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初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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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正清能看出來吳蔚並不怎麽愛提影帝的事,可這個名頭卻也不是吳蔚想甩就能甩掉的。

十六歲,對許多人來說生活的全部都還只是學校與家庭的兩點一線,最大的煩惱除開讓人頭疼的家長會就是不安躁動的青澀暗戀。

十六歲的吳蔚已經站到了萬眾矚目的舞臺上,得到了絕大部分演員永遠也無法近身到的榮譽。

那時的吳蔚可以說是天之驕子,他可以毫不留情的一口否決老板要他改名的要求,或是滿不在乎的在媒體面前說出自己並不怎麽喜歡拍戲這般狂言。

上臺領獎時他緊張無比,那還是吳蔚第一次獲獎,沒有之後的冷靜與麻木。那時候的吳蔚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肯定感到無比恐慌,他不過是演了一部電影,甚至連演員這個職業到底是做什麽的都沒弄清楚,就已經一腳踏進了無數演員夢寐以求的舞臺上。

頒獎前一天吳蔚摔了一跤,不小心撞破了頭,正在人生地不熟的異國他鄉,差點沒把同行的一眾劇組人員給嚇死。因為這個他還不得不在醫院挨了三針,到現在傷疤都依稀可見。

頒獎當天吳蔚就是那麽去的。腦袋上頂著塊紗布,和剛從拍攝現場趕過來沒來得及卸妝似的。

從聽到自己的名字到身旁眾人的歡呼雀躍再到一路走上舞臺,除去略微生澀的神情和稍顯拘謹的動作,吳蔚身上沒有表現出多少同齡人該有的興奮與欣喜。

他用中文說謝謝導演,謝謝劇組所有工作人員,謝謝父母。不確定有多少人能聽懂,臺下的全部觀眾正沈默的等待著一篇或感人或興奮的獲獎感言。他用中文說我說完了,隨後默默地站到了一旁。

紗布滲出來一絲血紅,仰著頭,抿著嘴,獎杯在他垂下的左手上松松的握著,眼神裏帶著分少年獨有的狂傲與張揚。這是那日吳蔚最終的定格。這張照片被印在了當年國內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上,成為了中國電影史中不可磨滅的一段印記。

陳正清對吳蔚定格在各大頭版上的形象記憶深刻,他也不可能不記得,那時候的沸沸揚揚甚至帶上了些空前絕後的氣息。

“我還是第一次摸著影帝的獎杯。”活躍氣氛似的,陳正清自嘲的笑了笑。他一直沒能有過這種機會,哪怕是些不出名的小獎。過氣來的猝不及防,他正滿懷希望的準備大展拳腳,卻猛然發現這世界早已換了番天地。

吳蔚放下手裏的遙控賽車,一步步蹭了過來,把手往對方肩上一搭,整個人自然的貼了上去。他現在特別喜歡這麽幹,尤其是在經歷了那段求而不得的痛苦掙紮後。

“你喜歡啊?”陳正清嫌棄對方凈說廢話,哪個當演員的不喜歡這個啊。

“你喜歡咱就擺出來,想放哪你就放哪。”

陳正清開玩笑說他準備隨身帶著,吳蔚癡癡一笑,越發開心了起來,“那敢情好,這就當咱倆的定情信物了。”

吳蔚還真準備讓他把獎杯帶回去。陳正清就那麽隨口一說,且不說這上面刻著吳蔚的名字,這麽貴重的東西他哪能說帶走就帶走。

“想要你就拿去唄,你可比它貴重多了。”

陳正清聽的耳廓一紅,一時不知道如何反應。幹脆不反應了。“你就這麽看不上這個影帝啊,你知道多少演員想得還得不著呢。”

吳蔚接過對方遞過來的獎杯,拿在手裏把玩了一下,他也得好幾年沒正眼瞧過這個東西了。

其實也沒什麽看得上看不上的,頭兩年他和所有人一樣,把獎杯擺在他家正中央,為這他爸爸還特意去定了一個玻璃櫃。

只憑借著自己的第一部 電影,他得來的獎就把差不多把那個玻璃櫃給填了個半滿,當時他爸爸還總是念叨著得弄個更大一點的。

“這個還是太小了,根本不夠用。”吳蔚學著自己父親的語氣講給陳正清聽。

那時候的吳蔚覺著自己無所不能,好像全世界都被他踩在了腳下。可這不費吹灰之力得來的東西,他又哪裏會懂得何為珍惜,尤其是在吳蔚當時的年紀。

他被眾星捧月的給擡到了如此高度,竟是飄飄然的有了齊天的致命錯覺。那軟乎乎的雲彩卻是根本承不住人,當自己陡然墜落的時候才發現,那些捧他起來的雙手早已變成指責他的悠悠眾口。他就這麽無遮無攔的跌了下去,摔了個粉身碎骨。

