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暗門，三人走下臺階，便進了一條又長又寬的長廊。

因為兩邊沒有開窗，只靠墻壁上的火把提供光亮，感覺略有些陰森。啪嗒啪嗒的腳步聲，盡管極輕，卻隱隱帶出回響。

辛絢不禁撫撫胳膊，忽又想起，自己就是鬼，只有別人怕他，哪輪得到他怕什麽。這樣一想，情緒便放松了許多。

經過反覆多次迂轉，他們終於在一條走道盡頭的門前停下。

龍麟打開門，立即有難以名狀的寒氣湧了出來。他進門後，辛絢等了半天，發現言斐始終杵在門口，看來並不準備進去，只是跟過來讓他安心而已。

辛絢只好硬著頭皮邁入門裏，一見眼前情景，瞬時呆立當場。

滿屋子的冰塊，無怪乎寒氣逼人。但這還不算什麽，最惹眼的，是屋中央的冰臺上，和衣睡著兩個人。

準確地說，是擺著兩具衣冠整齊的屍體。不論哪一具，辛絢都非常眼熟，尤其是……

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他沒有花心思去找，他的身體，卻就這樣出現在他面前，如同自然而然一般。

初時的震懾很快過去，辛絢鎮靜地走上前仔細瞧了瞧，點點頭。

嗯，身體保存得很完好，多虧了龍麟。

他又彎起指節扣扣『他』的手，有點梆硬，但也是沒辦法的事。

肉身的現況確認完畢，辛絢接著看向另一具身體，同樣完好無缺，只可惜它的主人——龍麒，現在缺席。

見到這樣一幕，辛絢大約猜出龍麟帶他來此的用意，不過，仍要等他親自問出問題，才好整理語言作答。

目光轉向龍麟，龍麟面色微沈，終於開口：「多日前，我們接到急訊趕往酆都，無奈遲了一步，到那裏的時候，你已與龍麒倒在一起，呼吸全無。關於酆都是鬼城入口的事，我曾略有耳聞，而你的出現也有些蹊蹺。不知這些是否與龍麒的生死有關，因此未把你們埋葬，而是一起帶了回來。」

辛絢沈默點頭。

龍麟接著道：「剛才看到你，我著實吃了一驚，但你身邊的人卻並非龍麒，那他……」

話到這裏斷住，辛絢知悉他的想法，便接過話來，將自己與龍麒如何意外進入鬼城，以及後來再遇的經過，原原本本如實相告。

「他……確實是陽壽已盡？」龍麟喃喃低語，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聞這個事實，仍令他深受沖擊。

辛絢不忍見他如此悲傷，體貼地道：「至少他如今在那邊，還是好好的，你莫難過，不然他就更不好受了。」

得他勸慰，龍麟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思緒一轉，問道：「你說過他也想回來，只是，為何你回來了，他卻沒有？縱然陽壽已盡，但他的身體還在這裏，並非不可以……」

