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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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出入鬼王府邸,並能巧妙避過護衛的耳目,對於戚追而言,真是輕松得不能再輕松的一件事。

與辛絢談妥之後,戚追果然遵守諾言,將他直接帶往他要去的地方。只可惜,辛絢撲了個空。

站在空蕩蕩的房屋裏,辛絢思來想去,最終認定,龍麒是被冥府帶走了。

不知龍麒是否在冥府受盡刑罰,辛絢越想越擔心,加之希望趕快將龍麟的話傳達過去,以免龍麒對人間事心有掛礙,於是,對戚追提出讓他帶自己去冥府。

辛絢的要求,著實令戚追怔了一怔,先問清楚辛絢的目的,才爽快地答應下來。他將辛絢帶到冥府入口,然後要辛絢在外邊等著,由他代為進去查一查龍麒下落。

冥府與鬼城不同,府外設有兩扇大門,除了需要放鬼差領鬼魂入門,平常均不開啟。不過,戚追大概是與守門鬼相識,並且身份在鬼界相當不俗,很簡單就被放行了。

戚追進去之後,辛絢因為無從看見門後的情形,只能耐著性子在外踱步。

其實戚追說要代替他去找的時候,他並不能理解,也不想接受,只是戚追既然已做到這一步,實在沒必要再使詐。

考慮到這樣做可能有什麽特殊原因,他也就勉為其難同意了,可現在才發現,等待戚追給他帶結果,感覺真是非常不可靠。

尤其時間一長,辛絢難免焦急難耐,大步跨到門邊,舉起手正要敲門,忽聽得背後有腳步聲遠遠傳來。他轉身一看,登時楞在當場。

那迎面而來的大片人影,身上的衣裝,就與他曾在龍麒屋門前看到的一模一樣。甚至,連閻王信步走在最前方的架勢,都與當時如出一轍。

什麽狗運氣?不過是想來冥府悄悄見龍麒一面而已,偏偏撞上冥府主人,而且是最與龍麒犯沖的棘手角色。

事到如今,躲避亦是多餘,辛絢幹脆杵在原地不動,眼看著對方行到面前。

陡然看見未由鬼差引領的魂魄,閻王身邊的隨從當即施以重視,正欲上前將辛絢逮住是問,卻被閻王橫臂攔住。

「你……?」

閻王打量著辛絢,眼中浮上的奇異之色很快又褪去,淡淡道,「你非冥府所轄之魂,到冥府可是有事要辦?」

先前,辛絢面對著這張與鬼王過於相似的臉,難免有些發怵。且閻王氣勢威嚴穩重,靠得近一些,便有如一座大山壓下來,更是令他緊張不已,手心幾乎冒出冷汗。

而今一聽,卻沒想到閻王居然這麽好說話,開口便問他有事沒事,這才稍稍放下心來,誠實回道:「我想找人。」

「什麽人?」

「呃……」辛絢斟酌又斟酌,始終覺得不能對閻王講出龍麒的名字。

恰在此時,冥府大門打開,戚追走了出來。

眼見辛絢與閻王面對面而立,戚追不由得楞住,蹙著眉停下腳步。

何其戲劇化?他自告奮勇代為尋人,就是不希望讓閻王見到辛絢,但現在看來,他是顧了此卻失了彼。

