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番外二: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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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吳蔚最後一件未坦誠之事。按他的說辭,從這往後,兩人再沒有任何隱瞞。“如果你還有什麽事瞞著我,現在是個很好的坦白時機。”

陳正清想不出自己有什麽需要坦白的事情。從決定和對方在一起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把必要的不必要的微小的繁雜的,一切的一切,全部和盤托出,□□的站到了吳蔚面前。

並不是他想要如此,他寧願不必如此。可是在這人面前,哪怕再細微的心思也難逃法眼,即使自己費盡心思想要掩飾,對方卻也總是可以毫不費力的覺察出他的偽裝。後來幹脆放棄了,不再強顏歡笑,不再強作鎮靜,不再心口不一。

他從沒這樣過,與一個人如此赤誠相對,就連心底那絲最陰暗的角落也變得不再孤獨,終於有了人跡。開始還是不習慣的,不習慣於任性,不習慣於坦白,不習慣於毫無掩飾的表達。是信任,對方所帶給他的百分之百不帶分毫雜質的信任,讓他終於開始習慣。

如果沒有遇到這人?陳正清不止一次想過這個問題,應該說,他曾經不止一次想過這個問題。現在的他已經完全不會再去為此浪費哪怕一秒時間,因為現實就是現實,也因為……他變得愈發恐懼於那個沒有對方的生活。他沒有辦法去想象,一個沒有對方的生活,也不敢再去想象。

“就是這裏了。”吳蔚的聲音把他從無止無盡的神游中拉回到了現實。

這是一個沿海小城,陳正清來過不止一次,每次都是因為工作匆匆趕來匆匆離去,他甚至從沒有過欣賞一下沿途風景的想法。浪花的歡笑,海風的追鬧,綿軟的砂礫,鹹腥的氣息。他曾離這片海岸只有五分鐘的路程,卻是從沒想要跨越到這五分鐘的另一邊去。

這是第一次,他被吳蔚帶到這裏時,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認識這座城市。吳蔚的家鄉,一個對方從小便離之而去卻一直魂牽夢繞的地方。

“帶你去個地方。”帶笑的唇角,相觸的肌膚。他偏過頭去,為了叫兩人靠的更近。“好。”陳正清說。他知道在到達目的地前對方不可能告訴自己謎題的答案,他也並不想知道。

好。不論是哪裏。

吳蔚口中的那件未坦誠之事,是一間酒吧。陳正清一直很難把吳蔚和酒吧這種吵鬧嘈雜的地方聯系起來,即使經過了“盡歡”,他仍舊覺著對方和酒吧這種地方有些格格不入。

其實陳正清的感覺並沒有出錯。吳蔚既不喝酒,又不喜歡那些擁擠吵鬧,對酒吧根本沒有一絲興趣。“盡歡”是因為樂隊,而這裏是因為錢。準確來說,是因為他在這裏面投了錢。

“所以,你算是……這裏的老板?”陳正清覺著有點不可思議,說出來的話更是帶著一種極為強烈的難以置信。

算是老板嗎?“估計是?反正當時他想開酒吧我就幫忙出了點錢。”

陳正清退到了幾步之外,再次仔仔細細把這個叫做“紅線”的酒吧門頭從上到下從裏到外認真打量了一遍。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更是沒法從這裏面看到半分吳蔚的影子。

霓虹燈條扭曲而成的“紅線”二字碩大而單調,擁擠又狹窄的單開門上掛著“營業中”的牌子,門上的玻璃早就被各式各樣的海報或是廣告貼的滿滿當當,根本沒辦法叫人看到裏面的情形。

外表一副難以為續的零落感。裏面的熱鬧卻是叫人大吃一驚,幾乎可以用人聲鼎沸來形容。

和“盡歡”不同,這裏並不沒有吵鬧的音樂和躁動的人群。從舞臺流瀉出的音符和緩而溫暖,盡職盡責的將背景音樂這個工作做得一絲不茍。每個人都在閑聊或是喝酒,在昏暗晦澀的燈光下,時不時會傳來一陣爆笑或是其他叫人聽不清內容的低語。

吳蔚口中的“他“終於出現了。蒼白而微胖,金絲框眼鏡恰到好處的架在鼻梁上,平添了一分知識分子的沈穩氣息。“他”叫於曉峰。

於曉峰的到來印證了吳蔚老板的身份。“去二樓吧。”對方的目光只在陳正清身上停駐了一秒鐘,便笑吟吟的領著兩人上樓了。

“我說瘋子,你這生意夠好的。”吳蔚的感嘆引來了於曉峰的註意,轉回身來看著兩人,“我給你發的報表你是不是從沒打開過?”

