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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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簇幽藍飄忽的燭火照明,在漆黑的小路間追趕前頭不知是什麽的東西。

“在那兒!”

阮暮燈一直睜著慧眼,遠遠就看到小徑的前頭,有一小團模模糊糊的黃中偏橘的光暈——那是屬於陽氣正旺盛的童子身的小孩兒特有的氣暈色澤——除了失蹤的男孩子之外,這條路上不可能還有其他人。

那團小小的黃橘色光暈旁邊,還有一團灰黑色的光暈,看顏色就是陰魂怨魄一類的東西,只是顏色要比普通灰白色的游魂要深沈暗淡一些,顯然力量也更強大一些。

“我還以為是什麽厲害玩意兒呢……”

蕭瀟發出一聲嗤笑,“原來不過是個還沒化出替身的鬼修。”

說話間,兩人已經追得越來越近,足夠能清楚地看清小徑前方搖搖晃晃地走著的小男孩,還有拉著男孩的手的白衣女人。

那女人很高、很瘦,身高怕是跟蕭瀟齊平,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壽衣,一手提著個寫著“奠”字的白燈籠,燈籠裏頭燒著的蠟燭,透出仿若鬼火似的幽藍光芒,另一只手牽著男孩子的小手,似乎很是親密的摸樣。

從背影看,那女人有一頭梳理得整整齊齊的烏黑油亮的長發,在腦後編成一條粗大的麻花辮兒。她顯然也註意到了身後的動靜,停下腳步,回過頭來,露出一張清秀但極度蒼白的年輕少婦的臉。

“你們……這是在找寶寶嗎?”

看到明顯是沖著她來的蕭瀟和阮暮燈,白衣少婦臉上並沒有露出任何驚訝或慌張的神色,只是淡淡地問道,說著松開握住男孩的那只手,改為輕輕地撫摸著小孩的頭頂。

被白衣女子溫柔撫摸的那小男孩兒,長相平凡、皮膚黝黑、衣著簡樸,臉蛋、手腳連帶著一身運動衫,全都蹭的臟兮兮的,正是鄉野孩童最普通的模樣。只是他此時眼神呆滯麻木,像個失了魂魄迷了心竅的木偶一般,一動不動地站在女人身邊,全然沒有七八歲年紀應有的活潑和頑皮勁兒。

“好了,把那小孩兒還給我們。”

蕭瀟朝白衣少婦伸出手,活像個恃強淩弱的惡霸似的,大大咧咧地命令道。

女子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更加哀怨,一雙剪水似的大眼,似乎隨時都要掉下眼淚來。“他是我的寶寶……”

阮暮燈皺起眉頭。

被白衣女子牽著的那小男孩,是阮家村的孩子,雖然住得離阮暮燈他們家不算近,但統共就那麽百來戶人的小村子,他的記憶力又很好,自然不會弄錯——他分明記得,那小孩應該是家裏的次子,父母建在,母親還和他們家有拐彎抹角的表親關系,自然不可能是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婦的孩子。

“他恐怕,並不是你的孩子吧?”

蕭瀟唇角勾起冷笑,指了指目光呆楞的小男孩,又朝白衣少婦攤了攤手。

“這小孩可是個實打實的大活人,而你呢,就算修行道行尚淺,也已經修煉了能有百八十年了吧?這孩子的輩分,怕是都足夠做你的曾曾孫了。”

女子淒苦地笑了。

“二位仙師,凡事皆應講究因果,是也不是?”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臉上露出了一個母親所特有的,哀怨而悲傷的神色。

“我死的時候,懷著九個月的身孕,又葬在了養屍地中,以至於屍體久久不腐,死後半月,才在棺木中產下一個男嬰。”

蕭瀟偏頭看了看手裏蠟燭的長度,眼見時間還夠,便沒有打斷女子的敘述。

他的師門一向都講究天道循環、報應不爽,即便對手只是一個功德尚淺的鬼修,但若是真有什麽因果夙怨,他也只能想辦法去化解,而不是蠻不講理的貿然出手,直接將她打個魂飛魄散。

“九個月的胎兒,已經三魂七魄俱全,即便胎死腹中,也是我的孩子啊……”

白衣女人說話的聲音帶著一絲絲哽咽。

“所以,我便帶著他……兩人一起在墓中修煉,也不盼什麽得道升天,只希望有朝一日修得一些功德,母子二人能相伴度日……”

蕭瀟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但鬼嬰靈智未開,修煉尤其不易,我小心翼翼地養著護著我兒,盼了這百多年,到了今年七月十五,才終於……讓他開了靈智,得以附身在土偶身上,化為人形……”

