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無趣。”說罷他終於還是將這酒杯越過楚河，推到了溫皇和赤羽中間。

正當溫皇毫不客氣地打算取來便飲的時候，那貴公子卻出手一攔，笑道：“同夏蟲語冰，是為不智，與曲士論道，是為不該。一杯美酒，叫不該飲的人拿去，未免比獨酌更掃興。”

“你這話說得差了，”溫皇並沒撒手的打算，道，“物以類聚，夏蟲的朋友也只是夏蟲而已，你既覺得我不值得交陪，那又何必對我的好友無故獻殷勤呢？”

“他是你的朋友？”貴公子眉一揚，道，“那好，我們來賭一局，你若贏，這一桌酒菜都是你的又何妨？”

溫皇奇道：“我手上有什麽籌碼可以輸的？”

那貴公子目光示意，下巴尖點了點對面的人。

“可惜了，”溫皇輕聲道，“你來得不巧，慢了一步。他是一個很難取信的人，我好不容易才成為了他唯一能夠信任的人，恐怕沒你的地方了。”[2][3]

赤羽怒眉一皺，直想把方才對溫皇燃起的半分好感立馬從腦中拔出去。他瞪著對面兩個人，只覺得像在看著兩只鬥雞互相磨喙：“錯了。他要賭的，不是我的信任，”赤羽撣開溫皇握在那木杯上的手，將那杯酒奪了過來，仰頭一飲而盡，逼視著那貴公子，颯然道，“而是——我是否敢隨你去一趟，不是麽？”

白衣人不置可否，倒是旁邊兩個站著的小姑娘突然緊張私語起來。

赤羽見狀，接著道：“酒是好酒，希望你的挑釁，也不會讓我失望。”

那貴公子似怕他反悔，探問：“你確定要赴一個陌生人的賭約？”

“也不能算盡然陌生，”溫皇插了一句，“至少，他現在知道了你三個小秘密。”

“哦？你告訴他的？”

溫皇眨眼道：“是你自己啊，”頓了頓，“‘汴梁西’，宜陽也，是鐵都。‘秣陵東’，涇縣也，盛產文房雅物。前面你已說了鐵墨、長鋒，那麽閣下必然是個喜精鑄、好風雅之人。而這第三點嘛……此壇酒名喚風月無邊，源自苗疆邊境，鋒海之側。苗疆邊境一個善鑄的雅士——這個人選想必舉世無雙，”溫皇借機用筷子戳走一塊虎皮肉，細細咀嚼，幾番回味，特意讚道，“菜色不錯，為免除我為友焦心之愁，這精彩的賭約，我豈容錯過？”

赤羽一邊心中驚訝其閱歷，又想起任飄渺對溫皇的評價：“六歲博覽，頗好炫耀。”看來本性難移。

人之於這宇宙，或許也是像詩文裏說的那般，不過一粒微塵、一滴流水。風動、飛揚而走，地陷、隨波而流，不過觸處為家而已。不論聖愚善惡正邪，總還是見容於天地間的。譬如他們此次身無分文，卻放膽奢侈，到頭來總歸有人買賬。

車到山前必有路，若無砸車賣軲轆。可見生而在世，處處拘束難免便會錯過很多趣味。[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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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虛神鱗註：吾未曾料到溫皇年少時，心境曾如此跳脫忘情。鋒海主人來得唐突，本可避其鋒芒，免於節外生枝。然溫皇仍蓄意挑釁，致使赤羽應邀而自己亦隨之赴約。蓋如其所言，一切皆在掌控未免無聊，變數才是其所期待的。溫皇隨性確有因由，其人獨來獨往，雖有還珠樓，亦處於與其若即若離之態，故而輸贏的賭註僅為自己，而赤羽背負整個西劍流，不得不較之謹慎些許。

