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蔚平時不怎麽愛跟他媽爸聊工作上的事，主要也是怕二老擔心。既然不說工作上的事，就只能把話題轉向別處。

父母先跟他科普了一下現在的國際形勢，美國又把艦隊開南海外邊了、歐洲又有國家鬧著脫歐了、日本右翼又參拜靖國神社了雲雲。

“你這沒去當個人大代表也是可惜了了。”吳媽媽在桌下踢了吳蔚一腳，也是知道這是在開她玩笑呢。

終於說完了國家大事，又開始八卦起了周圍那些個親戚。哪個哪個有對象了啊，哪個哪個生二胎了啊，反正都是些吳蔚從沒見過但是家庭情況倍熟的親戚。也不知道他媽都是哪知道的，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了解那些事幹嘛。

當然吳蔚也有後悔的時候。等他媽突然話鋒一轉，把話題扯到他身上時，吳蔚又覺著聽點八卦其實挺好的。

這也是個必考題，幾乎每回來這都得被問上幾遍。吳蔚早就練成了一身金鐘罩鐵布衫，已經處於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的破罐破摔心態。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情況。”吳蔚把頭低了低，裝模作樣的在那悶頭吃飯。

他父母確實知道他的情況，也都好幾年的事了。

還記著吳蔚第一次和二老把這事說開的時候那也算是一番腥風血雨，他爸愁的三天沒怎麽吃飯，他媽凈在那淌眼淚了。兩個人急得慌，卻又不知道怎麽辦。加起來一百多歲的兩個人似乎不是很能理解自己兒子的話。怎麽會不能結婚呢？什麽叫不喜歡女的？哪裏會有男的不喜歡女的？

並沒有渠道來了解這事的兩人在家悶頭想了很久，也終究是沒有想通。他們開始給吳蔚張羅著相親，他們覺著肯定是因為自己兒子從小演戲，也沒顧上談戀愛，才會被些不三不四的人給帶壞了。什麽不喜歡女的，一旦談上就喜歡了。

吳蔚卻是從來沒去過一次。開始推脫工作忙，再找人就根本聯系不上了。到最後把吳爸爸氣的直接找上了門，一錘一錘的砸著防盜門，在外面低吼是不是打算氣死他。

那段日子對他們家來說近乎煎熬。吳蔚母親幾乎每日以淚洗面，堅定地認為是他們害了兒子。如果當年不同意兒子當演員，吳蔚也就不會碰上那些狐朋狗友，事情也一定不會發展到如此地步。

她簡直悔不當初，就連住的這房子都瞬間從四面八方長出了欄桿，成了間囚室。她寧願依舊住在大雜院裏那間十幾平方米的小屋裏，也不想住在這——他兒子用幾乎所有換來的一間空洞的大房子。

那是一場拉鋸戰，吳蔚甚至一度絕望的認為那會是一場自己永遠贏不了的戰鬥。他明明已經拼盡了全力，可父母卻是根本無法理解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就好像使用著完全不同的語言，交談更是無從談起。

慶幸的是即使每個人都深處痛苦的泥沼，他們也不曾放棄那顆想要理解彼此的心。

經過了最初的震驚、憤怒和否定，他父母終於開始冷靜下來。到後來他們選擇拒絕談論，三個人也似乎又回到先前那種一團和氣的家庭氛圍。

當這件事再被提及時，經過短時間的沈默，似乎是在經過漫長的掙紮與消化後，他父母終於開始接受這一事實。

“女的不要，也沒見你帶回來個男的啊。總不能現在連男的你都不喜歡了吧。”吳媽媽邊給他夾了筷子孜然牛肉邊在那嘮叨著。

“我這不是遇不上嘛。”吳蔚撐得胃都要爆了，坐那不停的揉著肚子。

從他爸媽第一次開口催他找個男朋友到現在也挺久的了，吳蔚還是多少有點不習慣這種事。好像光溜溜的在大街上裸奔似的。

他大概能知道自己父母為此所做出的努力和下定的決心，尤其是在他無意間發現了他爸媽電腦上瀏覽器歷史記錄的那刻。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自己那個不太會用電腦的父親和完全不懂電腦的母親雙雙帶著花鏡，滿是不確定的打開瀏覽器，又一個指頭一個指頭按出每個拼音時候的樣子。

他不能去想這些，那種畫面好像刀子一樣生往他的眼睛裏鉆，直叫他想要哭出聲來。

也不知道突然想這些亂七八糟的幹嘛。吳蔚搓了把臉，懶懶散散的回屋換了衣服。這頓松鼠桂魚吃的有點撐。

代堯給他打電話的時候吳蔚剛沖了個澡，正準備好好看看宋兆先給的劇本呢。“你這夠清閑的，怎麽想起我來了。”嘴裏的山楂糕正嚼了一半，吳蔚這話說的有點含混。

那邊似乎早就習慣了，連問都懶的問，就知道這人肯定正那吃著呢。“今天跟宋老見面了？”

這消息也是傳的夠快的，這才多一會兒啊代堯都知道了。

其實還真不是這麽回事，“找你都找我這來了，我不知道才怪。”原來還有這麽一出，他倒是真沒聽說。吳蔚在這行裏也已經十多年了，真正說得上是朋友的卻沒多少，代堯算是一個。

