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孫悟空閉上雙眼後, 認真嚴肅起來的叨鄔卻悄悄睜開了眼, 望著孫悟空近在咫尺的臉龐，也不敢太過灼熱而引起人的不適, 目光表現得穩淡無波，毫無侵略性。

只要看著孫悟空, 就想要近親這人，想要把這人抱入懷中, 想要與這人肌膚貼合，這些沖動無時無刻不在躁動，但他只是靜靜的望著這人，任那些想法與沖動在體內橫沖直撞。

數萬年的涵養與耐性不是非一般的深厚，叨鄔只要想到他的那些渴望一旦攤開，就會引起孫悟空的厭惡, 會遭受拒絕，他就根本不敢輕舉妄動。

他認為白骨配不上孫悟空, 但他自己又何嘗配得上？連開口道明心意的膽量與勇氣都沒有, 幾萬年的涵養耐性在這上面反而成為了累贅。

孫悟空的心裏裝的只有自由，也只要有自由就好，再裝下任何人，都只會成為束縛他腳步的再一層枷鎖。

花果山的猴子們, 學會了自給自足，這是白骨引導的，白骨正是看穿了孫悟空對那些猴子們的牽掛，才在五百年後的今天想起讓那些猴子學會更多本領, 不再讓孫悟空掛心。

但是，誰知道裏面又有他叨鄔摻和的一腳呢，當時的白骨只有一個人，不，一只妖，就算再像人，也不會了解凡人的那些零星瑣碎的東西，又怎麽可能憑一己之力搜羅到那麽多全面的書籍？自然是有叨鄔這只黑手在背後操作了的緣故。

他埋伏在凡間的手下眾多，隨口一吩咐便有了各種書籍，然後借他一手下的書店門面，在白骨喬裝上門的時候，‘碰巧’東家家裏出事，要關門停業了，必須馬上清貨，這麽大的餡餅擺在眼前，白骨哪有不收的道理？

甚至是後面花果山的猴子遇到的一些阻礙，他都派人‘機緣巧合’的去化解過幾次，這是他唯一一次讚同白骨，讓花果山的猴子們能自力更生起來的想法。

孫悟空拒絕轉身是叨鄔意料之中的，只是他若不提出一下，才顯得更加奇怪。

他自然清楚後背是孫悟空從不輕易交予任何人的，孫悟空願意接受他的好意，卻始終無法對他放下心防，他也清楚。

如來對孫悟空的陰影是巨大的，就如同在一顆樹還處於幼年之時，在它樹幹上刻下的字，等到樹長大，表面都看不出當年那個字了，但上面的刻痕，卻是那顆樹無論怎麽長也消除不了的。

所以叨鄔將孫悟空那些不由自主的防備當做看不見，把那些不信任的舉動當做不明白。

有防備好啊，這樣就不會再受人利用了，而有他在，他也不會再讓對方受到任何人的掌控。

至於他，心如明鏡，只想讓孫悟空得到真正的自由，能看著孫悟空露出真心的笑容的話，那便是他的開心了吧。

……

因功法的緣故，孫悟空註重的是‘身修’，也叫‘體修’，專註於提升外在的身法來達到修煉的目的。

而如來一開始就給了孫悟空一個錯誤的認知，‘體修，無需修心。’

但是孫悟空，他一路修煉以來，從未有過心境上的瓶頸，他以為這是體修的特別之處，卻不知，這只是他一人的獨特之處。

事實上，即便是體修，其身法修煉得再極致，心境若是跟不上，最終只會落得個走火入魔的下場。

直到後來，孫悟空知道了如來的謊言，不再信其任何一句話，他了解了心境的重要，但是從未有過心境瓶頸的他也無從修起，只能順其自然。

故而，這是孫悟空第一次來到自己的識海，為了將黑蓮壓制，為了徹底解除緊箍。

每個人都有識海，但不一定每個人都能進入自己的識海。每個人的識海不盡相同，便如世界上沒有相同的一片樹葉，世界上也不存在兩個人擁有一模一樣的識海。

識海能映照一個人的內心，也是最貼合自己想法的存在，你若心懷光明，樂觀向上，你的識海便是明亮燦爛的，你若消沈，不思進取，你的識海便是陰沈暗黑的。

一個人在沒有得到主人的同意，是無法進入別人識海的，而孫悟空千年以來從未進過自己的識海，而唯一進過，也是多次進入的，是如來的識海。

他清晰的記得如來的識海，是一片白茫茫的空間，讓他曾一度厭惡的白。

難以想象心中裝滿算計的如來會有那樣一片純潔無暇的識海，識海映照的是其內心，唯一的解釋便是，如來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

何等可笑的自以為是。

孫悟空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正面人物的形象，因為他覺得，除了自己他可以誰也不在乎，淡漠得冷血無情。