[3]蒙昧玄者註：太虛神鱗自詡了解溫皇？身為智者，吾以為溫皇當步步籌算。況如此明顯之局，豈能漏算松懈？鋒海是為苗疆邊境，還珠樓亦在苗疆邊緣，難保溫皇不是表面與鋒海主人針鋒相對，實則使赤羽放松戒心，引其入彀。另，非常人物才有非常境遇，凡人何來豪奢之膽，誰又會來買賬。

[4]盜才生註：微塵與水見容於天地？惜乎一粒沙可以摻水化成泥，失其不羈。而一滴水可往旱地而行，自此化煙成氣，飄渺天地。人非微塵流水，也並無盡然的自由，不過以不同的形式因循秩序。此間有兩種選擇——懦者有形終為泥，決者無形終為氣而已。另，蒙昧玄者自詡了解溫皇？後文所書，何處言鋒海主人系溫皇所遣？與君相談已是費力辛苦，不成想與君同覽一書，亦難避艱辛，痛哉。

[5]百代風騷註：方平靜，波又起。一入江湖，人不能寐，心不能醉，片刻的靜謐於此二人當真奢侈。而鍛神鋒至，一桃未能殺二士，反遭二士殺。至於上面三位為解溫皇之意，各執一詞，竟相爭至此，哈，吾似乎了解了些故事之外的趣事。

天色不怎麽亮，環境不怎美，沒什麽事值得拿出來大笑幾聲，可心裏頭那一堆小事也根本拿不出手來哭一鼻子。心中千頭萬緒以致頭腦一片空白——甫從嚴加戒備的巫教溜出來的千雪孤鳴覺得，這種心情大抵就叫作郁卒。

三途蠱的寄體冽夫人最近嗜睡，神智不盡清醒，記憶常有缺失，這給邯盧族的族長緊張得夠嗆，五族之內的巫醫一時聚集一處，急得如熱鍋螞蟻。千雪偷聽到此狀況，連忙趁著冽夫人昏睡、四下無人時鉆進樹屋裏做了一番檢視。可他卻發現這只是三途蠱帶來的副作用，蠱毒仍能保住。至少保到甲子年，綽綽有餘。

他心中不由地蔓延上來一片失落，可看著那沈睡的婦人，又不知自己是否應當失落。失落：這一仗不可避免，無論結局如何，這裏都將成為一片焦土，溫皇可能會失敗；不當失落：這個婦人至少還能在這混沌中度過最後一段時光，溫皇當然可能會勝利。

千雪自詡精力有限，格局不大，心腸硬，不像冥醫，千帆也閱過，但說到底還是放不下醫者仁心。畢竟他最初學醫的本心也不是濟世救民，幾個兄弟和自己的事加一起就很夠操煩了。

更可惱的是他總覺得心中有顆種子，明明早埋下了，最初怎麽澆水都沒反應。而他近來都要忘了這回事了，對方反倒停止潛伏，破土躥高，撐得他心裏發脹。這家夥顯然算不得兄弟，說是親人又親不到哪去，說到親——他確實親了他，但那是個笑話，苗疆民風粗獷，加上他討厭聖賢書過度的禮義廉恥，自然不會借題發揮。不該多想，這是他奉勸自己最多的話，包括當他想要深想競日最近某些怪異的行動、語言的醉翁之意時，他會自行掐斷。

可不探究為什麽煩惱並不能阻止煩惱的到來。心裏的幼苗太不安生，最近連他告誡自己不要去想的次數都多到令他發狂。那蔫聲不響的情緒一發作，就像條泥鰍似的在狹縫裏扭動纏繞，害得心裏更擠得厲害。有此冤孽哪還能盛進去什麽天下蒼生。“真到萬不得已，我能解決一切。”他只好每次這樣告訴自己，暫時放下心。

但是這並不代表他需要付出的代價，就要比心系天下的人少。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雖不心系天下，可容易隨處動情。比如現在，無論是那群受命潛心研蠱、亦是連日不曾合眼的巫醫，還是冽夫人蒼白的臉色，都是他看到就不易忘掉的。