“開始的時候就是為了不想叫自己想起以前那些事。”什麽最年輕的影帝,什麽中國電影的希望,摔得越慘,先前那些引以為傲的資本就越會淪落成為別人的笑柄。

即使當著他的面依舊客客氣氣,背地裏也還是不免被人指著脊梁骨說“看,就是那個人。”謂可惜,謂不屑,謂惺惺作態,謂暗自竊喜。

“不過都這麽多年過去了,現在是真的不覺得什麽了。”

吳蔚仍舊不願意承認自己這個影帝的身份,不過心態卻與從前大為不同。“以前是覺著丟人,爬得越高摔得越慘不是,混成這樣弄得好像對不起全世界似的。”

現在吳蔚是覺著自己配不上,這種頭銜根本就不是他這樣人應該拿的。這行裏多少敬業愛崗、視戲如命的戲癡兢兢業業的演上一輩子的戲都沒什麽人關註。自己不過就是憑著那點年少無知的運氣罷了。

他從來只把演戲當成個工作而已,自然也就值不上這麽大的名頭。

陳正清不愛聽吳蔚這麽說自己,卻又不好反駁。“沒有這些我們倆又怎麽會遇上。”他幹脆直接換了話題。

呦,也是難得從陳正清的嘴裏聽到這種話,吳蔚佯裝沒聽清,要對方再說一遍。

吳蔚的那堆小套路剛開始還挺有效的,現在陳正清卻已經完全不吃這些了。“沒聽見就算了。”擡手在對方腦門彈了個腦瓜,算是不肯好好說話的懲罰。

勁兒還真挺大,吳蔚齜牙咧嘴摸了摸額頭,“你還真彈啊!”

陳正清笑嘻嘻的伸出手給對方揉了揉,典型的胡蘿蔔加大棒。吳蔚暗哼了一聲,也是自己不爭氣,還就特別吃對方這一套。

“你這話說的可不對啊,”吳蔚指的是陳正清方才講的兩人會不會遇到那話。

“咱倆合不合作倒是不一定,但肯定還是會碰見的啊。”娛樂圈又不大,兜兜轉轉怎麽著還遇不上啊。再說,兩人在《丹青》之前也並不是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那種活動後臺匆匆忙忙的擦肩而過怎麽能算?”陳正清倒也知道兩個人見過面,不過那種見面完全可以忽略不計,連話都說不上,更不可能會因此成為朋友。

看來這人是真不記得了。吳蔚嘆了口氣,把頭耷拉到了對方肩上,“咱倆明明說過話的啊。”

陳正清是真不記著了。

那年的他還正當紅,出道沒多久就出演了一部大爆的電視劇,他也因此從默默無聞瞬間成了當紅小生。

這驟變來得太快,陳正清甚至都有些來不及反應。前一天他還可以毫無顧忌的在街上閑逛,後一天坐個飛機都是前呼後擁一堆人圍著。那是陳正清三十年的人生中最為不可思議的一段經歷。

而吳蔚與陳正清的第一次相遇,恰是在這轟轟烈烈的巨變中。

那時候的吳蔚早已不是十六歲的天之驕子,繁華過後盡淒涼,剩下的也不過是爬起來又跌下去的垂死堅持。

吳蔚幾乎是第一眼就註意到了陳正清,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這個滿臉笑意的陌生人。他甚至記得對方當時的穿著打扮,“就是很簡單的白襯衣啊,這裏還印了個紙飛機。”吳蔚指著自己的袖口向對方比劃道。

“當時我就想啊,這人穿白色真好看。”一轉眼對方卻已經沒了蹤跡。

兩人是在洗手間外再次碰上的面。吳蔚本來是覺著這人好看,既然碰上了不能浪費,就多看了陳正清兩眼。卻發現對方似乎有些不太正常,一聲不吭的靠在走廊上抽著煙,還一個勁的在那咳嗽,並不像是會吸煙的模樣。

“改吃糖吧。”對方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話嚇了一跳,滿是疑惑的四下望了望,走廊上並沒有其他人。

“什麽?”站在窗口的這人逆著光,根本沒法看清面容。

“緊張的時候吃糖也不錯。別抽煙了,那玩意傷身體。”

陳正清沖對方笑笑,他甚不能確定這人有沒有發現自己此刻的狼狽。

吳蔚並沒能看清。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對陳正清的印象都是那個滿臉笑意的白衣少年。

只要再向前一步,吳蔚就能看見對方臉上的淚痕。哪怕再向前一步,陳正清就能認出說話人的身份。

可兩人誰都沒有踏出那一步。

“是你啊。”十年後的陳正清恍然大悟。

“你什麽時候戒的煙啊,夠明智的。”吳蔚始終記著這人當年吭吭哢哢的好像一個偷嘗爸爸香煙的小朋友。

陳正清搖了搖頭,他從來就不抽煙,又哪裏談得上戒煙。“那日是個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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