所以當他看到自己的識海滿是漆黑之時，沒有絲毫意外。

四面空曠得厲害，這個黑暗的空間仿佛無邊無垠，但是在有與這個空間相駁的物體時，又有無法追溯源頭的光線從空茫的上方撒下，便如此時突然闖入的孫悟空這個人。

此時他一身濕粘在身上的黑衣，金色的長發盤在頭頂，只留半截發尾稀松的伸展。

渺小的身影靜靜立著，如同只是一粒不起眼的埃塵，淺淡的一圈光線撒在他身上，讓孫悟空仿佛渡上了一層熒光，熒光從內而外，僅讓他的視線能看清楚的距離，不足三尺。

地面積著一層沒過鞋底的淺水，水面死寂，如同一面黑色的鏡子，只映出泛著熒光的孫悟空。

孫悟空看著毫無方向的四周，仿佛毫無目的朝前走去。

水面的踏擊聲不斷想起，腳步離開水面時候留下的水波殘留著孫悟空身上的熒光，在波紋回歸平靜後，熒光才漸漸淡去，然而很長一段時間過去，孫悟空睜開眼，距離沒有任何變化，一種恐怖的原地踏步的錯覺。

孫悟空果斷的停下腳步，望著依舊漫無邊際的黑色，眉目一凝，就決定放棄了。

他不知道別人的識海是否也同他一般，深處有什麽東西在召喚他，他是想要去一探究竟，但是他每走近一步，那召喚就感覺遠了一步，所以，對於未知的東西，他從來不強求。

那召喚的緣來之物見孫悟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轉身就走，當即頻率就急切了起來，它好不容易把人等來，不可能錯過這次機會。

於是，孫悟空漸漸發現往回返的路上，空中飄蕩著細碎的金光，如同塵埃大小，輕盈的漂浮著，星星點點的很是漂亮。

然後，靜悄悄的，前方突然出現一片如他一般泛著熒光的枯葉，輕盈的漂浮在淺水水面，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一片接一片，連成了一條直線，刻意得讓孫悟空想忽視都不行。

孫悟空“……”，為什麽感覺他自己的識海，卻比他自己還神秘？

心裏的念頭一轉即逝，孫悟空順著枯葉指引的方向而去，而後方，在孫悟空每路過一片枯葉後，那片枯葉的熒光便會漸漸消散，直到重回黑暗。

又是一段漫長的路，在走到直線盡頭，最後一片枯葉熒光消散後，眼前如同突然撥開了一層薄霧，一顆樹的影子漸漸顯現眼前。

樹長得稀松平常，樹幹扭曲如古松，仿佛是數根樹幹紮結而成，枝上只剩下零星幾片樹葉，還是帶著如同脫水的衰敗的枯色，明明它就紮根在水下。

而吸引孫悟空眼球的，卻是紮結的樹幹中間唯一一處鏤空出來的地方，那裏是一團一尺大小，如同蛋狀的白色光團，同樣是熒熒的，雖然明亮，卻不刺眼，也透亮得讓孫悟空清晰的一眼便看到了鑲嵌在白色光團上的金色光球。

金球拳頭大小，不足白色光團的十分之一，卻強勢的擠進了光團中，只剩下最後一點的小尖，但是金光甚至掩蓋了那白色光團的光芒，如同一塊玉鑲金。

很像一種非常畸形的狀態，那白光，好似在被金球入侵，但如同跗骨之蛆，又對金球毫無辦法，孫悟空遲疑的靠近了幾步，“這是……”

仿佛在應孫悟空的話一般，白色光團歡快的閃了幾下，有種苦盡甘來的意味，但是金球也不甘示弱的閃了起來，仿佛要蓋住白色光團的光芒。

白色光團很是憤怒，當即光芒大放，將金球的金光強壓了下去，接著，一道微弱卻不容忽視的星點便猝不及防的撞進孫悟空眉心。

金球很是焦急的再度閃了起來，但無奈，白色光團到底來頭不一般，雖然被金球的侵蝕無法阻擋，但還是能輕易壓制金球一會兒的。

孫悟空保持著被白光的星點撞入眉心的姿勢，畫面似乎就此禁止，不到一息的時間，他便轉動了眼珠，幽幽的盯著白色光團。

孫悟空的眸光無聲的跳動，裏面好似冒出了無數的想法，但最終，他幾步走過去，伸手摸上了光團。

石頭一樣的觸感，孫悟空表情並不輕松，指尖放在就輸唯露出的那個尖端，質地堅硬。

原來，這就是他體內所謂的氣運嗎？如來這是，什麽時候在他體內動的手腳？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感覺自己這章好水啊【心虛(:3_ヽ)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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