當然，還有那個突然闖來，害自己緊急避出樹屋的小女孩——明明有著漠然的眼神，卻偏偏包了個發紅的眼眶。她似乎就是溫皇所說的另一個百毒不侵之體，鳳蝶。然而一個孩子能明白什麽呢？

可千雪偏偏又不敢輕忽一個孩子的領悟能力，她或許什麽都明白，畢竟溫仔那個時候，大抵也是這個年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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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皓腕霜雪註：或許世間本無善惡、正邪、對錯，唯獨立場與選擇尚能明辨。但做出這選擇所要付出的代價卻不同，一些人付出的是汗、是煎熬，但也有一些人，必以血償。

可他還算比較幸運，這陣郁卒勁還沒持續多久，他就在巫教外碰上了一個人。一個雖然此刻不能盡訴衷腸，但完全可以同謀一醉的人。

打巫教往西面翻過三座山頭，眼下赫然便是一片軍帳。而這營地似方搭建不久，由山上看去，軍帳環兩座大山駐紮，在巫教外部連成了一片，而北方正中堪堪留出一個不小的缺口。

千雪看著崖下黑壓壓的人群心中一奇，難道又是哪個部族要和巫教私鬥？怎麽也沒聽王兄提起？思及此，他連忙順著山坡就往下一躍。寒風刃過臉，割著脖子就往衣服裏邊灌，千雪忍不住縮了縮，心中反倒被吹出一陣輕松爽利。

他朝著那黑壓壓的隊伍走近了，才發現這眼前群兵士實非外人，豹皮帽、虎皮靴，正是苗兵。

這一眾苗兵列隊尚算整齊，三人一組，十組一列地在軍營外弓著腰駝著背，也不知在營寨北面的地裏面搗鼓些什麽。再擡眼看身後那軍帳，布置何其熟悉。千雪心中稍霽，只道天不絕我、酒菜在此！遂匿了行蹤避開苗兵，簾子一掀，矮身便貓進了中軍大帳。

帳外尚有微光，帳內一片昏暗。而坐鎮中央的人已經點燃了熹微燭火，正埋首案上塗畫著什麽，火光映照在其硬盔甲金笠帽上，似片片堅不可摧的龍鱗。

他正是西苗戰神藏鏡人。若叫得再親切點，那就是羅碧。

聽到帳中明目張膽地進來了個人，那將軍似也不怪，無暇擡頭，沈聲問道：“老萬嗎？外面做的怎麽樣了？”頓了頓，“幫我把那邊的酒端過來。”

千雪憋著沒說話，心道藏仔我可不是什麽老萬，我是你爹爹老千啊。思罷，濃眉一揚，往一旁盛放筆墨的槅子走去，隨手就摸出一瓶墨汁，抄起旁邊的墨碟，兌上涮筆水便放在了羅碧大將的案邊。

那人依舊沒擡頭，暫摘了面罩，憑感覺將手摸出來，攥著墨碟就往口中一送。羅碧剛想說老萬這是怎麽回事，平時哥兒幾個倒酒都拿壇子，今兒怎麽娘們似的用起了碟子？

確實，有什麽不太對。

“羅將軍，奴家倒的酒好喝嗎？”千雪言罷往那羅碧旁邊一坐，眼睜睜地看著那一嘴墨黑的人，強忍著沒有笑場，繼續煽風點火，“快交代，那該死的老萬是誰，我是不是比他好多啦？回答我！”

羅碧終於擡起頭，看向此刻坐在自己旁邊的人。兩個人就這麽凝視著，那場面真似摯友重逢，親切無間，洗心相對，勝卻人間無數——

個頭。

這靜謐的場面最終被轟隆一聲巨響粉碎個徹底。

“藏仔啊不要打了！我這不是，這不是看你一直在軍帳中怕你寂寞，才學學嫂子的口氣給你添幾分樂趣嘛，再說以茶代酒多俗啊，我這以墨——啊！骨頭要斷了！再、再扭一點就接不上了！”最終此事以羅碧皺著眉用去一碗水漱了口，千雪捂著臉用去一盆水擦了嘴角的血告終。