也罷,反正時日屈指可數,再有變故,也構不成多大妨礙。

這樣想著,戚追松開眉頭,走上前向閻王寒暄幾句,然後看向辛絢,聳了聳肩。

「沒有找到,也許並不在這裏,要麽就是被特殊的方式帶過來,連鬼差都不清楚。」

「特殊……」辛絢沈吟。

倘若龍麒真是被閻王帶到冥府,那的確是足夠特殊了。

事已至此,再如無頭蒼蠅般地瞎找,終究只是浪費時間,辛絢索性對閻王坦白說道:「我在找的人是龍麒。如果他在你這裏,請無論如何都要讓我見他一面。」

聞言,閻王臉色掀起一絲微瀾,但並沒有多問。稍加思忖後,點頭應允:「可以。」說完就在隨從中喚出兩人,令他們帶辛絢去往龍麒所在。

竟是出乎意料的順利,辛絢又驚喜又感激,連聲道謝,隨即跟著帶路人進門去了。

戚追也準備與他一道去,卻被閻王喚住:「戚追,本王有事想問你,可有時間談談?」

戚追拍拍額頭,無奈般地撩起唇角:「何必如此客氣?好了,知道你想問什麽,不用急,進去再說吧。」

※ ※ ※ ※

辛絢原本以為,龍麒若不是深陷囚牢,就是被丟在火池劍林,卻沒想到,帶路者居然將他領到這樣一處地方。

長廊過處,座座樓亭四角飛檐,古色盎然,竹林飄香,若是為了修心養性,真不失為上佳去處。

終於邁入一間庭院,辛絢一眼就看見,龍麒坐在石桌前,手撐著腮似乎正在顰眉苦思,但並不見得受過折磨的樣子,衣冠整潔,神色不虞不亂,甚至不遠處還有兩位婢女候著。

這這,哪裏像是被抓來的犯人?簡直如同上賓嘛。

疑惑歸疑惑,畢竟見到龍麒沒事,辛絢心下不由開朗許多,大聲招呼:「龍麒!龍麒!」

龍麒聞聲擡頭,著實為辛絢的突然出現而呆怔了片刻,方驚喜道:「是你?你怎麽來了?」

辛絢嘿嘿一笑,小跑過去在龍麒對面坐下,這才發現,原來桌上擺著許多小石子,拼成古裏古怪的形狀,像是某種陣圖,卻未免有些淩亂。

辛絢也懶得多想,專心與龍麒攀談。

「是閻王讓手下帶我來的。不過,我還真沒想到,你竟然會在這種地方,而且過得這麽自在……嘖嘖,難道是你收心有術?厲害厲害。」

聽著辛絢的揶揄,龍麒眼光一閃,苦笑著搖搖頭:「不提這個。倒是你,特意跑來冥府找我,是否有什麽要緊事?」

辛絢「啊」了一聲,當即正下臉色,將曾經回到人間以及與龍麟的對話一一告知。

龍麒的神情漸漸凝重,當聽見辛絢轉述的,龍麟說要為自己報仇之事時,不禁又苦笑一下,黯然不語。

見此情形,辛絢心中也不好受,郁郁道:「我知道,你一定希望親自手刃仇人,然而……對不起,是我太沒用了,曾經答應帶你還陽,直到現在我仍然有心,只是……」實在無力。

龍麒並不介意地笑笑,擺了擺手。

「哪裏,你不必耿耿於懷。我既是已亡之人,本就不該妄想回陽,擾亂人間秩序。俗物也好,塵事也好,原就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又何苦抓住不放,徒留困擾?更何況,人間還有個龍麟會為我報仇,並替我管理教務,讓我無需再為之掛懷,我還有何可不滿足?」

