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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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的秋日總是很陰冷,兩三天就是一場小雨, 從晝至夜綿綿瀝瀝下個不停。

嚴閣一身素凈站在宅院中庭,一間玻璃搭成的花房裏,手裏拿著只噴壺, 一邊給瓶水加壓一邊往花葉上噴灑。蕭青贏早就出門去了公司,而他整日的要人跟著嚴閣, 去哪裏都是烏泱泱的一行看管, 久而久之嚴閣連出門透氣都不願了。

好在於蕭宅中多少還能尋點兒幽僻, 下人們不來擾他, 身邊尚在的四個孩子與他交情深厚,時不時湊在一起見上一面,淺談之餘便能化去他些許軟禁之苦了。

澆完了滿屋子的盆栽花枝, 小桌上那一杯茶都涼透了。嚴閣並不在乎, 就著冷杯喝了一口,坐下繼續看起書來。

身後中庭的玻璃門稍稍推開又很快關上,幾聲躡手躡腳的步伐引起他主意。嚴閣偏了偏頭向門庭看去,見tsuyo端著只托盤,白瓷杯子裏冒著陣陣熱氣。

嚴閣手上攤著那本失樂園, 回頭笑問。“怎麽沒和他們一塊兒上街去, 今天不是蕊熙要請客嗎?”

“我沒去。”tsuyo一步步走近過來,一張白俊的小臉充斥著悶悶不悅。

嚴閣看見了隨問他。“氣都鼓到臉上了,誰招你了?”

那孩子撇撇嘴,有些不情願似的告訴他。“沒什麽,會長他叫我沒事少出門,留在家裏多陪陪你。”

嚴閣聽後一笑,望著男孩的目光中帶起一波柔和之色,他輕輕的道。“來,先坐下。”他騰出一只手拉開旁邊的椅子,又把桌上的點心盤推到男孩面前。

“既然不能出去,不如留下陪我賞花吧。嘗嘗,這是我昨天做的玫瑰餅,用的是你身後那盆紅玫瑰的花瓣。”他說完便仰身靠後,越過男孩身形伸臂一指,口吻變得更加疏朗。“那盆玫瑰花,是我從後院墻角撿來的殘次品,管事說它在一票花苗裏長勢最差,還不如扔了任它自生自滅。我倒覺得不一定,起手好壞靠得是天意,但後續的道路走向要靠自己,我雖然不信那些積極向上三觀穩正的故事,可是人定勝天的道理還是有依據能論證的。在四面高墻之外,總有你想要的自由,哪怕它現在還不屬於你。我說的對嗎,傻小子?”

tsuyo眼光定定的看著他,一時沒回過神來。

在多年禁閉的生活環境裏,成長在蕭宅這片陰霾滿布的天空下,他幾乎已經忘卻了向前行進的目的是為了什麽。他們這些外姓的家仆,從小被灌輸的無非只有唯蕭門利益為大的理念,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們是為何而生,親族是誰,自由是什麽……

“小嚴哥……因為我們你被帶回來,你怪我嗎?”

“為什麽怪你啊?”嚴閣讓這問題突擊的一楞,隨即不以為然的笑言。“我和你們一樣,都是被這間大宅蓋上戳記了號的人,只要宅子裏做主的人在,我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tsuyo顯然是明了那種生而展翅卻無法高飛的心情,他以指節搓了下嘴角,掩飾住自己煩躁不安的抖顫。

靜了半時,tsuyo慢慢問道。“上次我見過的那位梁先生,他是郭家小姐的兒子對嗎?”

嚴閣平展的眉心倏的一攏。

“如果他真的是,那他豈不是恨死大少爺和會長他們了,我們可以讓他幫忙的對不對……”他這話尚未能說盡,自個兒也覺出不對來了。

他打小長在嚴閣身邊,嚴閣那脾氣是最慣小孩子的,即使是當初剛進集團實習打雜做錯了事,也不過就是一句半句的提醒罷了。然而此時浮在嚴閣臉上的表情,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

那表情中滿是傷懷,即便嚴閣沒有露出一點軟弱,但那股欲訴無門的無奈之感仍舊掩藏不住的流淌在他般般入畫的面容之上。

tsuyo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他在當下的情景之中提錯了人。

他把點心盤裏唯一一枚紅莓果撻拿起來,小心翼翼放到嚴閣的骨碟上。

“……小嚴哥,你吃個這個吧。”

嚴閣低下頭,看到那一小枚點心孤零零的躺在碟子裏,他心底悵然若失,臉上卻極盡努力的擠出了一抹笑容。

他不怪人家孩子直言所問,亦不能怨命途多舛弄人。

因為他心口上的痛,是與某人的名字糾結在一起的一道傷口。曾經纏綿悱惻一幕經年,以至於身陷囹圄還念念不忘那絲縷溫存。

晶珀似的眼珠漸漸聚焦在骨碟上,嚴閣垂著眼簾盯了那塊點心幾秒,隨後兩指輕力端拿起來,轉頭餵給了正滿懷忐忑的男孩兒。

看著男孩盡顯懊悔的小模樣,嘴巴一張一合咬下他手裏的果撻,嚴閣不禁莞爾露笑了。

“慢點兒吃,廚房裏還有呢。”

tsuyo狼吞完整塊果撻,仍然不忘怯問嚴閣。

“我說錯話了……您別生氣好嗎?”