“說來，前一陣戰事吃緊，你不剛說要忌酒麽？”鬧也鬧完了，千雪終於消停地走到桌案旁邊，瞟著桌上的圖紙繼續道，“搞到現在，原來忌酒就是記住哪裏賣酒哈？”

“少廢話，你今天是來幹什麽的？”羅碧終於把嘴裏的墨洗凈走了過來，再次遮住了不悅的面色。

“來巫教一趟。”

羅碧一擡眼：“是為老溫的事？”

千雪頷首道：“你們怎麽駐紮在這了？難道王兄都知道巫教的事，要介入進來了？”

“區區一個巫教，還不值得讓王下令，命我親自把大軍紮在這。”

“那——”

“是中原人。看見營寨西邊的那個空缺了麽？”羅碧單手點了點案上那幅圖紙，“到時候，跟在老溫身後的那幫中原狗子就從這個口給放進巫教，進去了，就一個也別想溜出來。”

千雪心想，王兄肯定是知道了什麽。

“所以你叫外面那幫苗兵現在就開始備戰？”

“沒。我叫赫蒙少使督導他們移栽那些抗毒樹，”羅碧嘆了口氣，解釋道，“一個叫什麽茹琳的——好像和你認識的冥醫是一個師父教出來的——她手底下正好有這種抗毒性極強的樹，重在寨北，到時軍隊還能以此避避溫皇那勞什子的毒氣。”

千雪皺了皺眉，終於忍不住問：“老溫的事一開始咱不是誰都沒和王兄說的麽？現在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王兄會突然介入進來？”

“北競王這陣不是把那幫東瀛人帶到王宮了麽？這幫人也不知從哪聽來的消息，就把老溫的事給王說了。現在百武會的人可算是記恨起溫皇，正不死不休地緊隨其後，到時候難保不借機跑到苗疆來撒野……”

千雪聽著聽著，卻也不太能聽得進去。他不知道這件事讓羅碧和王兄也牽扯進來到底是好是壞，他只覺得頭殼挺疼，事情好像正在往越發覆雜的方向發展了。為什麽最近頭疼的事有這麽多？他現在只想說：“藏仔啊，我突然想喝酒了。”

那人見千雪面色一沈，便也不再言語，走到帳中黑暗處用腳腕勾起一壇酒，踢到了千雪懷裏。千雪接過酒，便是一陣痛飲。

濁酒烈人腸，喝著喝著便飲入酣處。也不知怎地，千雪接著方才話茬的某個小小分支，突然開口發問：“競日現在也在王兄那？”

千雪話多，但很少提他小叔，每次都以一言曰煩概括。既然不願同人分享，羅碧和溫皇也不多過問。誰都知道，不願和人分享的東西往往意味著什麽。

“是，”羅碧看他悵惘便道，“過幾天也該舉行冬獵了，到時赫蒙少使替我顧著大軍，我們回去估計還能看到你那王叔。”

羅碧言罷，千雪嘴角就是一撇，心道那小弱雞還冬獵呢，不被別人給獵了就不錯了。思及此，他竟不由地笑了起來。可想起競日那天捏青自己的手腕，笑又止住。

羅碧看著這人一會偷笑，一會又皺眉頭，心裏也困惑。可那人自己不說，他也問不出口。過了許久，他才見那千雪猛灌了口酒，提了口氣，下定決心似的，忽道：“藏仔，我當你是兄弟才肯把這事跟你說。我吧，最近心裏怎麽都不痛快！就突然發現活了這麽些年，除了兄弟、親人之外，似乎還沒有過、呃，怎麽說呢，動心思去……”借著酒氣，他眼前也飄飄然，浮現的全是給競日按肩時對方後頸的發膚。

羅碧見他難以啟齒，隨口探問：“還沒有過女人？”說著似又想起什麽，看千雪支支吾吾就更想調侃他，“半年前我們從閑雲齋出來，你在登天松邊救下的那個女人，不是要委身——”

