,依靠在他的背上,千言萬語卻只喚出了他的名。

我設想了千千萬萬回,我要以怎樣的姿態離開,我早早開始做足了離別的準備,我把告別的話打了一遍又一遍的草稿,我想等我走的時候,留給你的一定要是笑著的玉兒,可是此刻卻還是不爭氣的濕了眼眶。我果然是沒用。她埋首在他肩頭默默哭泣。

“別轉身。”

他果然站著不動了,一聲嘆息卻輕輕落下,“你以為藏起來,我就看不見你哭了?”

良久她嗅了嗅鼻子,走到他面前去,盡管睫毛上仍閃著水花,卻已是眉眼彎彎。

“你記不記得當初救我的地方?”她笑。

“記得,當初是在韓國的西山。”初見的情形她不知道,他卻記得清,那樣一個大雪的冬天,她這樣衣裳單薄的昏倒在幾尺厚的雪地上,眉宇間都是倔強。

“我們回去,好嗎?”雪玉迫切的看著他的眼,“我不認得路了,我想你一定認得,送我回去,好嗎?”

張良愕然,從長安趕往舊城陽翟,縱使千裏之駒一日內又如何能到達,更何況她的身體根本支撐不住路途的顛簸。可是看著她這樣懇切的雙眸,他沒有拒絕的勇氣。他明白,或許這是她最後的請求了。

“好!我們回去。”他一把扯過掛在一旁的兔毛披風,將她裹得嚴實。

張府的下人們目瞪口呆的望著他們的主子帶著病重的夫人縱馬而去,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阻攔。

張良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到達西山的,只記得沿途盡是倒退的風景,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騎馬的速度能這樣快。雪玉躺在他懷裏,臉色慘白,荏苒不勝衣。

他下馬抱下她,在她耳邊道:“玉兒,我們到了。”

她睜了睜眼,雙眸清涼如洗,“天都黑了嗎,我看到好多星星啊。”

“是啊,天黑了。”他在湖邊坐下,讓她倚在自己懷中。

雪玉執起他的左手與他十指相扣,“這個湖泊。”

她輕輕笑了,“你記不記得,之前我負氣跑到這座山裏來,後來遇到了山賊,幸好韓宇救了我。”

“是啊,然後我來找你,你還對我生氣。”張良也笑了,那是故事的開始啊。

“對啊,我那時候,為什麽生氣的呢。”雪玉閉了閉眼,接著道,“對了,是你騙我,你當初騙我,你叫姬藍。”

“你還說我騙你,你不是一樣把我跟蘇櫻騙得團團轉。”

“對哦。”雪玉咯咯地笑了,卻笑得十分勉強,“我是怎麽,騙你們,的,都忘了。”

“我也忘了。”他抱她更緊。

“忘了也好。”雪玉眼中的倦意越來越濃,她的聲音越來越虛弱。

“玉兒,你累了,累了就別再說話了。”他揚起了下頜,將眼中的濕潤逼回眼眶,“我講給你聽。”

“好,我聽你講。”她努力的撐開雙眼,模糊了滿天的星辰。

耳邊他的聲音越來越遙遠,“你知道嗎,韓宇沒有死,韓宇就是現在的淮陰侯韓信。”

這個我早就知道了,雪玉扯了扯嘴角,她想她應該向他炫耀一下的,卻終是無力。

“我們把從前走過的地方都再走一遍,好不好?”他在她耳邊細數,“陽翟城,鹹陽,北境,下邳,滎陽···我們一個一個的重游一遍。”

“好。”雪玉半瞇了眼,“明天,明天,去下邳吧,看看王大娘。”

她的聲音已經細若游絲。他凝視著她的面龐,問,“先去下邳?”

“嗯,下邳。”

懷中人輕應一聲,倦怠了眉眼,唇邊卻含了一絲笑意。緊扣的十指慢慢松開,滑落,她再也握不住他的手。

頸上的血玉一聲清脆的崩裂聲,四散的碎片如點點濺開的血花。

張良看著她的身體一點點變得透明,一點點散開,任憑他怎樣努力都抓不住。

“如果回不去,她只能灰飛煙滅。”耳邊響起黃石公的話,一陣難以言喻的疼痛湧上心間。

“玉兒···”原本與她相扣的左手無力的放下,所有的言語都哽在了喉頭。

“明天,我們去下邳。”耳邊聽到的只剩自己的聲音,從此再無回應。

滾燙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他張良從小歷經了多少,家仇國恨生離死別,早已習慣了克制自己的情緒,而今,是他第一次如此潰不成軍。

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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