“找你幹什麽啊到底？”代堯其實已經多少有點猜著了，但還是有點不放心，非得讓吳蔚確認一遍。

吳蔚就給他把今天的事大體說了說。“劇本我這還沒看呢。”他能聽見代堯一直在電話那頭瞎樂，也不知道在那樂什麽呢。

“你小子可得好好把握住了。”

這麽千載難逢的機會，丟了自然是可惜。尤其對吳蔚來說，依他現在的處境，這種事本來輪都輪不到他頭上。

“這事要是沒成，我就跑你那討個角色演演，怎麽樣？”代堯也是個導演，不過兩人到現在為止還沒合作過呢。

“可不給錢的啊。”

無償的活誰幹啊，“代大導演，不是我說你，咱這也忒摳門了點。”

代堯表示畢竟自己是大導演，想演他戲的人那可是從北京都能把隊伍排到天津去，讓吳蔚露個臉那就算給面子了，“錢什麽你不給我那都是好的。”

謔，這口氣，要不是這山楂糕著實酸甜可口他真差點就吐了。代堯也忙，沒什麽跟吳蔚在這瞎貧，要不然他這山楂糕說不定還真就得交代在這。

那天晚上吳蔚睡得不怎麽好。草草溜了遍劇本就已經半夜了，躺床上也沒睡著，一直在那琢磨要不要接這個戲。

他可算是明白了這老頭為什麽會找自己來演了。精神病人這種角色他之前也不是沒演過，可病到這種地步的吳蔚還是第一次見。

其實光從劇本就能看出宋兆先的認真。都七十歲的人了，還跟那兢兢業業的拍電影呢，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其實這兩年宋兆先都已經不怎麽出來了，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又想出來拍這麽部片子。

會猶豫要不要拍，是因為他差不多能預測到拍這部戲的困難。

吳蔚和宋兆先只合作過一次，那還是他初出茅廬的時候，當時自己對電影的所有理解可說都是來自於宋兆先。也是後來他才知道，原來不是所有的電影都是那麽拍的。

宋兆先的嚴苛可以說已經到了變態的程度，想要拍好這個角色，恐怕不脫層皮他吳蔚是下不來的。他就是有那麽股預感，一旦接了這個角色，自己保不齊真得得精神病。

接著陳正清電話的時候吳蔚好不容易才迷糊過去，下意識的找著手機，您找誰都脫口而出了他還坐那不知今夕何夕呢。

電話那頭卻是異常沈默，又問了遍找誰，仍舊得不到絲毫回應。

吳蔚這才把電話從耳邊拿下來，眼睛被屏幕燈光刺激的瞇成了一條縫，又往遠處拿了拿，才隱約看清來電顯示上的人是誰。

“大晚上的抽什麽瘋呢。”對於把自己從美夢中給嚇醒這事，吳蔚自然十分不爽。

突如其來的笑聲莫名叫吳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你快行了啊，大晚上的，別和鬧鬼似的。”

“我今天殺青了。”

這都幾點了，難不成才拍完？“最後一場了還是夜戲啊。”吳蔚不禁感嘆汪柯這也真夠拼命的。

“拍完一陣了，就是睡不著。秦峰，”這個名字一出來，吳蔚的心就涼了半截。“你、你······我睡不著。”

秦峰是吳蔚劇裏角色的名字，陳正清偶然口誤叫錯的時候也不是沒有，可今天顯然不是這個情況。

吳蔚連名帶姓的叫了對方三遍，那邊才終於應了一聲。

“今天拍的還順利吧？”電話那頭的反應似乎極為緩慢，等了半天，才終於等來一句嗯，也再沒有下文了。

陳正清這不出戲的毛病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好。平日裏這時候吳蔚一般會帶他出去溜一圈，要麽吃一頓好的，叫人腦子想點別的，別老去回憶之前的戲，隔一陣也就好了。可他現在人又不在那，只能在電話這頭幹著急。

“就是想看你有沒有事。”那頭說。

他怎麽會有事，不過是陳正清叫秦峰的死攪亂了腦子，現在有些戲裏戲外不分了。

吳蔚依舊還是笑著，一副十分放松的語氣，說等陳正清回來以後倆人可以去哪搓一頓，算是慶祝了。

陳正清似乎有些不明白要慶祝什麽。“慶祝你殺青啊，慶祝這戲終於拍完了啊，慶祝咱倆總算可以和自己的角色說再見了，也算挺爽的，是吧。”

吳蔚就差沒搖著陳正清的肩膀讓這人清醒一點，這是現實世界不是《丹青》戲裏，他是吳蔚不是秦峰，他活的好好的也並沒有死。

好在沒有白費功夫，那邊似乎終於是清醒了一點，“好，等我回去了就去找你，咱慶祝一下，叫上汪柯和楊曄。”竟然還敢叫楊曄，那估計一頓飯沒吃完他們幾個就都被懟死了，尤其是汪柯。

本來陳正清都要掛電話了，吳蔚不放心，又胡說八道的扯十幾分鐘，這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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