“我不是說這個！”千雪提起這事就使勁撓頭，他本就很難組織語言開這個口，這下一咬牙幹脆不說了。羅碧在這方面倒算傳統，有家有室，再漸漸生出些感情，要不是那女暴君後來練了邪門功夫鬧得雞犬不寧，也算是福氣了。

而千雪卻想，方才自己傾訴的心思實在也蠢，兄弟之間，未必什麽都要說清楚，況且一個人一個境遇，再怎麽也是要自己解決。他直接將空壇子砸過去，仍打算做回調侃姿態：“嘖，你說得這麽溜，別是對不起嫂子了！酒，再給我來一壇！”

“滾！”羅碧見他不願多說，也不多問，又踢起一壇子給他。

“我是說如果，如果溫仔萬一出什麽事，”千雪突然換了話題，“你會幫他吧？”

羅碧只哼了一聲。

墨臭不臭？真臭。拳疼不疼？真疼。

可這倆人開了罐、碰了壇、飲了酒，滿腦子裏就只剩下了兩個字：真爽。

千雪躺在這軍帳裏，帶著幾分醉意，覺得自己見了羅碧之後也就只想開了一件事，但這也足夠開心了：這黑心溫仔勝也好，敗也罷，都無所謂。至少現在可以確定，自己和藏仔，是生是死也都肯奉陪的。

他一直自認長大些後，要比兒時的思慮覆雜許多了。但諸多不定之中，若說還有什麽堅信之事，那麽兄弟就是他唯一堅信的。

十一 癸亥臘月記事[之六]

椒田幹、水潤椒更焦，誥命在、經別誥難告。

以千軍萬馬撲殺兩個人，就好比你在郊野看到巨象捉蝴蝶。這種事情的可能性的確也不是沒有。可這世上或許有一只心懷閑情逸致的大象，卻絕不可能有一群甘做徒勞事的閑人。

自三清道長不幸犧牲，南岳也另推了盟主。此後牛少主一朝洗清冤屈，其父牛峰亦領門下弟子前來支援。故這溫、赤二人計謀落敗後，百武會群俠也憑著一腔熱血派遣眾人追殺伏擊，經歷了一番險惡。奈何人數眾多有時也並非好事，尾大不掉，屢屢還是被那二人仗著靈巧機敏而脫逃。

幾經挫折，這中原群俠也失了討伐之意，眼下五位盟主壇上而坐，欲商議出個解決之策。卻見其中三位盟主多少都有欲退之心，唯有那西岳牛峰與東岳的何問天堅持欲將這二人擒拿，不肯撤退。

“這倒也是好事，這二人實難對付，倒不若我們五岳各出幾名高手，更容易匿避行蹤，將人擒捉下來。”北岳的逸敏師太不禁建議。

壇下群俠是幾日疲憊，本就覺得如此興師動眾也太超過，這下都應聲附和起來。可在這濁浪當中，卻刺出個不同的聲音——

“你們以為對手只有赤羽信之介和溫皇兩個人嗎？”

盟壇之下，一個白衣少年聲音不大，卻用了幾分內力，振得眾人如芒在耳，不得不停下議論聽他繼續道：“還是你們以為，為魔門討回公道便是此回唯一的目的？”

臺上五位盟主定睛一看，此人並非五岳中人，乃是落梅山莊的孟縞衣。他話中有話，只待何問天詢問緣由，便順勢解釋道：“赤羽乃東瀛西劍流軍師，溫皇亦與苗疆的王爺、將軍共享三奇之名，前兩人更是萬濟醫會中的佼佼者。況且他們分明身完體健，試問一枚金剛不死丹於他們有何用，又何足道？”

何問天一蹙眉，問道：“那你覺得，他們所求另有他物？”

