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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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就死了呢?!”男人喃喃說著。

六叔眼中的恐懼化為絲絲怨恨, 看著男人與女人,“因為他病了, 沒有錢治病。”

言下之意, 若是曹成業有錢治病,那他就不會死,自家的敏妮兒也就不會看到曹成業的鬼魂, 繼而受驚丟了魂。

女人註意到六叔的眼神,驚恐化為憤怒,“你這麽看著我們做什麽,你家敏妮兒丟了魂又不是我們害的!”

她罵罵咧咧地拉著男人走了,只是倉惶的背影洩露出了她的心虛。

六叔忿忿收回視線, 繼續搖動手中的竹竿,苦苦叫著敏妮兒的名字。

邵逸將驢車趕過去, 顧九喊住六叔:“您這樣叫魂是招不回來的。”

六叔驚疑地看著他, “你懂這個?”

顧九笑著點頭,他從車裏拿出一把油紙傘撐開下車,走到六叔身邊,“你家孩子多大, 在哪丟的魂,丟多久了?”

六叔說:“十三歲,在村子的池塘邊,中午時候丟的。”

十三歲已經懂很多了, 對鬼的概念也很清晰,瞬間的恐懼太過承受不住, 難怪會在一聽說自己看到的其實是死人後就丟了魂。

顧九指點他們,“一般來說,出走的生魂短時間內都會徘徊在丟魂的附近,所以你們該先去池塘附近叫魂,若再耽誤,生魂找不到歸處,可能會茫然離開。”

六叔連忙點頭:“家裏老人差不多也是這個意思,我們也是怕敏妮兒跑出去,才先來的村口。”

說著,六叔想掉頭,又欲言又止地看著顧九。

顧九善解人意,回頭看了看邵逸,道:“我們與你們一起去吧。”

六叔急忙道謝:“哎謝謝你們了年輕人。”

六叔叫來身後一個十六七的年輕男孩,讓他將驢車牽回家裏餵草料,邵逸和顧九就撐傘跟他們往池塘邊去。

懷頭村的池塘在村中心,整個村子繞水而居,而他們過去的方向,正好也是那對男女離開的方向。路上,顧九問了問那對男女的事。

顧九說:“為何我覺得他們提起那個曹成業時,一臉的心虛呢?”

六叔鄙夷道:“他們自然心虛,因為曹成業也算是他們害死的。”

那對男女,男的叫邱力行,女的叫毛娟,是一對成婚一年有餘的夫妻。

邱力行家裏窮,老子早就死了,就他娘帶著他過日子,小時候家裏窮,也是後來邱力行能幹活掙錢了,家裏情況才好轉些。因當年他爹是病死的,家裏欠了不少錢,這幾年邱力行一直在攢錢還債。因為欠著債,家裏房子還破舊無比,所以一直沒有姑娘肯嫁過來。等邱力行將錢還了,又辛苦將房子建起來,終於有底氣開始找人說親,只是拖了那麽些年,年紀大了不好找,這一說親就說了快一年。

曹成業則是隔壁村的一個男人,和邱力行一般大,二十五歲,兩人是朋友。

曹成業的情況和邱力行差不多,但要比邱力行慘些,他爹娘一起病死了,家裏就剩他一個,守著一棟茅草屋,還欠了一屁股債,同樣也沒有姑娘願意嫁給他,也是一名老光棍兒。

在邱力行建好房子忙活娶親的時候,曹成業才把債務還清,繼續攢錢造房子。

這個時候,邱力行終於說到了年紀和他相差不多的女子,是名寡婦,這人就是毛娟。

用一些人話來說,毛娟是嫁過一次人的,行情不好不值錢,毛娟只要邱家一兩銀子的彩禮,旦邱力行攢起來的老婆本也根本不夠,還要應付後面的婚禮花費,就找曹成業借錢。

曹成業手上當時所有的積蓄只有兩百文,全借給邱力行了。

但俗話說,借錢容易要錢難,朋友之間一旦涉及金錢,就很不好說了。

娶了媳婦兒有了自己小家的邱力行,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一開始也是要還錢的,只是那時候他身上的錢,一半交給老娘管著,一半交給毛娟管著,手裏根本留不下一個銅板。他要還曹成業的錢,問他老娘,他老娘只說自己借的自己還。問毛娟,毛娟更不可能,一聽他要拿錢走,不管他是幹什麽的,死活不同意。

吃進嘴裏的好東西,哪有吐出去的道理。

沒有錢的邱力行,因為對曹成業愧疚,便開始躲著曹成業。對於一個窮困人員來說,兩百文真不是小錢了,曹成業時不時找到邱力行問,問多了邱力行從開始的愧疚,變成心虛,再變得敷衍,甚至到後來一看到曹成業,就想著這人又來要錢了,明知道他沒錢還,為什麽還一直來逼問呢?