沒想到短短數十天未見,他已如此看得開,辛絢縱然深覺虧欠,但也不好意思再讓他反過來安慰自己,牽強地回了一笑,扯開話題,指著桌上的石子問道:「你這是在幹什麽?」

頓了頓,有意壓低嗓音,「餵,你不會是在偷偷煉陣,準備從閻王領地裏逃走吧?」

看他不住擠眉弄眼,搞得神神秘秘,龍麒好笑地瞥他一眼。

「不是。」

「那到底是什麽?」

「這個……」龍麒沈吟幾許,反問,「你說你如今在鬼王那裏,那麽,你可知道鬼城有何異狀?」

辛絢一詫,訝異地睜大雙眼:「莫非你也知道鬼城的事?不會吧?你怎麽……」

龍麒壓壓手,示意他放低音量,又想了一想,莫可奈何地攤開雙手。

「你知道便行了,至於我在做什麽,實在抱歉,我暫時還不能明說。既然鬼王讓你留在他身邊,興許有一日,你自然就會知道了。」

「啊,可是……」

辛絢哪裏熬得住,還想再問,龍麒面色堅決地搖搖頭,說道:「你莫再問我,也別去問鬼王,因為問了也沒用,這並非他所管轄之事。」

辛絢越聽越狐疑,但看龍麒態度已定,明白表示沒得商量,只好滿腹牢騷地忍了下去。

彼此都沈默了一陣子,辛絢心念暗暗轉動,忽而想到,既然提及鬼王,他倒另有問題向龍麒請教。當下湊過身去,附在龍麒耳邊說了些話。

一聽,龍麒的表情霎時古怪起來,若有所思地連連瞟了辛絢幾眼,瞟得他簡直擡不起頭了,才哈哈大笑幾聲,朗聲道:「好,好。你敢問出來,說明這對你確實重要;你肯問我,也證明你信任於我,我又怎能令你失望?」說罷,龍麒站起身來,指著立在庭院西南方的一所房屋,對辛絢偏了偏頭。

「言傳不如身教,隨我來吧。」

辛絢幹笑,跟著龍麒來到屋前。

進屋後,龍麒正要關門,見兩位婢女也跟了上來,表現出進屋意向,當即臉色一沈,冷冷道:「請留步,出不了什麽大事。」

聞言,婢女面面相覷片刻,終於點頭。

看到這一幕,辛絢不禁心生疑竇。怎麽覺得,這二女並不只簡單地服侍龍麒,貌似還兼作看管之職?

縱然困惑重重,不過當門一合上,便沒有空閑由得他猜想這麽多了。

得龍麒所令,二女在外靜靜等候,不多時,門吱呀一聲開啟,龍麒首先邁了出來,辛絢緊隨其後,卻是面紅耳赤。

龍麒回頭看看辛絢,忍著笑問道:「你還好吧?」

「有什麽好不好?」辛絢嘟嘟囔囔,「難死了,仙術也沒有這麽麻煩,這倒是誰發明出來的啊?」

「發明?」龍麒一愕,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

適逢閻王與戚追過來,聽見他的笑聲,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各有所思地對視一眼。

「辛絢。」戚追頷首,示意辛絢過來,「事情辦完,可以走了麽?」

辛絢想了想,雖然還想與龍麒多聊一會兒,但畢竟這是閻王的地盤,打擾過久未免不妥。

此外,他還不知閻王與龍麒究竟是何狀況,萬一哪裏處理不好,令得閻王遷怒於龍麒,那就十分抱歉了。

正如多說多錯,他還是早走早好。

於是向龍麒揮揮手:「那我走了,你多保重,我有機會再來找你。」

「好。」龍麒鄭重抱拳,「後會有期。」

辛絢拿這種架勢最是沒辦法,不自在地摸摸後腦勺:「嗯,再會啦。」一溜煙小跑到戚追身旁。

琢磨著也要向閻王道個別,卻被閻王搶先開口,聽不出情緒的語氣道:「辛絢是麽?你回到鬼城後,請轉告鬼王,本王定將擇日拜訪。」

辛絢嘴巴張了張,欲問他何事拜訪,想想又認為這不在自己幹涉範圍,問得多了並不好,只得點頭應下:「喔,我知道了。」但願你不要去給鬼王找麻煩,不然,我第一個不歡迎。

如此腹誹著,辛絢對閻王微一欠身,與戚追一道離開了冥府。

※ ※ ※ ※

盡管當時的承諾是『辦完事立即回王府』,不過,當戚追提出去湖邊走走的建議時,辛絢並沒有拒絕。

鬼王不在,呆在府內或在府外,於他毫無區別。回去太早,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反而失落。