孟縞衣不置可否，冷冷道：“他們一路上招惹的人牽連了中原大多數派門。先是赤羽惹上魔門，並一夕布計讓魔門外埋伏的所有人慘死，而自己幾無損失。那些喪生者不乏劍盟中的叛逆，可他們雖有錯誤，但罪不至死，難保劍盟的人知情後不來算賬。之後，栽贓牛少主、殺害三清道長、威脅我們三人。魔門、劍盟、五岳、落梅山莊、三十六樓——他們為了一枚藥丹，至於與我們為敵？”

孟縞衣頓了頓繼續道：“除非我們的敵人，不是兩個人——而是苗疆與西劍流！”[1]

眾人心中一訝，瞬間驚覺。然而理貌似是這個理，可由一個後輩口中說出，且態度尚如此咄咄逼人，難免還是為一些老資格者所排斥。那向來寡言的瓊枝樓樓主李青竹正在此時突然開了口，他的聲音不大，姿態不高，卻引得所有人為之一靜。或許這一靜，正因了他的靜。

“義弟縞衣尚年少，未免言辭激烈，還望諸位莫怪，”他先一謙抑，卻又是一揚，“可諸位不得不慎思其中道理。中苗乃是世仇，相比苗疆，中原確實並不好戰，但卻並不怯懦！此番苗疆尋釁，我們難道便要坐視不管？”[2]

他這一問，引得不少人登時氣血上湧。搬出中苗世仇，就算道理全未聽進去的一部分群俠，僅憑這聲反問，便引得血性上沖，咬牙去握緊手中兵戈，仿佛這樣便可昭示自己並不怯懦。

何問天理智尚存，問道：“那你們的意思是要大家長線奔襲，擅自殺入苗疆嗎？”

李青竹暫不顧質問，緩步走上盟壇，從袖中取出一物，示之於眾：“諸位請看，這是天下風雲碑入榜的名單。”他指尖一點，毒術一項下面赫然有一列書有四個大字——神蠱溫皇。

“溫皇既自負有角逐第一毒的實力，便絕不會失約。苗疆的勢力，也必牽扯在其身後。我們與其忍氣吞聲，不如暫且隱忍以等待時機，以牙還牙！”李青竹激憤後又舒了口氣，旋即沈聲說道，“所以、這甲子年天允山的一役殺局，想必眾俠士皆不想錯過。”

他的話音方落，盟壇下已起了山壑奔雷般的呼聲，而不遠處兩撥人馬已停於轅門之外，亦頷首讚同。

——是遲來的劍盟與三十六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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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瑯函天註：西劍流殺人罪確至死，然劍盟叛逆埋伏魔門之外欲奪丹殺人便罪不至死，此非不公也。時也勢也，僅為孟縞衣欲聯合劍盟之人，故而有意誇張說辭罷了。赤羽一路無意生非，反之更願少生事端，而這“歲寒三友”利用歪曲溫、赤二人行徑，相互配合煽動群俠情緒，達成中原一致對外的局面。此外，不乏以獻計為由，自然在聯軍中爭得一席之地，進而控制了中原動向——此舉想必與先前試探赤羽相同，亦是為人所托，忠人之事。

[2]如來七彩註：有感召力的語言是經過簡化與粉飾的，理性的語言很難激發多數人的感性。

這邊群俠黃沙漫天起兵戈，卻不知他們口中的罪魁禍首正遣餘情、緞莊暖閣買布帛。

這一行三人一路奔走，方向卻並非是西南鋒海，卻在中原曲阜。當前面那架寶馬香車停在一處煙花巷陌之中，後面這較為素凈的一架也隨之勒了馬。三人下車才見眼前赫然一處重樓，牌匾上書二字，簡明扼要曰緞莊。

溫皇見那貴公子被兩名女侍尾隨簇擁，緩步直向緞莊門口而去，心中雖有疑惑，卻也笑道：“久聞鋒海主人精於鑄技，此次亦為甲子名人帖中角逐天下第一鑄的榜上人選，”頓了頓，“可我一直只道你是鍛神鋒，卻不想這緞，原是錦緞的緞。”