吳蔚有點心虛的摸了摸鼻子,“我看那個幹嘛。”一句話引來了對方連連搖頭,“好知道你的錢都用在哪了。”

“我當時就說了,借你就完了,你不還都行。你非不用,還弄個什麽合夥人,多麻煩呀。”一說起這個,吳蔚就好像有一肚子的苦水似的,臉都皺成包子了。

“你現在可是在賺錢,本金都翻倍了。”於曉峰十分無奈,明明自己在幫這人賺錢,怎麽反倒受起埋怨來了。

酒吧已經開了好些年頭了。不過吳蔚一直不怎麽當回事,也很少會過來。“也是難得。”於曉峰把兩人領到了二樓的包房裏。說是包房,也不過是個四下通透的不大地方,墻上的窗框開的寬大且並沒有窗戶遮擋。這裏面並不比外面私密上多少。

“都是這樣。”於曉峰有些抱歉的朝陳正清解釋了句,酒吧裏沒有真正的包房。

陳正清搖搖頭表示沒關系。也確實沒關系,這裏燈光昏暗到他只能看清身邊的吳蔚,想來也決不可能有人可以在這種情況下認出自己。

“摘了吧。”說著,吳蔚擡手幫對方摘掉了棒球帽和平光鏡,“嗯,好看多了。”吳蔚對露出本來面目的陳正清頗為滿意。

同往常一樣,吳蔚的介紹簡短而省略。“於曉峰,陳正清。”擡手點了點兩人,就算完了。沒有身份,或者,也根本不需要身份。從那只進門之後便牽住對方的手,兩人的關系已經昭然若揭了。

“沒事。”趁著於曉峰出門幫兩人張羅酒水,吳蔚趕緊解釋了一句。“這地兒什麽人都有。”說著,吳蔚擡起正牽著對方的右手,在自己唇邊輕印了一個唇跡。

吳蔚並不經常這麽做,溫柔而親昵,尤其是在如此一個公共場合。和緩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勾畫出了一個模糊而溫暖的輪廓。一個,僅屬於自己的輪廓。陳正清笑了,跟著點了點頭,放松的靠到椅背上。目光卻一刻不停地留住在了對方身上,這個,僅屬於自己的對方。

於曉峰端來了兩杯橘子汽水,不止,外帶整整一大玻璃瓶的橘子汽水。“這是我特意要求的。”吳蔚得意的跟陳正清炫耀了句,既然是自己的酒吧,又怎麽會少了他最愛的東西。“賣的也不錯。”於曉峰跟了一句。

並沒有什麽明確目的的一次冒險。吳蔚唯一想要做的,便是昭告對方“紅線”的存在。卻似乎難得叫人放松,陳正清閉上雙眼,吳蔚的聲音娟娟流瀉而入,沖刷著自己的意志與某些不知名的情緒。這是吳蔚最後一件未坦誠之事,這便是吳蔚最後一件未坦誠之事。

於曉峰被人給叫走了。是一個剛剛二十出頭的小青年,長得明朗而清雋。“你可真行。”於曉峰離開前吳蔚多了句嘴,語氣算不上和氣,眉頭也皺到了一起。想來應該不會是件好事。

只剩下他們兩個相互依存。陳正清有些倦了,斜靠到對方身上。“困了?”吳蔚挺直了身姿,為了叫身旁的人更加舒服些。

“嗯。”略帶鼻音的應了一聲,幾乎是下意識的,陳正清偏過頭去在對方下頜落了一個輕吻。他喜歡這樣,公開而無需掩飾的親昵。

“困了就睡。”吳蔚語意帶笑,伸出空閑的那只手來輕拍著對方,好像在哄小孩睡覺似的。“我又不是小朋友。”陳正清嘟囔了一句,卻是並沒有做出什麽實質性的動作。

也並不能真的入睡,兩人都知道。陳正清的睡眠質量並不好,為此吳蔚平日裏沒少費心費力的到處搜羅安神助眠的方法。效果卻是甚微。“有你就行了。”每每吳蔚氣餒的時候陳正清都會不正經的接上一句,顯然對這事並不在意。要是有他陪著能叫這人多睡兩個小時,叫自己不上班天天陪著對方吳蔚都願意。

