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冰冷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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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真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她與招娣在一起,在老家的山坡上奔跑。招娣在前頭跑得飛快,孟真腿短,追她不上,在後面急地直叫。

“二姐!二姐!你等等我呀!”

招娣便停了腳步,回頭看她,還向孟真伸出了手。

她穿著一條白色連衣裙,長頭發在風中飄揚,美得像一個仙女。孟真很努力地往前跑,終於跑到招娣面前,牢牢牽住她的手。

招娣笑話她:“你跑得可真慢。”

孟真抱住了她,仰頭說:“二姐,你真好看。”

“小傻瓜。”招娣笑意盈盈,刮刮她的小鼻子,說,“你長大了,會比二姐更好看。”

“不,二姐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了!”

招娣沒再說話,只是牽著她的手慢慢地走。她們都赤著腳,但走在山路上居然也不疼。招娣帶著她爬過一座又一座山峰,到了一座最高的山峰處,四周風景盡收眼底,招娣突然就松開了孟真的手。

她獨自一人,走到了懸崖邊。

孟真喊:“二姐,快回來!好危險的!”

招娣向她搖搖頭,笑著說:“真真,二姐要走了。”

“你要去哪裏?”

“去一個好地方。”招娣的神情裏充滿向往,“那裏有樹有花,有漂亮的房子,溫暖的家。”

孟真跺腳:“可我們家就在那裏啊!”

她指著山腳下某個地方,那裏是一片小小的村莊,有些屋頂上還升起裊裊炊煙。

招娣又搖頭:“不,真真,那裏不是我的家。”

孟真不懂。

山風吹起招娣的裙擺,她說:“真真,我會想你的。”

“二姐!”孟真哭了,也跌跌撞撞向那懸崖處走去,“二姐,你別走啊!你別走!你走了我怎麽辦啊?要不你帶上我吧!你去哪兒,我都跟著你!”

招娣笑了,說:“不行的,真真,你還沒長大呢。”

“我已經十歲了!我長大了二姐!”

“真真,真真。”招娣說,“每次念你的名字,都覺得,你這名字啊,真好聽。”

孟真快要走到招娣面前了,擡起手,就快要抓住她了。

“真真啊,再見了。”

就在孟真的手快要夠到招娣的一剎那,招娣張開雙臂,從懸崖上一躍而下。

“二姐——”

孟真大駭,整個人往前一撲,只看到那白色裙擺像朵碩大的白花般,在她面前綻放。她收勢不住,“啊”的一聲,也向山下墜去。

孟真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滿身虛汗,胸口急劇起伏,眼睛無焦距地四處亂看。這時,一雙溫暖有力的手捉住了她的手,她投入到一個寬闊的懷抱裏,聽到那人說:“真真,真真,別怕,你做夢了。別害怕,別害怕,我在這兒呢……”

孟真花了好長時間才搞清楚自己在哪裏。

她在醫院,身邊坐著的是簡梁,孟真摸摸自己的身體,又摸摸自己的臉,思維混亂又遲鈍。她閉上眼睛回憶,可是一回憶,就記起了那個可怕場景。

招娣的腳在她面前晃來晃去,晃來晃去,晃得她眼睛都花了。

“嘔……”孟真想吐,簡梁連忙找了垃圾桶過來,還是沒來得及。她一半吐到桶裏,一半都吐到了他的身上。

雖然只是些液體,還是泛著難聞的氣味。簡梁卻不在乎,依舊拍著孟真的背,安撫著這個小小的女孩。

孟真幹嘔了好一會兒,才又重新躺下,眼睛瞪著雪白的天花板,她開了口,聲音是嘶啞麻木的:“二姐死了。”

簡梁不語。

“我看到二姐死了。”孟真的魂魄終於回到體內,她咧開嘴,雙手捂住臉,大聲地哭起來,“我看到二姐死了!二姐死了!我二姐死了!啊啊啊——”

簡梁安慰她:“真真,我知道你很傷心,但是你二姐不會願意看到你這個樣子的。”

孟真哭了好一會兒,轉頭看向簡梁,原本哀慟的神情突然變得狠厲起來。她坐起來向他撲去,一拳一拳地打在他的身上,大喊大叫:“都是你!都是你!你不是說會幫我二姐的嗎?!你不是說你有辦法的嗎?!為什麽二姐會死?為什麽!為什麽?!你還我二姐!你把二姐還給我!你這個壞人!!”

這邊的吵鬧把醫生護士都吸引了過來,護士趕緊抓住了孟真,那麽小的孩子,兀自掙紮不休尖叫不止。簡梁再也撐不住,站起身快步地出了病房,沖到了停車場。

他開著車,上高架,上高速,連路牌都不看,漫無目的地狂奔了100多公裏,直開得汽車快沒油,才在一條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國道上停了下來。

雨下得很大。

似乎一直沒停過。

雨刮器在車前機械地運動著,簡梁腦袋空空地坐在車裏,坐了很久很久。從身上摸出一包煙來,他抽出一支,點燃,兩只手不停地抖。

從小到大,不是沒見過死亡,但那都是正常範圍內的生老病死。還從沒有一個活生生的人,他認識的,說過話的,那麽年輕鮮活的生命,就這麽戛然而止,像煙花一樣消失在他的人生中。

簡梁想起幾天前那個雨夜,招娣站在他面前,撕心裂肺地哭泣。她細瘦的雙手死死地揪著他的衣衫,她給他跪下,一次次地求他帶她走。

難道當時她就已經起了這樣的念頭?