說到這裏,白衣少婦終於落下了眼淚,撫摸著小孩頭頂的手,五指無意識的收緊,拽住男孩兒短短的發根。

“可是這一切……這百多年的努力……卻……都被這個孩子給毀了……”

第 133 章、番外一、歸鄉04

蕭瀟重重地咳嗽一聲, 提醒那白衣少婦註意她的情緒。

雖然像他面前這樣一個道行尚淺的鬼修, 想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出手殺死一個活生生的人類, 基本純屬白日做夢。但他們現在可是在陰間道裏, 本就陰氣過重, 還隨時可能有其他什麽“東西”路過,而且小孩子目前還在她手裏, 萬一驚動了些什麽麻煩的“東西”就不妙了——蕭瀟自知時間有限, 可不想再節外生枝。

“但是,就在我的兒子魂魄移進土偶裏的那天, 這小孩兒跑進山裏玩, 發現了我埋在槐樹樹根下的小土偶, 然後……”

白衣鬼修松開了按在小孩子頭頂的手,另一只手裏提著的燈籠,也摔落到了地上,裏頭燃燒著的藍色鬼火瞬間點燃了燈籠, “呼啦”一聲化成了一個火團。

那女子雙手捂住臉, 嗚嗚咽咽的哭泣起來。

“這孩子, 他把小土偶挖了出來,又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土偶踩碎了……”

蕭瀟和阮暮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無奈的神色。

對一個小小的嬰靈來說,被烈日直曬,又失去了寄體的存在,都是極為要命的。即便它不至於馬上就魂飛魄散, 起碼也絕了繼續修行的可能,化成一縷無知無識的幽魂,不知是被路過的鬼差拘了去,還是消散在這廣闊的山林中了。

“……既然我的寶寶沒有了……我就想著將這孩子帶走,起碼……日後不至於孤單一人啊……”

白衣少婦哭得聲音發哽,一句話也說得斷斷續續的。

蕭瀟頭疼地按了按額角,心想小孩子這種好奇心旺盛又特別能作死的生物,真是令人頭疼的存在。不過那小男孩兒要真讓這鬼修帶進了陰間路的幽冥深處,可就從此和他的父母陰陽相隔,永無再見之日了。

怎麽說都是一條鮮活的人命,而且小孩天性頑皮,捅的簍子確實是無心之失,造的孽債也罪不致死……

蕭瀟想著,轉頭幽幽瞥了自家徒弟一眼。

他心想,就算是像阮暮燈這麽乖巧懂事、孝順體貼的好孩子,小時候也是闖過禍的,要不是那時剛好碰上自己,早就夭折了,根本不可能長成現在這般勁松修竹、豐神俊朗的模樣。

阮暮燈被蕭瀟的眼神盯得莫名其妙,回頭對他眨眨眼,表情很是困惑。

罷了,現在不是翻舊賬的時候。

見蠟燭已經越燒越短,蕭瀟揮揮手,示意先解決眼前的麻煩再說。

“我不知道你修煉的時候,是自己琢磨的吐納蘊氣之法,還是有誰引領你入門的。”

蕭瀟轉向那還捂著臉嚶嚶哭泣的女鬼,沈聲說道:

“不過,不管是哪一種,你也應該知道,不管是人鬼精怪,修仙之時,總不免遇到種種劫難,其中有一樣,就叫‘孩兒劫’。”

所謂的“孩兒劫”,是指修行的人、鬼、精、怪,在修煉到瓶頸時或關鍵時,因被無知小童攪擾,以至於渡劫失敗、功虧一簣的情況。

十二歲之前的童子,天性好奇、多動、無畏、頑劣,懵懂而不知事,天道輪回、因果循環在他們身上都起不了多少挾制的效果。但偏偏正是這些年幼的稚童,又常常身負成年人不具備的奇妙機緣,更容易碰到一些神鬼之事。

許多民間故事裏,都記載過小孩子在無心之下做出的那些連他們自己都不清楚後果的惡作劇——比如說弄死一條脫皮小蛇,又或者踢翻墓前供品之類的——殊不知也許這小蛇就是柳家大仙的幼子,而那墓前的供品就是他家先祖要享用的冬食。

所以眾修者代代相傳一句俗語,“不怕寺廟荒,不怕香火斷,就怕孩兒劫難過。”

若是真碰上了,往往也只能自認時運不濟,感嘆一聲天要亡我罷了。

“你那孩子的事,雖然很遺憾,但也正是應了這‘孩兒劫’啊……”

蕭瀟狠了狠心,幹脆來個快刀斬亂麻,將實話告訴給白衣少婦聽。

女鬼止住抽泣,擡起頭楞楞地看著蕭瀟,清秀蒼白的臉上,掛滿了斑駁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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