鍛神鋒面對挑釁，冷哼道：“甲子之戰，你不亦位列其中？”

赤羽一蹙眉，看了溫皇一眼，卻聽鍛神鋒繼續道：“天下風雲碑六十載一輪回，天下豪傑齊聚天允山，皆以武戰為重頭，角逐天下第一的刀劍槍戟、拳掌棒叉、甚至蠱毒鍛術，卻輕忽了文把式，難免有重武輕文之嫌，故而今年首次在這甲子戰之前，安插了個癸亥之爭——‘杏壇逐鹿競文魁’。此事近日正在城中盛傳，二位想必對此並不陌生。”

赤羽道：“未曾聽聞。”他本想問，士林已有科舉考試，又為何另設一場文鬥？卻又思及這世上恐總有不仕狂生或懷才不遇之人，這比試確也有幾分合理，便不再多言，側目瞥向溫皇，眼帶詢問。

“若要顯得高明一些，便要擺出不羨慕、不誠服，萬事皆知的模樣，”溫皇的囫圇太極被赤羽用眼神生生阻住，迫他連忙步入正題，哈了一聲，道，“但我一介苗疆人，況也久不問中原事，還請鍛兄說明。”

鍛神鋒上前一步向緞莊踱去，道：“這與風雲碑相類，卻也有不同之處。文魁之鬥不必以帖相邀，僅設琴棋書畫、詩文篆辯八項。入賽並無門檻，自詡才華者皆可駕車而往。最後至杏壇之中，稍待數日，焚香凈身，以候角逐。不過，赤羽先生的行頭著實不像個士人，進了杏壇，恐怕橫生事端，不若提早換下。”

赤羽按扇沈吟道：“你的賭約，就在這場文魁爭奪之中？”

鍛神鋒道：“不錯。萬道歸一，武至極致者，文修也必然不差。你們二人若有其中一個摘得這八項中的魁首，便為我敗。”[3][4]

此言非虛。

眾人皆知世上鍛術有兩大家，鋒海鍛家與廢字流。前者重先天——“若非為鐵怎煉成鋼”，後者重磨練——“玉不琢也難成器”。這二者的觀念本無對錯高下之別，兩家的鑄術亦是互不相讓，故各代掌門之間明爭暗鬥，始終也沒個輸贏。

而這鋒海主人也確是良才，文武兼修，笑可談風月，肅可評聖愚，也算是一狂生。赤羽折扇敲在手中，掂量道：“我們兩人，而你是一人。你似乎很吃虧。”

“以一敵二，正是我之興趣，”鍛神鋒傲然道，“你們不肯？”

“既已應下賭約，我也並無拒絕之意，”赤羽挺身道，“我擇辯。”

鍛神鋒瞇眼道：“我擇畫。”

此刻卻看那神蠱溫皇早已走進緞莊多時，正在各色錦緞中逡巡不定。終於他長眸一亮，羽扇遙指著一件赤紅底子、牡丹暗紋、飾以金線的辣俗襖裙，看著門外的赤羽，道：“我覺得這個不錯，要試試嗎？”[5][6][7][8]

赤羽咬牙，思忖片刻後突然念及不久前同聚萬濟醫會之時，自己曾有幸得見溫皇墨寶。他心中一喜，嘴角不由地微微一彎又即刻收斂。

卻聽他對鍛神鋒道：“他選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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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盜才生註：在鋒海鍛家之“才”、廢字流之“煉”以外，或許還有一層，暫名其為神韻之“韻”。此層既非先天自有，又非後天可成，或需二者兼之，又或為機緣偶得。

[4]百代風騷註：依我之見，盜才生所言之物並非“韻”，“運”字更得宜。

[5]燒酒命註：我十六歲的時候就明白一個道理：在愛慕者的面前，不能只提這衣服好看。最妥善的辦法是對方眼睛落在哪一件上，就買下來直接掏銀子較實在，沒帶銀子就先忍住麥吭聲。