“那個,你簽了沒有啊?”小心翼翼的確認好對方並沒有半分睡意,吳蔚終於問出了這個已在他胸口郁結整日的疑問。他必須得知道答案。

陳正清幾乎即刻就懂了,吳蔚說的是那些自己從母親那裏得來的一份份文件。“那你簽了沒有?”自己其實早就簽好了,不過在等對方的回覆罷了。

“不是,你現在掙的可比我多多了,你不覺著吃虧啊。”吳蔚也是從沒想過,對方竟然這麽狠,會弄來堆一模一樣的東西叫自己簽。

陳正清嘆了口氣,“怎麽不虧,都快虧死了。可誰讓小爺我就是看上你了呢,沒辦法。”說的還特別欠揍。

“咱這叫人格魅力。”吳蔚把陳正清的腦袋掰過來,要對方看向自己。“文件我都已經簽好了,想反悔也晚了,知道不?”

陳正清頓時笑逐顏開,他為什麽要反悔,他才不想反悔。“我也簽好了,等回去給你。”

吳蔚點點頭,對這個結果很是滿意。“從今兒個起咱可就真成兩口子了。”滿是調笑的的想湊上去親對方一下,卻被陳正清給無情額推開了。“誰跟你兩口子。”

“誰跟我睡一張床上誰跟我是兩口子唄。”吳蔚大咧咧的往後一靠,一副死皮賴臉的無賴相。

陳正清嘴角含笑,伸出食指點了點對方的額頭。“吳先生,小心今天晚上睡沙發。”嘖,這怎麽還威脅上了,吳蔚有點不服,剛準備反駁兩句,捍衛自己睡大床的權利呢,卻被一樓的歌聲給打斷了。

輕柔溫和的女聲不知從何時停了下來,繼而換成了一個男生。會引起兩人的註意,是因為伴奏響起後話筒與地面相撞所制造的劇烈聲響。

酒吧是天井一般的設計,透過那無遮無攔的窗戶便可以毫無障礙的看到一樓的舞臺。是剛才那個與兩人打了個照面的青年,清雋的臉上寫滿了緊張,慌忙的撿起了話筒,不住的向所有人說著抱歉。

“為了見你一面我會願意,赤足走過千裏雪地。”算不上多麽優美的聲音,也只是將將能聽。吳蔚差不多已經猜到了這人來找於曉峰的原因。

“身邊的名字來來去去,閉上眼睛都是你。”男孩一瞬不瞬的望著臺下的某個角落,明顯有著特定的觀眾。

這一幕有些許眼熟,幾乎是瞬間,吳蔚想到了陳正清,也想到了那首被對方毀的一幹二凈的歌曲。

是發生在兩人一次嚴重的爭執之後,算得上是兩人在一起後爆發的最為一激烈的一次爭吵。忙碌的工作,疲乏的身體,喪失的精力,聯系的稀少,以及為最致命的——毫無欲望的溝通。

吳蔚爆發在了陳正清又一次不顧身體的游戲之夜後,所有負面情緒,一切隱忍退讓,在那一刻統統宣洩的一幹二凈。

整整一個星期,兩人誰都沒有屈服,去當那個首先讓步的人。也是因為工作,叫這一切顯得並沒有特別難熬。

憤怒退卻後的委屈,委屈消散後的懷疑,懷疑不再後的自責,自責持續中的糾結,糾結不定裏的自傲。那是極為煎熬的一個星期。

吳蔚甚至都已經決定了,去他的自尊,又不能吃又不能當錢花,他要那東西幹嘛。陳正清卻是搶先了他一步。

下午三點的“盡歡”正在慵懶的忙碌著,為了又一天的開門營業全力準備。吳蔚坐在他慣常的位置上,喝著一杯又一杯的橘子汽水,略顯不耐煩的等著鋼镚兒口中那個“意外驚喜”。

嘴裏叼著吸管不住地往杯中吐著氣泡,咕嘟咕嘟的在那小小的世界裏泛起一陣波濤。吳蔚幾乎已經等到了極限,陳正清就在這個時候意外,站到了臺上。明顯不適應的緊低著頭,甚至在伴奏響起後也沒有擡頭看他一眼。