於是對曹成業的態度變成了厭惡。

曹成業是信任邱力行才寧願自己手頭緊也把錢借給對方,當時借的時候沒有寫借條,也沒有第三人在場,只口頭做了個約定,約好什麽時候還。曹成業這人老實,或者說用窩囊來形容更貼切一點,他要不到錢也沒有證據能借用律法討回來,也不敢找邱力行鬧。

屋漏偏逢連夜雨,本來就將積蓄借出去的曹成業,得風寒了。

風寒這個,有時候喝完姜湯發發汗,摟著被子捂一陣兒,說不定就好了。可曹成業窮的,就連姜湯都喝不起,他拖著一副病軀到懷頭村,可憐巴巴地親自到邱家要錢。

但邱家人是鐵了心不還他的錢,邱力行老娘與毛娟對著他破口大罵,反過來說是他想訛詐。村裏人對此事半信半疑,畢竟邱家以前也欠了不少錢,但是都慢慢還了的,沒道理只單欠著他一人不還。

六叔不屑道:“邱老娘因是寡婦,平常少與人交流,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邱家最開始欠的那些錢,若是不還,他兒子就娶不到媳婦兒,她那是不得不還。”

顧九知道風寒好治,可也有許多因風寒而死去的人,邱力行欠的那兩百文,對那時候的曹成業來說,等同於救命錢。

邱家鐵石心腸,要他們還錢無異於拿刀在他們身上放血割肉。曹成業堵在門口要賬債,邱力行只會更痛恨他的“逼迫”,壞了他家名聲。

六叔唏噓道:“那天之後,村裏人就再也沒見曹成業過來了。直到兩天前,我趕集時才從他們村的人口中得知,他們村一個好心的老婆子給曹成業送飯時,發現曹成業病死在了床上。邱力行和毛娟這幾天在毛娟娘家那邊幹活,所以不知道。”

說話間,他們拐過一座房屋,抵達了村中心的池塘。

就這麽一會兒,天色已經徹底黑了,六叔他們手裏提著燈籠,照亮了身周的小片雨幕。

顧九往四周看了看,邵逸忽而伸手沖一個方向一指,顧九看過去,就見那裏飄著一只生魂,是個十二三歲的女孩,正茫然四顧。

六叔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卻什麽都沒有,他問:“我繼續像剛才那樣喊嗎?”

“把衣服解下來。”顧九說,“等會兒你一邊叫孩子的名字,一邊將衣服展開,展開後再迅速閉合,將衣服夾在腋下。”然後再看向六叔的妻子,“六嬸,待六叔將衣服夾於腋下,你就回答‘回來了’”

六叔兩口子都緊張地點頭,表示記下了。

顧九和邵逸退到一邊,示意六叔可以開始叫魂了。

六叔喉頭滾動兩下,一把將濕透的衣服抖開,喊道:“敏妮兒,敏妮兒……”他將衣服閉合,像夾孩子那樣夾在腋下。

“回來了,回來了。”六嬸顫聲回道。

兩人一喊一答,不停重覆,角落裏女孩怔然片刻,然後臉上的茫然慢慢褪去,看著六叔和六嬸,高興道:“爹、娘!”

呼聲剛出口,敏妮兒的生魂便不受控制地飄動起來,漸漸遠離池塘這邊,直至看不見。

顧九看到此景,卻並未讓六叔六嬸停下,直到那個牽著驢車的少年踏著雨跑過來,“爹、娘,妹妹醒了!”

顧九微微一笑,道:“好了,你們可以停了。”

六叔和六嬸驚喜不已,“這孩子,終於醒了!”

剛才他們怕敏妮兒的魂跑出村,所以先繞著村周圍喊了一圈,嗓子都喊啞了,卻始終沒人來通知說孩子醒了。兩人感激顧九的提點,六叔抹去臉上的雨水,笑道:“天黑了,你們倆還沒吃飯吧,走,家去,吃點熱乎的,今晚就在大叔家將就歇歇。”

顧九笑道:“我們進村正是為了借宿,如此便要叨擾了。”

“什麽叨擾不叨擾的,跟你叔嬸都別客氣。”六叔道,與其他家人在前面熱情帶路。

眾人轉身,就看到身後的雨幕裏站著個黑影,對方披著蓑衣,一看到他們,就慌張跑開。

六叔皺皺眉,嗤聲道:“是邱力行。”

本來死一個人,像邱力行這種欠了對方的,換成平時,估計也就心虛一段時間。但是他們再回來時,偏偏聽說了敏妮兒因為看到死去的曹成業而丟魂的事情,所以無論如何也會有點膽懸。

顧九和邵逸也皺眉,倒不是因為心虛的邱力行,而是跟在邱力行身後的那只鬼身上。

那鬼見邱力行跑走,晃悠悠地飄著跟上去,面色青白,雙眼無神,口裏喃喃念著。

“還錢。”

“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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