而他,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

簡梁不敢想,一點也不敢想。他一支一支地抽著煙,直抽得頭暈眼花,胸口陣陣惡心。他開門下車,雨水淋到身上,簡梁沖到路邊止不住就嘔吐起來。

吐完了,他搖搖晃晃往車上走,走了沒幾步,腳被石頭一絆,整個人就摔在了泥濘的土路上。

他翻了個身,仰面看天,任由雨水迎面而下,很快就把他全身都澆了個透。

很久很久,簡梁擡手捂住了臉,嗚咽出聲。雨水混合著另一種液體,從眼角流下,漫延過他的全身,最後匯聚到心臟處,鈍鈍地疼。

心裏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簡梁,是你害死了招娣。

是你害死了招娣!

是你!

是你害死了孟招娣!!

簡梁回家洗過澡,換了身幹凈衣服,帶了些日用品又趕去醫院。這時距離他離開已經過了三個多小時,夜很深了,可孟真並沒有睡著。

她之前睡了很久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連著大小便都失禁。要不是簡梁來到孟家,把她送去醫院,她或許就醒不過來了。

這兩天,簡梁一直陪在醫院,偶爾,喚兒來換個班,讓他回去休息一下洗個澡。孟家現在一團亂,沒人在乎孟真的死活,倒是喚兒還受點重視,畢竟她是幹活好手,話又少,家裏老老小小吃喝拉撒,幾乎離不開她。

簡梁在孟真身邊坐下。他見過醫生了,醫生說孟真是典型的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身體無大礙,心理上需要持續的輔導和治療,要不然長大了容易出現心理問題。

簡梁看著孟真,小姑娘的眼睛紅通通的,似乎哭了很久,簡梁叫她:“真真。”

孟真不理他。

“對不起……”簡梁俯下/身來,雙手捂住臉,“對不起,我沒有幫到招娣。”

孟真的身子抖了一下。

簡梁:“是我太自以為是了,我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是我的錯。”

孟真:“……”

“你生我氣,是應該的,我自己都恨自己。你討厭我,恨我,我都接受。只是真真……”簡梁擡起頭來看著孟真,孟真也正看著他,意外地發現他的眼睛也是濕濕的。

“你要答應我,不要傷害自己,不要辜負了你的二姐,她一定不希望看到你消沈的樣子。她會想要你好好吃飯,好好讀書,好好長大,好好活著,你能答應我嗎?”

“那她自己,為什麽不好好活著?”孟真聲音細微。

簡梁試探著握住孟真小小的手,說:“可能是因為,她太好了。”

“……”

“你不是說過,她是仙女嗎?仙女,都是要回天宮去的。”

孟真的視線漸漸移向窗外,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她望向黑蒙蒙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她想,二姐就這麽丟下她走了,那個一直護著她、愛著她的人,就這麽走了。從此往後,只留下她一個人了。

因為一個人的離去,改變了許多人的人生軌跡。

那混亂嘈雜的一夜,孟真什麽都不記得了。

很久以後,喚兒告訴她,她當時就嚇傻了,坐在地上,擡頭看著招娣的屍體,就那麽一直看一直看……直到喚兒跑出去喊人來幫忙,把招娣的屍體放下來,孟真都是失神的。

孟添福和蔡金花得到消息後像被雷劈,他們人就在陳家,和陳家人一起趕回來。110來了,120也來了,120的工作人員檢查了一下,搖搖頭就走了,蔡金花瞬間嚎哭,癱在了地上。然後,殯儀館的車就來了,把招娣的屍體拉走了。

警察找人做了筆錄,周圍人都知道招娣即將輟學訂婚,近期精神狀況一直不佳,房門又是鎖著的,沒有撬門的痕跡,所以,自然而然排除他殺。

綿綿細雨下個不停,到了深夜甚至變成了滂沱中雨。

那一天註定是個不眠夜。

所有人都呆呆坐在屋裏,孟鈴蘭也趕回來了,知道了這一切,她神情巨變,看了陳志安幾眼,出門去找王貴強。

鍋碗瓢盆、水桶油桶放在屋子的各個角落裏,雨水從屋頂墻邊漏下來,叮叮咚咚地打在這些容器上,就像一首交響樂,給這群沈默的人們配著背景音。

陳志安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地上,臉上還帶著淚痕。

所有人心思各異,陳家父親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人,期期艾艾地說:“老孟啊,節、節哀順變,人死不能覆生。招娣是個好孩子,但是……你看,這婚也訂不成了,你是不是……應該把彩禮還給我們?”

蔡金花大怒:“我女兒才剛死!你就來要錢?!”

陳家父親嚅囁道:“八萬塊錢……我們全家所有的積蓄了。白包包我一定會給的,但那是另外一回事,不能從彩禮裏邊扣,不吉利。”

陳家母親也長籲短嘆:“唉……兩個孩子沒緣分啊!”

孟添福始終黑著一張臉,一支接一支地抽煙。陳家父親絮絮叨叨地訴說自己生活艱苦,存錢不易,一邊說一邊還哭了起來。說著說著,就聽孟添福冷冷道:“我又不是只有一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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