「喔，我與他沒多久便分散了，之後未再相見。我這次回來也是被逼的，至於他……」

辛絢考量又考量，始終不敢說出閻王找上門的事，否則，龍麟不知要擔心成什麽樣子，只能說：「我也不知道。」

「這樣……」

龍麟也不強人所難，慎重地問，「那麽，他可有告訴你，害死他的兇手是誰？」

「你們還沒查出來嗎？我想想。」辛絢撓頭，「那人名字很特別，可記不清是姓雲還是姓雨……」

龍麟臉色一變：「雨恨雲？」

辛絢大力擊掌：「對，對，就是這個。」

「果然是他……」

龍麒袖內拳頭緊握，咬牙道，「龍麒出事後不久，突聞他也意外遇襲身亡，但我始終未能找到他的屍體，一直就覺得奇怪，原來如此……」

再一想到，自己曾送雨恨雲的人偶到鬼界，不禁更是懊悔交加。

辛絢看他神情多變，一時沈痛，一時陰冷，料想之後他必將有所行動。雖說別人教內的事與自己無關，但既然與龍麒有關，他還是要問一問。

「你打算怎麽做？」

「不是怎麽做，而是不能不做。」

龍麟黯然笑笑，反問，「倒是你，打算如何？」

「我？」辛絢眨眨眼睛。

「你是否要回到身體裏？如果是，現在就可以，冰凍不必擔心，我會命人準備溫水。」

「呃，我麽……」

「怎麽？」有些意外他的猶豫，龍麟訝異挑眉，「莫非你並未打算還陽？」

辛絢幹笑：「都說我這次回來是被逼的嘛。至於還陽，也不是不還，但未必是現在……」著落如何，還得等鬼王醒了，再和他打商量呢。

「也就是說，你還要回鬼城？」龍麟沈吟，「若是這樣，你是否有機會再見龍麒？」

辛絢仍只能幹笑：「這個，我也不確定。」就怕他落在閻王手上啊！

龍麟微一思忖，眼神真執地道：「若你見到他，請告訴他，我定會手刃雨恨雲。」

頓了頓，淒淒一笑，「我可以為他送去萬物，獨獨不能將心意傳達給他……對不起，要有勞你了。」

「沒什麽。」辛絢搖頭，「開口之勞而已。」前提是我要見得到他呀，真傷腦筋。

龍麟眼中流露感激，想了想又道：「另外，再請你告訴他，玄天教很好，我，也很好……」

「……」辛絢已經無話可說。

背負的期望越多，萬一他見不到龍麒，歉疚感不免越重。

唉，人情，人情。

彼此都沈默了一陣子，龍麟再度開口：「你要如何回去鬼城？」

辛絢尚未來得及接話，忽有一把低沈威嚴的聲音橫空而入。

「他不會回去！」

屋內兩人同時一驚，看向門口，正在邁進門裏來的，竟是鬼王。

鬼王臉色不佳，進來後，看見冰臺上的兩具身體，眼神頓時倍加陰鷙。

看回了辛絢，冷冷道：「肉身就在這裏，你還想回哪兒去？」

「我……」辛絢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他還未曾想好要如何與鬼王交涉，鬼王就出現了，實在太過突然。

想先耍耍賴拖延時間吧，偏偏龍麟就站在一邊。叫他當著龍麟的面，撲上去對鬼王又抱又啃什麽的……他可做不出來。

就在這時，本該一直守在門外的言斐，忽然闖了進來，臉上神情微亂，急聲問：「有沒有誰闖進來？！」

鬼王就站在他面前，搭上他這一問，頗有點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味道。

他雖目不能見，但感覺敏銳，鬼王過來的時候，他幹什麽去了？難道半點都不知嗎？

龍麟如此思忖著，苦笑道：「有。在你前方半尺左右。」

言斐認真感覺了一番，皺眉道：「不，不是他，是另一種氣息。方才在門外一閃而過，我立即追上去，但追丟了。我不知對方是否有惡意，才趕回來看他有沒有到這裏。」

聞言，龍麟一楞，與辛絢面面相覷。

是牟劍麽？鬼王想道，算時間，牟劍的確應該找來了，但如果是他，大可不必神神秘秘。

無論是不是，既然辛絢肉身無損，他不在亦無妨。

「辛絢，快回身體。」鬼王命令道，準備走上前將辛絢強行帶過去，不料，突有一道紅影自他身後一晃而出，飛快掠至辛絢身邊。

定下來後，才看清這個身影，居然是戚追。

龍麟與言斐看不見他，鬼王與辛絢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不禁大驚。

辛絢急欲逃開，但來不及，腰腹已被戚追牢牢扣緊，無法掙脫。

面對鬼王震怒的臉色，戚追搖頭笑笑：「對不住了，我還不舍得這麽快讓他還陽。」

說罷，身影便迅即隱去，連帶著辛絢一起。

「大王——！」辛絢叫道。

由於本體已離開這個空間，殘留的這聲呼喊，仿佛來自天邊。

「辛絢！」鬼王疾步上前，「戚追！」長臂一揮，只抓到一手空氣，什麽也沒有奪回來。

瞪著空空如也的手掌心，鬼王眉尖顫動不止，憤怒、擔憂，以及難以言表的好似身體被掏空的痛楚感覺，在胸中肆亂奔湧，簡直再度發狂。

「大王！」一聲低喊，牟劍出現在門口。

終究遲了一步。

「發生了什麽事？」牟劍問道，來到鬼王身邊。

鬼王雙拳松了又緊，明白在這裏著急亦是無用，強逼自己冷靜下來：「回鬼城再說。」

他走到表情微惑的龍麟面前，從袖內取出天沼，還到龍麟手裏，正聲道：「辛絢終有一日會回來，他的身體，希望你妥善保管。」

龍麟怔了怔，隨即頷首：「不用你說我也會的。」

再度看向冰臺上辛絢的身體，藏青色的眼眸深處，泛起莫名的恍惚。

屢次三番逼他還陽，次次不能成功，究竟是自己做法有誤，還是……天意？

宛離，你可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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