認真想來,他到鬼城已有一段不短的時日,只是多數都被困府邸,還不曾真正有機會在外流連。

雖然說,現下並不是玩鬧時際,但他也就是想散散心,僅此而已。

站在水岸邊,面對著平靜無波的清湖,辛絢心中卻始終不能平靜。

亮如明鏡的水面上,不斷地浮現出一幅幅畫面,時近至遠,記憶從清晰到久已模糊,有如人生的回溯。

十八年。

從娘親身上奪走的生命,即便是個錯誤,依舊這樣活過了十八年。

年年月月擦過眼睫,回首若只是枉然,不如成就……

正躺在巖石上閉目養神的戚追,陡然聽得撲通一聲,錯愕地坐起來一瞧,發現辛絢居然沒了蹤影,只有湖面上圈圈漣漪,泛濫而開。

反正鬼魂淹不死,戚追懶懶坐在原地,饒有興味地等著看辛絢幾時上來。

並未過多久,便有一顆頭顱冒出水面,濕漉漉的長發,毫無形狀地爬滿胸前背後,看得戚追不禁莞爾。

在水底猛吼了幾聲,辛絢稍微感覺舒暢一些了,立在只及胸口的水中,將亂發全部捋到腦後。

眼光一轉看見戚追,正單手托腮,眼角噙笑地凝視而來,辛絢心裏,忽然湧上一陣奇特的感覺,脫口便問:「你為什麽要離開鬼王?」

戚追一怔,迅即明白,辛絢已知悉了一切。這確實有點出乎他的意料,不過,倒也無妨。

「離開了,就是離開了。」

戚追眉尖微挑,漠然回道,「『為什麽』三個字,只能拿來追究尚能轉圜的事。若要放在這件事情上,並不適用。」

辛絢吃了一堵,但不肯氣餒,追問道:「你應該比誰都明白,你的離開,鬼王相當於失去了什麽。這種關頭,你怎能不留在他身邊?就算你不在意他如何,難道你也不在意鬼城存亡?你不是也說過鬼城不該消失嗎?」

「不該,不代表不能。」戚追淡淡道,「只要有新城代替,千剎消失也無妨。」

聽不得他如此輕視鬼王的千剎,辛絢雙拳猛攥,憤恨駁口:「那種鬼地方怎可能建城?癡心妄想!」

「這種事我自有主張,你不必置喙。」

戚追臉色微露不耐,沈默片刻,唇角忽而展開桀驁的一笑,「當然,若你確實成為我的娘子,又另當別論。」

「你——!」

辛絢氣結,幾欲出口的唾罵,最終,卻化為了喟然一嘆。

他垂低眉目,幽幽道,「戚追,我承認我看你極不對眼,有時候簡直想一錘子把你砸扁,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麽,我卻並不信你十惡不赦,更不認為你是個背信棄義的大混蛋。也許,是我太天真了麽?」

其實識人,憑的完全是一種感覺。

會對戚追有此想法,辛絢自己也十分無奈,可始終就是覺得,戚追偶爾的溫柔與情性,並非虛假。

聽著這一番話,戚追的表情,在臉上漸漸凝固,不可思議般地瞪著辛絢,許久許久,竟是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忽然縱身而起,躍下湖去。

身在湖中卻如履平地,幾步行到辛絢面前,一把扭起他的胳膊,惻然道:「你活了幾年?你對人心的理解有多少?有些事,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或並不是全部。你懂得麽?」

辛絢的瞳孔驟然一縮:「你……是什麽意思?」

相當簡練的幾句話,卻似乎包藏了無盡玄機,仿佛只需觸手一戳,便能解開道道覆雜謎團。可是,就不知該戳哪個方位才正確……

探詢的眼光,對上深不可測的黑眸,無聲僵持良久。

毫無先兆地,戚追倏然拂去臉上陰沈之色,輕佻的手指掐住辛絢面頰,惡意地壞笑著。

「這個麽,就像你在醉顏樓與我初遇,於是認定我風流好色,但其實我也有很專情的一面喔。」說罷,俯下身去,就像拒絕追問一般,封住了辛絢方才開啟的嘴唇。

辛絢亦忘了反抗,只是一動不動地呆然佇立著。

戚追這個人包括他的所作所為,決不是表面看來那麽簡單,辛絢如此判定。在這張玩世不恭的面孔之下,必然揣有秘密。

那麽他的秘密,到底有多深,究竟藏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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