還是在道哥明顯到無與倫比的帶領下,陳正清才終於進了伴奏。在這之前吳蔚從沒聽過對方唱歌。“但願以後也不必再有這個榮幸。”那天往家走的時候他還調侃來著。

"Baby, I'm yours.

And I'll be yours until the stars fall from the sky."

幾乎一出聲吳蔚就已經忍不住了,臺下的自己以及臺上的那幾個家夥沒有一個不是滿臉燦爛。陳正清也在笑,事實上他是笑的最為誇張的那個。

"I'm gonna stay right here by your side,

Do my best to keep you satisfied."

要不是鋼镚兒他們的和聲,吳蔚還真不一定能聽出來這是哪首歌。原先他還不知道呢,這陳正清五音不全的也有點太不著調了點,竟然能一個音都不對,也是夠厲害的。

也是幸虧這歌不長,再多聽上兩分鐘吳蔚覺著自己恐怕今兒個得折在這。幾個人裏就只有老大面無表情的唱完了全部和聲,道哥和鋼镚兒都在最後功虧一簣,開始跟那笑的不能自已起來。

陳正清畢竟還是臉皮薄,下來後立刻紅了臉。這時候吳蔚已經裏離開位子,站到了舞臺前。“對不起,別生氣了。”陳正清湊到他的耳邊,聲音清淺卻堅定。

那一刻的陳正清有種說不清的可憐可愛,叫吳蔚恨不能拋開一切與之私奔。那一刻的陳正清帶著道不明的高大可靠,讓吳蔚巴不得放棄所有與之相守。那一刻的陳正清讓吳蔚清清白白的感受到,這說不定真的可行,一輩子什麽的。

那天結束在了吳蔚的歌聲中,他把鋼镚兒、道哥和老大又給拉到臺上,把這首歌給正正經經重新唱了一遍。重新,給陳正清唱了一遍。

"Baby, I'm yours.

And I'll be yours until two and two is three.

Yours until the mountain crumbles to the sea.

In other words, until eternity."

“想什麽呢?”被身旁的人用肩膀撞了一下,吳蔚即刻回到了現實當中。“想你。”他說。

陳正清一楞,略微不好意思的嘟囔了一句“發神經。”

“ 我就在這裏,有什麽好想的。”

吳蔚瞬間就笑了,把對方往自己身邊拉了拉,湊到這人耳邊,還沒開口,卻是先重重的嘆了口氣。“我是在想啊,你說你那天選首這樣的歌多好啊,這聽了多叫人感動。”

陳正清略微反應了一刻才明白過來吳蔚口中的那天是哪天,他一直不怎麽愛提起那天的事,主要也是因為實在是太丟人了。“反正唱都唱了,也絕對不會有第二次,你就不要奢望了。”陳正清決絕的說道。

略帶失望的把頭靠到對方肩上,好吧,沒有就算了。“你真不再考慮一下?”

“你還真想聽啊?”

呃,其實他不怎麽想聽那個音波攻擊,可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那麽難聽,每每想起來吳蔚還是覺著高興。

兩人靠在那一言不發的聽了會,“這首挺好,你就唱這首吧。”吳蔚突然轉過頭來說了句。

陳正清有點哭笑不得,他根本就沒答應,對方這話說的怎麽這麽不容否定呢。“你這是一定得聽的意思?”這首歌他連聽都沒聽過,要唱還真有點難度。“你知道名字?”

吳蔚已經湊了過來。“管他呢。”並沒有說完。

剩下的話全部隱沒不見在了那個輕緩柔和的吻裏,隨著一次次的肌膚相親再沒能出現。

“我的情感

我一切情緒

剎那匯聚成海成雲成雨

沾上你的輪廓

為一個吻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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