嚴閣當然是沒有生他氣的意思,餵完點心便順道虎摸住男孩的頭頂,一面搓揉他頭發一面笑,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

tsuyo多少年在團隊裏混下的一個孩子王頭銜,這會兒在他小嚴哥面前也就是一副死忠粉的迷弟嘴臉。

他任嚴閣玩鬧似的在他頭上一通瞎胡擼,也不管那精心吹過的小發型會蕩然無存。

他乖乖坐在嚴閣身邊眨巴著眼睛,待嚴閣摸夠了笑著收回手後,突然幡然醒悟般一拍大腿!

嚴閣受驚,收手說道。“怎麽了,嚇我這一跳……”

tsuyo瞇著眼思索,隨口解釋了一句。“不不,是我突然想起一個事,今天沒出去門一生氣竟然給忘了!”

嚴閣當然問他。“什麽事?”

“前幾天我跟會長到匯銀大樓,當日來訪的人本來很多,但是後來張明揚來了,會長就把訪客全推了。”

“張明揚?”嚴閣腦子裏轉了一圈才想起這麽號人。“他不是大少爺那邊的管家麽,沒事去匯銀做什麽。”

tsuyo下意識的搖著頭,似乎在極力回想當時的狀況,他邊想邊說。“我也是覺著奇怪,大少家裏的人怎麽會找到會長辦公室去,他們具體說了什麽我實在沒聽清,可是張明揚快出來的時候我聽見會長叫了他一聲舅舅。”

嚴閣神色一震,即刻問他。“你沒聽錯嗎?”

tsuyo很肯定的說。“不會錯的,屋裏子就他兩個人,會長的聲音我哪裏聽的錯。”

“舅舅……”嚴閣深吸了口氣,偏側著頭思量,不時低語道。“蕭夫人不是普茲船運的獨生女嗎,蕭青贏哪裏來的舅舅?”

tsuyo聞言並未說話,只靜靜的盯著嚴閣的側臉。

他想他們此時都在思考同一個問題。

蕭夫人是個精神疾病纏身的女人,整日裏弱不禁風,病情嚴重那幾年幾乎大門不出,一直被看護在這所大宅深處。除了兩個兒子病床前時常伺候著,她娘家可沒遣來過半個人。

普茲船運並非大型企業,但卻是個書香門第。兩家結成親家之後,蕭父便把岳丈一家從大連港接來英國定居,就連大兒子也交給了岳母帶,這些基本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兩個家族絕非關系淺薄,可這莫名其妙冒出來的舅舅是怎麽回事?既然是唯一的獨女,怎麽能舍得她在夫家那麽多年獨自瘋病呢?

“早先的事我知道的不全,夫人活著的時候沒有提及到這個張明揚?她身邊的人會不會知道什麽私裏的消息,現在大宅裏還有誰是夫人帶來的嗎?”tsuyo唇間連連微動,明顯壓低了聲音問著。

嚴閣只覺後頸僵緊,他無聲的吞咽了一口,隨後猛然回過頭來。

警覺的目光環視過花房周圍,直到確認了周遭再無其他人後,他才十分謹慎的告訴tsuyo。“蕭夫人當年是奉子成婚,大少爺幾歲了才進的門,婚時又是再孕期間,所以連個儀式也沒有。至於她娘家早早就敗了,嫁妝都沒多少。當時大家都以為是蕭家長輩們以養胎為主省去了婚禮,加上夫人娘家人來了英國,以後再補辦也不遲。誰知道這一耽誤就沒了期限,後面的事,想你也知道了。”

tsuyo匆忙的一點頭,過後又像是沒太想通,很快他似懂非懂追問道。“我是聽說過夫人娘家從不來本宅,說起來也太奇怪了點。那是親生的女兒啊,好歹是有頭有臉的家族竟然能任她私定終身還奉子成婚,甚至連人病了都不來看一眼……”

說不通,別說是tsuyo沒想通,嚴閣心裏也充滿了疑惑。

蕭夫人,張明揚,舅舅……

他可不覺得蕭青贏會沒事閑的管不相幹的人叫舅舅。

況且普茲船運二十年前就申請破產了,那老兩口一輩子謹慎的讀書人,諸事平平,倚靠著蕭家養老送終,從沒傳出過什麽私生外室的流言蜚語。

如果真的有這麽一個人,他和普茲船運毫不相幹,卻能讓蕭青贏屈尊稱呼他舅舅,又在蕭澄悅眼皮子底下安然謀生做著管家,這說明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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