[6]雪夜韶光註：同上，太沒氣魄。這一點我會記到日記本中時時自警。

[7]始戀小玉註：據說上面兩位前輩，一位桃花運勢極盛，另一位最具吸引姑娘的魅力。既然前輩都以此為誡，我也得將此點及時補充在《戀愛三十問》中才好。受教了！

[8]大巧不工註：此等破書竟無端流傳黑水城之中，毀人不淺。我已命大匠師頒出禁閱令，空長了年歲而心智未及弱冠者此後不得閱讀。另，鋒海主人年少之時，果不出我所料，為人利用而不自知，本領未現，架勢倒不小。

儒林翰墨，道骨琴書。

這堪與風雲碑對壘的文魁逐鹿，陣勢自然也不小。還未入杏壇，山徑兩側寒澗經流，臘梅初吐，留鳥淒嘆，引得無數酸儒駐足感懷，悲歲末之荒涼。更有甚者，難抑情思，仰面涕泣。

溫皇忍不住看了看一旁的赤羽，果然那人的表情嗤之以鼻。赤羽見狀道：“這般惺惺作態的盛會，確實不來也罷。”

溫皇卻道：“景若入心則為情啊，是否惺惺作態，端看各人心境。赤羽大人難道是無情人嗎？”

“那不如你給我擠出兩滴有情的眼淚來看看，”赤羽雖不屑，卻也認真反駁道，“有計布計，有力出力，何必傷感？傷時而哭，於事無補……也於己無益。”

待到溫皇再次想起來赤羽這番話的時候，已是三人在這山中靜修的第二日了。

已入黃昏時，溫皇本無意鬼祟，推門來訪，卻見赤羽正抱著一卷《郭象註莊子》，腰板貼著木椅端坐得筆直。乍一看似直視著來人，可細細看去，眼睛分明蜷進了眼皮，蓋上層睫毛——是閉上的。

活的稻草人麽這是。溫皇見狀，輕輕敲了敲身後的門，卻見這屋中人一點反應也沒有。這也難怪，近日赤羽多了一項惡習，突然嗜睡起來。溫皇就想，這人一貫是雷厲風行的模樣，不知道他此等姿態，若是自己本人能窺鏡親見，又該做出什麽表情？思及此，溫皇一笑，反手將門關上，把寒意關在了門外。

打算做一回不速之客。

他不由自主地往那抱卷而眠的人走去。這一湊近了才發現，那張臉上分明滿都是薄汗。溫皇也未多想，便提起袖子緩緩將那人臉上的汗拭去，那雙眼睛雖未睜開，嘴角卻微微抽動了一下。

抽動了緊繃著的、無比幹燥的唇。

溫皇註意到後，心中想到一個很傷風雅的比喻：久旱的辣椒田。可他現在頗有心思想給這辣椒田來一場甘霖。於是他凈了手，用指尖蘸起了杯中茶水。頃刻的猶豫後，便已將手指抵在了那幹涸的唇上，往覆輕輕地摩挲著，直到那發皺的棱角全部消失，變得潤澤鮮紅。

嗯……變成了豐收的辣椒田。

事實證明，壞事一旦有了個開始，就只會變本加厲，絕難講什麽回頭是岸。他這只罪手雖未蹬鼻子上臉，卻從唇角往下滑去。一會兒在喉結處捏捏，指尖比劃出抹殺的手勢。一會兒又輕輕扣了扣突出如橋的鎖骨，以雙指為腿在兩座橋上閑庭信步。而信步之人，心中惶亂，仿佛纏了屢屢蛛絲，掙而愈纏。

良久回神，他才為自己的舉動一怔，突然抽手，終於想起來此行的主題——那只手覆又探到了沈睡之人的袖口。就在他剛剛摸到一個盒子形狀的物事時，袖口一緊，手腕立刻被鎖死。

“你在做什麽？”赤羽的嗓子有點啞，正似恰好醒來，可那雙眼睛卻仍未睜開。

命門握於人手，溫皇必當如實以告：“來確認金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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